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禦花園的菊香還未散儘,王宮深處的暗流,已悄然翻湧。
溫柔隨祖母夏之告辭離去,馬車碾過宮道青石,車輪聲平穩,卻壓不住車廂內沉沉的氣氛。夏之望著窗外掠過的宮牆,眉頭微蹙,許久才輕輕一歎,看向身旁神色沉靜的孫女:“今日宴上,陛下看你的眼神,不對勁。”
溫柔抬眸,眼底清澈依舊,卻多了幾分與年紀不符的沉穩:“祖母是說,陛下的猜忌。”
不是疑問,是篤定。
自她幼時,夏之便時常告誡她——溫家功高蓋主,世代掌兵,在南詔是軍中之魂,亦是君王心頭最忌憚的利刃。祖姑溫青當年橫掃四國,威名震天,歸來之日,不是榮寵加身,而是明升暗降,兵權被削,幽禁府中,直至鬱鬱而終。
溫家的忠,是南詔的盾;溫家的威,是君王的刺。
夏之聲音微啞,帶著深深的憂慮:“陛下生性多疑,涼薄寡恩,隻可共患難,不可同富貴。你今日在菊宴之上,雖未言語,可眉宇間的英氣、骨血裡的將風,早已被他看在眼裡。他越知你有將帥之才,心中便越不安。”
溫柔沉默。她怎會不知。金鑾之上,權臣縮首,君王孤立,她若挺身而出,便是救國之臣,亦是未來必被清算之將。可她不能退。溫家世代忠良,若她退了,北雄軍破城之日,便是南詔蒼生塗炭之時。
“祖母,”溫柔輕聲開口,語氣堅定,“兒臣明白君王之心,亦懂功高震主之危。但國難當頭,溫家不能退,我不能退。至於日後……”
她頓了頓,眼底掠過一絲孤絕:“日後,我便以戰場為家,以兵馬為伴,終身不回王都,不觸皇權,隻求守國門不失,護百姓安寧。”
夏之看著她,心疼不已,卻也知彆無他法。亂世之中,將門之女,生來便無退路。
馬車駛離王宮,而金鑾殿內,一場針對溫家、針對溫柔的算計,已悄然成型。
諾裡屏退左右,獨自一人坐在龍椅上,指尖反覆摩挲著扶手,眼神陰鷙如墨。方纔菊宴之上,溫柔靜立角落,不卑不亢,清冽如竹,那股渾然天成的將帥氣場,讓他心頭警鈴大作。
溫青的影子,在她身上,太清晰了。
當年溫青掌兵,軍中一呼百應,百姓交口稱讚,朝野上下隻知有溫將軍,不知有南詔君。諾裡那時尚且年幼,卻已深深體會到,兵權旁落、君權架空的恐懼。如今,溫青死了,溫家獨子死了,竟又冒出一個更年輕、更有銳氣、更得舊部之心的溫柔。
這如何能容?
“來人。”諾裡沉聲喚道。
暗處影衛躬身而出,跪地待命。
“去查,”諾裡聲音冷得像冰,“溫柔近日行蹤,溫家舊部動向,雲安城周邊與她有往來之人,一一查清,不得遺漏。另外,傳令戶部、軍械監,但凡溫家有任何請求,一律拖延、剋扣、駁回,不必請示。”
影衛心頭一凜,卻不敢多言,低聲應道:“遵旨。”
“還有。”諾裡叫住他,眼底殺意一閃而過,“在溫柔身邊安插親信,明為護衛,實為監視。她若有半分異動,半句怨言,即刻回報。若她敢私聯舊部、擁兵自重……”
他話語頓住,未說出口的意思,卻已昭然若揭。——殺。
影衛躬身退下,殿內重歸死寂。
諾裡緩緩閉上眼,心中一片冰冷。他不是不知溫柔忠勇,不是不知溫家世代丹心,可在皇權穩固麵前,一切忠勇、一切丹心,都微不足道。他要用溫柔,用她的將才,用她的忠勇,替南詔擋住北雄的兵鋒;他更要防溫柔,防她的兵權,防她的威望,防她成為第二個溫青,威脅他的江山。
用她,又毀她;信她,又疑她;恩寵於外,刀刃於內。
這便是南詔君王,給溫柔的全部心意。
君恩似刃,用且防之。
而此刻,冷苑之內,白修竹已將諾裡的算計,儘數掌握。
暗衛跪在地上,將影衛的動向、諾裡的密令、針對溫柔的所有佈置,一五一十稟報完畢,大氣不敢喘。諾裡的猜忌與狠辣,早已超出預料,步步緊逼,欲將溫柔置於死地。
“陛下,”暗衛低聲道,“諾裡已在溫柔姑娘身邊安插眼線,暗中剋扣糧草軍械,還準備尋機羅織罪名。溫柔姑娘毫無防備,若我們不出手,她遲早會栽在諾裡的算計裡。”
白修竹靜坐石桌旁,手中握著一卷書,卻未曾翻動一頁。他麵色平靜,可眼底深處,已凝起一層寒霜。
諾裡的涼薄,他早有預料。可諾裡的狠絕,依舊讓他心生殺意。
溫柔以孤女之身,擔救國之任,死守國門,血染征袍,換來的不是君王信任,不是朝野敬重,而是監視、剋扣、構陷、殺心。
南詔朝堂,腐朽至此。南詔君王,涼薄至此。
“眼線安插,不必動。”白修竹淡淡開口,聲音平靜無波,“動了,反而會打草驚蛇,讓諾裡更加疑心。傳令我們的人,隱在暗處,盯住那些眼線,他們傳回去什麼訊息,我們便讓他們傳什麼訊息。”
暗衛一愣:“陛下的意思是?”
“諾裡想看到什麼,我們便給她造什麼。”白修竹指尖輕叩桌麵,“他想看到溫柔無野心、無兵權、無威脅,我們便讓溫柔‘表現’得無野心、無兵權、無威脅。先穩住諾裡,為溫柔爭取時間。”
“那糧草軍械……”
“依舊暗中輸送,不走官道,不走明路,以溫家舊部、商賈私運的名義送入雲安城,不留任何痕跡,不讓諾裡抓到半分把柄。”白修竹語氣微沉,“溫柔不能死在諾裡手裡,更不能死在陰謀詭計之下。她的戰場,在陣前,不在朝堂。”
他要護她,不是將她拉出權謀漩渦,而是為她擋去背後冷箭,讓她可以安心持槍,安心守邊,安心做她的紅刹羅。
他在暗,為她掃清朝堂荊棘;她在明,為他守住南詔國門。
“屬下明白!”暗衛躬身領命,心中對這位深藏不露的質子陛下,愈發敬畏。白修竹看似不動聲色,每一步卻都算儘人心,算儘局勢,既護了溫柔,又未暴露自身,還能繼續蟄伏,等待北歸之機。
“下去吧。”白修竹揮揮手。
暗衛退去,冷苑重歸寂靜。
白修竹緩緩放下書卷,起身走到窗前,望著溫柔離去的方向,眼底深邃如夜。
他想起那日僻苑初見,少女清澈無畏的眼神,想起她那句純粹乾淨的問話——“這裡這麼偏僻,這麼冷清,你為什麼會住在這裡?”
那時的她,不知深宮險惡,不知君王涼薄,不知未來宿命。如今的她,正一步步踏入戰場,踏入權謀,踏入諾裡為她佈下的死局。
而他,絕不會讓諾裡得逞。
“諾裡。”白修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,語氣冰冷,“你用她,防她,殺她,終有一日,我會讓你為今日的猜忌與狠絕,付出代價。”
他是北雄質子,是未來帝王,是執棋天下之人。他可以忍十五年蟄伏,可以忍深宮幽禁,可以忍故國相棄,卻忍不得有人如此折辱、如此算計、如此欲殺那個對他有過一瞬溫暖的少女。
君恩似刃,他便以謀破刃。君王猜忌,他便以計消疑。
冷苑風靜,心事如潮。諾裡的算計,已悄然鋪開;白修竹的應對,已悄然落子;溫柔的征途,已悄然啟程。
君恩似刃,用且防之;臣心如鐵,守且戰之;質子如潛,謀且護之。
南詔的天,看似平靜,早已暗流洶湧。溫柔的路,看似光明,早已佈滿荊棘。白修竹的局,看似無聲,早已覆蓋四方。
一場君與將、權與忠、謀與護的較量,纔剛剛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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