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南詔王宮的秋日,總是來得靜,來得涼。禦花園菊宴開得正盛,金英綴枝,香風漫卷,王宮上下權貴雲集,絲竹之聲不絕於耳。諾裡高坐主位,接受百官朝賀,後宮妃嬪環侍左右,一派盛世昇平之象,彷彿邊境的戰火、朝堂的猜忌、北雄的亂局,都與這方繁華天地毫無乾係。
祖母夏之受詔入宮,帶著溫柔同往。彼時溫柔尚未披甲執槍,還是個年方及笄的少女,一身淺碧色衣裙,眉眼清冽,氣質沉靜,與周遭珠光寶氣、笑語盈盈的貴女們格格不入。她不喜喧鬨,不耐虛與委蛇,更不願看諾裡與權臣們虛情假意的場麵,尋了個由頭,便悄悄從禦花園退了出來,沿著宮牆小徑,獨自漫步。
王宮極大,曲徑通幽,走著走著,便遠離了喧囂,踏入了一片人跡罕至的偏僻之地。高牆聳立,草木幽深,青苔覆滿石階,落葉堆積滿地,連陽光都難以穿透,處處透著冷清與孤寂,與前方的繁華熱鬨,判若兩個世界。
溫柔停下腳步,微微蹙眉。她在王宮中長大,卻從未知曉,這深宮之內,竟還有這樣一處荒涼所在。
小徑儘頭,是一方小小的院落,木門半掩,匾額上字跡模糊,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題名。院內寂靜無聲,唯有風吹葉落的輕響,偶有幾聲鳥鳴,更顯清幽。
她本不該靠近。宮規森嚴,禁地擅入,乃是大罪。可不知為何,一股莫名的牽引,讓她緩緩邁步,輕輕推開了那扇半掩的木門。
院內,一人靜坐石桌旁。
少年身著一襲素白長衫,身形清瘦,脊背卻挺得筆直。他微微垂眸,手中捧著一卷書,日光透過枝葉縫隙,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,映得膚色白皙,眉眼清雋,氣質沉靜如古潭,不帶半分煙火氣。
他像是與這方冷寂院落融為一體,安靜、疏離、與世無爭,彷彿外界的一切繁華、紛爭、權謀,都與他無關。
溫柔站在門口,一時竟忘了言語。她見過王宮之中的權貴子弟,個個驕縱張揚,滿身傲氣;見過朝臣公子,個個圓滑世故,精於算計;卻從未見過這樣一個人——清、靜、淡、斂,像一株長在深穀中的竹,無人觀賞,兀自生長。
她的目光,就這樣毫無顧忌地落在他身上,直直地、靜靜地看著。
冇有輕視,冇有鄙夷,冇有好奇之中的窺探,隻有純粹的、乾淨的注視。
白修竹並非冇有察覺。從溫柔踏入這片禁地開始,他便已知曉。這些年來,冷苑便是他的囚籠,除了奉命監視他的侍衛、剋扣份例的宮人,從無人踏足此處。更無人會像此刻這般,安安靜靜站在門口,不帶半分惡意、半分輕慢地看著他。
他緩緩抬起眼,目光與溫柔相撞。
四目相對的那一刻,時間彷彿靜止。
少女站在門口,衣裙染著秋光,眼神清澈而無畏,像一汪未曾被世俗汙染的清泉,冇有王宮貴女的嬌柔,冇有朝臣千金的世故,隻有一身乾淨利落的風骨。少年坐在石桌旁,素衣勝雪,眼神深邃而沉靜,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寒潭,冇有質子的卑微,冇有棄子的頹喪,隻有一身藏而不露的氣度。
一瞬相望,兩心暗察。
溫柔先開了口,聲音清清脆脆,不帶半分拘謹,也冇有半分試探,隻是直白地問出了心底的疑惑:“這裡這麼偏僻,這麼冷清,你為什麼會住在這裡?”
冇有問他的身份,冇有問他的來曆,冇有問他為何被囚於深宮禁地。隻問他,為何住在這樣一個無人問津的地方。
一句最簡單、最純粹的關心,落在白修竹耳中,卻如同一道微光,穿透了他十五年的黑暗與孤寂。
這些年,他聽夠了旁人的竊竊私語,聽夠了“北雄質子”“亡國棄子”“囚中死物”的嘲諷與輕慢,聽夠了帶著算計與利用的試探與拉攏。從冇有人,會像她這樣,隻看到這院落的偏僻冷清,隻關心他為何居於此處。
他看著眼前的少女,沉默片刻,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、極淺的笑意。那笑意很輕,很淡,卻不涼,不冷,是他在南詔十五年,第一次真心流露的笑容。
他冇有回答,隻是靜靜地看著她。一眼看穿。他看出了她眼底藏不住的鋒芒,看出了她骨血裡的將門風骨,看出了她未來必將持槍而立、橫掃四方的命運。也看出了她此刻的乾淨、赤誠、與這深宮格格不入的純粹。
溫柔見他不答,也不惱,不逼問,不探究,隻是邁步走進院內,站在離石桌數步遠的地方,安靜地陪著他,看庭前落葉,聽風穿院落。冇有多餘的言語,冇有刻意的寒暄,卻絲毫不顯尷尬。
一個靜坐看書,一個靜立觀風。一素衣,一碧裙。一冷苑,一清秋。一深藏鋒芒,一赤誠坦蕩。一暗執棋局,一未染塵埃。
那一刻,冇有南詔與北雄的對立,冇有君王與質子的尊卑,冇有女將與帝王的宿命,隻有兩個身處深宮、心向自由的少年少女,在一方偏僻冷寂的院落裡,共享了一段短暫而乾淨的時光。
院外忽然傳來侍女尋找的聲音,打斷了這份寧靜。“溫柔姑娘!溫柔姑娘!您在哪裡?夫人在找您!”
溫柔回過神,知道不能久留。她看向石桌旁的少年,微微欠身,行了一禮,語氣真誠而溫和:“打擾了,我該回去了。”
說罷,她轉身,腳步輕盈地退出院落,輕輕帶上了那扇木門。自始至終,她冇有再追問他的姓名、身份、來曆。彷彿隻是偶遇一位居於僻苑的友人,萍水相逢,不問歸處。
白修竹看著那扇被重新關上的木門,久久未動。院內重歸寂靜,可他的心湖,卻被那一道清澈無畏的目光,攪起了層層漣漪,久久無法平息。
他緩緩抬手,指尖輕輕撫過石桌的紋路,眼底深邃如夜,藏著無人能懂的情緒。
初見,驚鴻。一眼,銘心。
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這盤覆蓋四國的天下棋局,便多了一枚他不願算計、不願利用、隻想護她周全的棋子。他知道,那個闖入冷苑的少女,將會是他一生都無法割捨的牽絆,是他亂世之中,唯一的光。
暗衛從陰影中走出,低聲道:“陛下,那是溫家遺孤,溫柔姑娘。”
白修竹淡淡“嗯”了一聲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“我知道。”
他何止知道。他早已知道她的身世,知道她的骨血,知道她未來必將扛起南詔兵權,知道她必將成為紅刹羅,知道她必將被諾裡猜忌、被權臣逼迫、有家不能回。
可他依舊冇有想到。初見之時,她會如此乾淨,如此赤誠,如此無畏。
“冷苑之外,加強隱蔽守護,”白修竹聲音微沉,不帶半分命令的強硬,隻有一絲極淡的叮囑,“從今往後,任何人不得驚擾此處,更不得對她,有半分不利。”
“屬下遵旨。”
暗衛退下,冷苑重歸死寂。白修竹重新拿起書卷,卻再也看不進一個字。腦海中,反覆迴盪的,都是少女清澈的眼神,和那句乾淨的問話:
“這裡這麼偏僻,這麼冷清,你為什麼會住在這裡?”
秋風穿院,落葉輕揚。那一日的僻苑初逢,成了兩人一生宿命的開端。他是囚龍,她是將星。他在暗,她在明。他謀天下,她守山河。一場初見,兩心暗察,半生糾纏,至死方休。
溫柔回到禦花園,回到祖母身邊,神色平靜,彷彿從未去過那方偏僻冷寂的院落。隻是心底,卻悄悄記住了那個素衣靜坐的少年。記住了那方冷清的院落,記住了那一眼相望的沉靜。
她不知道,那一日偶遇的少年,將會是她一生戎馬之中,唯一的守護者;她不知道,那個居於僻苑的質子,將會是未來北雄的實權帝王,將會為她破開所有囚籠,擋去所有算計;她更不知道,從那雙眼睛對上的那一刻起,他們的命運,便再也無法分開。
深宮菊宴依舊繁華,絲竹之聲不絕於耳。無人知曉,在王宮最偏僻的冷苑之中,一場改寫四國命運的初見,已然落幕。無人知曉,那一眼相望,將會在未來的戰火與權謀之中,綻放出最撼動人心的光芒。
僻苑初逢,一眼浮生。兩心暗察,宿命同歸。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