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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安城的冬，來得比往年更早。
寒風捲著殘雪，掠過城頭的雉堞，發出嗚嗚的聲響，如同亡魂的哭嚎。溫柔一身銀甲，立於風口之處，目光沉沉望向南方——那是王都的方向，也是祖母被軟禁的囚籠。
帥帳內的爐火早已燃至儘頭，帳外積雪三尺，糧草僅夠支撐半月。慕容烈經過數次慘敗，吸取教訓，不再強攻，而是圍而不打，欲將雲安城徹底困死。諾裡的斷糧令，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，將雲安與外界徹底隔絕。
而這一切，溫柔都默默扛著。
親族為質的訊息，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，壓在她心頭。她不敢病，不敢死，不敢退，更不敢有半分異動。她若率軍回京，便是“清君側”，便是“謀逆”，祖母就會立刻喪命。她若死守雲安，便是“聽命於君”，可換來的，卻是斷糧、猜忌、構陷。
她的路，被諾裡徹底堵死。她的家，回不去；她的國，信不過；她的忠孝，隻能在亂世權謀的夾縫裡，被一點點碾碎。
“元帥，”林策端著一碗溫熱的肉湯，小心翼翼走到她身邊，聲音沙啞，“這是城中百姓自發捐來的米，熬成的湯。您幾日冇好好進食了，喝一口吧。”
溫柔回頭，看了看那碗渾濁的湯，又看了看林策眼中的擔憂與心疼，心中一暖，卻輕輕搖頭：“留著給傷兵吧。他們流血拚命，我身為將帥，不能讓他們餓肚子。”
林策眼眶一紅，強行將湯塞到她手中：“元帥！您不能再瘦了！再這樣下去，未等北雄攻城，您就先垮了！老夫人在宮中自有陛下‘照顧’，您如今，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守住雲安，替溫家守住這北境！”
溫柔指尖撫過湯壁，暖意順著掌心蔓延，可心底卻一片冰涼。
她知道林策是好意，可她更知道——祖母在諾裡手中，她一日不低頭，祖母便一日有性命之憂。她若真的率軍回京，不僅救不出祖母，反而會讓溫家百年忠良之名，毀於一旦。
“將令傳下去，”溫柔深吸一口氣，壓下所有雜念，聲音平靜無波，“全軍上下，同甘共苦，每日一餐，減半口糧，省下來的，全部送往城頭和傷兵營。雲安城內外，深挖壕溝，加固城防，北雄軍若來，便用血肉之軀，守住每一寸城磚！”
“是！”林策應聲，卻難掩心中的酸澀。
這位年輕的女元帥，明明才二十出頭，本該在閨中笑靨如花，本該在朝堂安享尊榮，本該在祖母膝下承歡儘孝。可如今，她卻一身戎裝，血染征袍，以一座孤城，扛下南詔半壁江山，連一口熱湯，都成了奢望。
而這一切，諾裡不在乎。他隻在乎溫柔是否聽話，隻在乎江山是否穩固。
遠在王都冷苑的白修竹，也早已將這一切看在眼裡。
暗衛稟報完畢，白修竹指尖重重落在石桌上，發出輕微的悶響，如同驚雷在心底炸響。
“親族為質，斷糧困城，諾裡竟做到了這一步。”白修竹聲音低沉，眼底寒意徹骨，“他以為，扼住祖母，便能扼住溫柔，便能讓她俯首帖耳，做一輩子聽話的傀儡？”
暗衛躬身道：“陛下，溫柔元帥如今已是進退兩難。她若反，老夫人必死；她若不反，雲安城遲早會被北雄軍攻破，她也會落得個‘兵敗身死’的下場。”
“她不會反。”白修竹語氣篤定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，“溫柔是溫家的人，祖訓便是忠義。她寧死，也不會背上謀逆的罵名，讓溫家蒙羞。”
他太懂那個女子。她的骨血裡，流著溫家世代忠良的血。她的骨子裡，刻著“寧為玉碎，不為瓦全”的風骨。
她可以死在陣前，可以血染征袍，可以孤守國門，卻絕不會為了保命，為了祖母，背叛君王，背叛南詔。
這是她的底線，也是她的軟肋。也是諾裡最陰毒的地方。
“傳我令。”白修竹緩緩抬手，眼底謀略儘顯，“第一步，加快糧草輸送。雲安城的百姓和將士，不能餓死在諾裡的毒計裡。第二步，反轉流言，將諾裡‘親族為質、剋扣糧草、逼死護國功臣’的罪狀，傳遍南詔五州，讓朝野百姓看清諾裡的涼薄與狠毒。第三步，讓慕容烈的大軍，出現糧草危機。北雄皇子內亂未平，慕容烈糧草本就不足，我們隻需在北雄境內製造一點‘民變’和‘截糧’，便可讓他不得不分兵自保，暫緩對雲安的圍攻。”
三步棋，步步破局。既解了雲安之危，又讓諾裡腹背受敵，還讓溫柔有喘息之機。
白修竹指尖在石桌上輕輕一點，字字清晰：“諾裡要的是溫柔的命，我們要的，是溫柔的生。她在明，扛著天下的兵；我在暗，擋著君王的刀。她的歸期，無期；我的破局，有期。等我登基北雄，等我掌權，必親自南下，為她掃平所有荊棘，為她迎回祖母，為她正名，為她……撐起一片天。”
暗衛心中一震，躬身道：“屬下即刻去辦！”
冷苑之中，暗流再次湧動。白修竹看似靜坐不動，卻早已在暗處佈下天羅地網，要將溫柔從絕境中拉出，要讓她的槍，繼續為亂世而鳴。
而雲安城頭，溫柔正望著遠方，眼底一片荒蕪。
她已許久未給祖母寫信了。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諾裡的監視無處不在，任何一封書信，都可能成為“通敵”的罪證。她隻能在夜深人靜時，對著南方的方向，默默祈禱，願祖母平安。
“祖母，孫兒不孝。”溫柔輕聲呢喃，聲音被寒風捲走，“孫兒不能回京，不能護您周全。但孫兒向您保證，孫兒會守住雲安，守住北境，不讓北雄軍南下，不讓百姓受苦。孫兒會好好活著，等有一日，陛下不再猜忌，等有一日，雲安太平，等有一日，孫兒能卸下戎裝，回到您身邊，為您端茶送水，儘孝終老。”
風更冷了。吹得她銀甲叮噹作響，也吹得她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。
她知道，這一日，或許永遠不會到來。諾裡的猜忌，一日不除，她便一日不能安全回京。北雄的兵鋒，一日不退，她便一日不能卸下鎧甲。
她的一生，註定要與戎馬繫結。她的歸期，註定無期。
“元帥！”林策匆匆奔上城頭，臉上神色複雜，“王都傳來訊息，北雄境內發生民變，慕容烈將軍被迫分兵鎮壓，北雄軍攻勢大減！而且……而且坊間傳言，是陛下您剋扣糧草、軟禁老夫人，才逼得溫柔將軍如此！朝野嘩然，不少郡縣長官，已開始對陛下政令陽奉陰違！”
溫柔身形一震，猛地轉頭看向林策，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。
她冇想到，在她最絕望的時候，竟會有這樣的轉機。更冇想到，會有人在暗處，替她擋下了諾裡的毒計。
是誰？是誰在暗中幫她？
溫柔心中一動，一個模糊的影子，悄然浮上心頭。那個僻苑初見，素衣靜坐的少年。那個眼神深邃，氣質沉靜的質子。
除了他，還有誰，能有這般手段，在深宮之中，攪動風雲，替她破局？
溫柔冇有細想，也不敢細想。在這亂世之中，有人願意默默相助，已是萬幸。她隻知道，雲安城有救了，她有機會繼續守住國門，有機會讓祖母安全。
“傳令下去，”溫柔深吸一口氣，眼底重新燃起光芒，聲音堅定，“全軍將士，加修城防，整肅軍紀，準備迎接北雄軍的新一輪攻勢！雲安城的百姓，溫家的舊部，邊境的將士——我們一日不死，北雄軍一日不得南下！南詔的江山，有我們在，便不會亡！”
“是！”四千將士齊聲高呼，聲音震碎寒風，響徹雲霄。
雲安城頭，旗幡獵獵。銀甲女將，目光如炬。北雄軍，暫緩攻勢；諾裡，腹背受敵；白修竹，暗護周全。
戎馬為家，歸期無期。溫柔將一生，獻給了戰場，獻給了南詔，獻給了溫家的忠義。而白修竹，則在深宮之中，默默守護，默默佈局，默默等那一日——破籠而出，與她並肩，共看山河。
亂世棋局，愈演愈烈。執棋人，已佈下千鈞之力。將星，仍在夜空，熠熠生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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