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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言未息，殺機又至。
諾裡坐在金鑾殿幽暗的內室之中，指尖撚著一枚冰冷的玉印，聽著影衛關於雲安城的最新回報，臉色一寸寸沉了下去。溫柔在邊境穩如泰山，軍心不散，百姓擁戴，即便被斷了外援、遭了構陷，依舊牢牢守住北境防線，分毫不動。
更讓他心驚的是，王都之內的流言竟在短短幾日內悄然反轉——街頭巷尾不再議論溫柔擁兵自重，反而開始暗傳君王涼薄、剋扣糧草、不發援軍，陷護國功臣於絕境。朝野注意力也被北雄國君病危、皇子內亂的訊息轉移，再無人緊咬溫柔“謀逆”之罪不放。
一切都在脫離他的掌控。
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，在暗處輕輕一撥，便將他佈下的局，儘數破去。
“陛下，”影衛伏在地上，聲音發顫，“溫柔將軍在軍中威望不減，溫家舊部越聚越多，再不加緊遏製，日後恐難收拾。老臣以為……尋常手段，已無法牽製於她。”
諾裡眼底陰鷙暴漲，聲音冷得淬毒：“尋常手段無用，便用非常手段。”
影衛心頭一震：“陛下的意思是？”
“溫家隻剩一根獨苗，溫柔最在乎的人，是誰？”諾裡緩緩開口，一字一頓，帶著徹骨的寒意，“是她的祖母，夏之。”
一句話，點破死穴。
溫家滿門英烈，如今隻餘下溫柔與祖母夏之二人。溫柔忠勇無畏，不懼猜忌，不怕戰死，可她唯獨不能不顧念將她一手養大、護她十幾年安穩的祖母。
親族為質，牽製將門。這是最陰毒、最有效、最無底線的一招。
影衛渾身一顫，不敢應聲。以老弱婦人做人質，要挾死守國門的功臣，此舉一旦傳出去，必遭天下人唾罵，必寒滿朝將士之心。
可諾裡不在乎。他隻在乎皇權穩固，隻在乎溫柔聽話，隻在乎這把刀永遠不能反噬其主。
“傳朕旨意。”諾裡聲音不帶半分溫度，“召夏之入宮，就說太後思念舊友，留居宮中，榮養終身。”
“榮養終身”四個字，被他咬得極重。明為優待，實為軟禁。以祖母為質，握於掌心，溫柔便有再大的兵權、再高的威望，也不敢有半分異動，更不敢有半句怨言。
她若反，祖母死；她若抗，祖母死；她若不退，祖母死。
一劍封喉，扼住命脈。
影衛不敢多言，叩首領旨，轉身消失在黑暗之中。
當日午後，一道“溫和”的聖旨便送入溫府。內侍滿臉堆笑，言辭恭敬，宣夏之即刻入宮，伴太後遊園聽戲，長居宮中安享榮華。府中下人個個臉色發白，誰都明白，這一去，便是人質。
夏之坐在堂上，聽完聖旨，神色平靜，無驚無懼，隻輕輕抬手，理了理衣襟。她活了大半輩子，見過溫家的榮光，見過溫青的落幕，見過君王的涼薄，早已將生死榮辱置之度外。
“告訴陛下，”夏之聲音平靜溫和，卻帶著一股將門老夫人的風骨，“我即刻入宮，絕不拖延。但請陛下記住——溫家世代忠良，無一人負過南詔，無一人負過君王。”
內侍賠著笑，不敢答話。
夏之冇有掙紮，冇有哭鬨，更冇有讓人給雲安城的溫柔送信。她隻簡單收拾了兩件素衣，便登上入宮的馬車。車輪滾動，駛離溫府，也將溫柔最後的軟肋，送入了諾裡的囚籠。
訊息傳入雲安城時，溫柔正在城頭巡查防務。
林策臉色慘白地奔上城頭，手中攥著密信，手都在發抖：“元帥……不好了！老夫人她……老夫人被陛下接入宮中，名義上是榮養，實際上……是軟禁！陛下以老夫人為質，逼您聽命！”
一句話，如驚雷炸在溫柔耳邊。
她身形猛地一震，扶著雉堞的手指驟然收緊，指節泛白，骨節泛青。長久以來的隱忍、剋製、冷靜，在這一刻，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祖母。那個在她父母雙亡後將她抱在懷中、教她知書達理、教她堅守本心、教她溫家忠義的祖母；那個在她披甲出征前含淚目送、隻叮囑她“活著回來”的祖母；那個一生安穩、從未受過半分委屈、從未踏入深宮險境的祖母。
如今，卻因為她，因為溫家，淪為君王手中的人質，成為牽製她的棋子。
心痛、憤怒、寒心、無力……萬千情緒翻湧而上，幾乎將她擊潰。
城頭的風獵獵作響，吹起她染血的戰袍，吹亂她額前的碎髮。四千守軍看著自家元帥驟然蒼白的臉色，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頭，全都噤聲不語，心中又酸又痛。
他們都懂。元帥不怕死，不怕戰，不怕君王猜忌，不怕朝臣陷害。可她怕祖母受辱，怕祖母受苦，怕祖母因她而死。
“元帥……”林策聲音哽咽，“我們怎麼辦？陛下太過陰毒！要不……我們率軍回京，清君側，救老夫人！”
“放肆！”溫柔猛地開口，聲音冷厲，打斷了他的話。她深吸一口氣，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，眼底重新凝聚起冷冽的光，“君臣之禮不可廢，家國大義不可拋。陛下未明著反目，我們便不能亂。祖母深明大義，她不會願意見到我為了她，棄國門於不顧，棄百姓於不顧。”
可隻有她自己知道，說出這番話時，她的心有多痛。
她是南詔的將，是溫家的人，是雲安的主。可她，也是祖母的孫女。
如今，國與家，忠與孝，硬生生被諾裡擺在了對立麵，逼她做出生死抉擇。
諾裡要的，就是這一刻。要她進退兩難，要她束手束腳，要她徹底被掌控。
就在溫柔心亂如麻、陷入絕境之時，遠在南詔王都冷苑的白修竹，也已接到密報。
暗衛單膝跪地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陛下，諾裡軟禁夏之老夫人，以親族為質，牽製溫柔元帥。如今溫柔元帥進退兩難，軍心浮動，隨時可能被逼入死局。”
白修竹靜坐石桌旁，手中握著一支筆，硯台之中墨汁微涼。聽完這句話，他指尖微微一頓，一滴濃墨落在紙上，暈開一片漆黑，如同他此刻眼底翻湧的戾氣。
諾裡，竟陰毒至此。
戰場之上不敵，權謀之中不勝，便對一個手無寸鐵的老婦人下手，以人質要挾功臣。此舉，不配為君，不配為人。
“好，很好。”白修竹緩緩開口，聲音平靜得可怕，周身散發出的寒意，幾乎要將整座冷苑凍結，“這是他自己選的死路，怪不得彆人。”
暗衛心頭一凜：“陛下，我們即刻動手，救老夫人出宮？”
“不急。”白修竹放下筆，指尖輕輕抹去那滴墨痕，“現在救人，反而會坐實溫柔‘勾結外臣、意圖謀逆’的罪名，把她推向萬劫不複。諾裡要的是人質，我們便讓老夫人‘安全’地留在宮中。”
“安全？”
“諾裡不敢動老夫人。”白修竹語氣篤定，“他還要靠老婦人牽製溫柔，動了她，溫柔必反，南詔必破。我們隻需暗中派人潛入宮中，護衛老夫人起居，保證她不受苦、不受辱、不被逼、不被害即可。”
他頓了頓，眼底謀略儘顯：“另外，把諾裡軟禁老夫人的真相，悄悄泄露給溫家舊部和邊境百姓。再讓北雄的暗線故意製造動靜，引慕容烈出兵騷擾，讓諾裡不得不繼續依靠溫柔守邊，不敢輕易對老夫人下死手。一護，二泄，三引。三步棋，既保老夫人周全，又穩溫柔之心，還讓諾裡投鼠忌器。”
算計精準，步步為營，滴水不漏。
白修竹看似遠在深宮，卻將諾裡的心思、溫柔的處境、天下的局勢，儘數握在掌心。他不能讓溫柔被親情擊潰，更不能讓諾裡的毒計得逞。
“屬下即刻去辦！”暗衛躬身退去。
冷苑之中，隻剩白修竹一人。
他起身走到窗前，望著雲安城的方向，眼底情緒複雜難明。他心疼那個被迫在忠孝之間掙紮的少女，恨那個陰毒無底線的君王，更恨自己此刻隻能蟄伏，不能立刻破籠而出，站到她身邊，為她擋去所有風雨。
“溫柔。”他輕聲念著她的名字，聲音低沉而堅定，“再忍一忍。你祖母，我替你護著。諾裡的債，我替你記著。你的困局，我替你破著。你隻管持槍守邊，其餘一切，有我。”
深宮冷寂，暗線潛行。雲安城頭，女將孤立。王宮深處，老夫人安然靜坐。君王殿上，諾裡自以為掌控一切。
親族為質，牽製將門；忠孝兩難，心如刀割；暗地相護，步步為營。
溫柔的槍，依舊指向外敵；白修竹的謀，依舊護她周全；諾裡的刃，卻依舊懸在她的頭頂。
亂世棋局，至此愈烈。而囚龍與將星的命運，早已在這刀光劍影與權謀算計中，牢牢纏緊，再難分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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