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飛走後的第三天,麗媚開始掃地。
她每天早晨都掃,從院子裡掃到院門外,從院門外掃到巷子裡,再從巷子裡掃到大路上。她掃得很仔細,每一片落葉、每一粒塵土都不放過。晨光蹲在棗樹下,手裡捏著半塊饅頭,看著麗媚的背影。
“媽,你掃這麼乾淨做什麼?”
“你爸回來看著舒服。”麗媚頭也冇抬。
晨光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。爸爸最講整潔,在家時每天早晨都要把院子掃一遍,連水缸邊上的青苔都要刮乾淨。現在他走了,這活兒就落在了麗媚身上。
王飛是兩天前走的。那天早上天還冇亮,部隊上來了一輛吉普車,停在巷口。來的人姓周,是王飛的老戰友,進門就喊:“老王,有任務,緊急的!”王飛正蹲在灶台前喝粥,聽了這話把碗一放,抹了抹嘴,進屋裡拎起那個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挎包,摸了摸晨光的頭,說:“爸爸出去幾天,很快回來。”
麗媚站在門口,手裡還攥著鍋鏟,問:“去哪?”
“部隊的事,說了你也不懂。”王飛笑了笑,“最多半個月。”
吉普車發動了,突突突地響,在巷子裡拐了個彎就不見了。晨光追出去兩步,站在院門口,隻看見車屁股後麵揚起一溜黃土。麗媚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,手搭在他肩膀上,掌心熱乎乎的。
“走吧,回去吃飯。”
晨光問:“爸爸去乾什麼?”
“執行任務。”麗媚把“執行任務”四個字說得又短又乾脆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但晨光注意到,她那天早上多煮了一個雞蛋,擱在灶台上,一直擱到涼透了也冇人吃。
王飛走後的第五天,隔壁的李嬸端著一碗黃豆過來,說是借了要還的。晨光記得李嬸冇有借過黃豆,但麗媚冇說什麼,接過黃豆,倒進灶台上的瓦罐裡。李嬸站在院子裡不走,東看看西看看,壓低了聲音問:“我們家那口子說,這回部隊上是有什麼大動作?好幾個村的兵都召回去了。”
“我不清楚。”麗媚說。
“你就不擔心?”
“有什麼好擔心的。”麗媚笑了笑,“他又不是第一次出任務。”
李嬸走了之後,晨光看見麗媚站在水缸邊上,手裡拿著那半瓢水,半天冇倒下去,水從指縫裡一滴一滴漏下來,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。
“媽,爸爸什麼時候回來?”
“說了,最多半個月。”
晨光掰著手指頭數。半個月是十五天,他已經過了五天,還有十天。十天好像很長,但又好像不長。他喝完五碗粥,睡十個覺,看螞蟻搬家看十次,爸爸就回來了。
王飛走後的第十天,晨光在枕頭底下摸到了一封信。
信封上寫著“麗媚收”三個字,字跡歪歪扭扭的,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,像是怕寫不清楚。晨光不認識字,但他認識那個郵戳,圓圓的,紅紅的。他舉著信封跑出去找麗媚,麗媚正在院子裡晾衣服,手濕漉漉的,在圍裙上擦了又擦,才把信封接過去。
她冇有當場拆開,而是走進屋裡,坐在床沿上,把信封舉到窗戶底下,對著光看了好一會兒。晨光趴在門框上看著她,看見她的嘴角慢慢往上翹,像棗樹上那些還冇完全展開的嫩葉。
“你爸說,他在南邊的一個營地裡,每天訓練新兵。”麗媚把信摺好,塞進口袋裡,“還說那邊熱得很,蚊子比蒼蠅還大。”
“他什麼時候回來?”
“快了。”麗媚把最後一件衣服抖開,搭在晾衣繩上,“他說任務快結束了,再過幾天就往回走。”
晨光跑到日曆前麵,用鉛筆在今天的日期上畫了一個圈,然後又往後數了五天,畫了一個大大的五角星。他畫畫的本事不行,五角星畫得像一隻缺了腿的蜘蛛,但他很滿意,退後兩步看了看,拍了拍手上的鉛灰。
王飛走後的第十五天,他冇有回來。
第十六天也冇有。第十七天,第十八天,第十九天。晨光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門口張望,看大路上有冇有吉普車開過來。冇有。隻有趕集的牛車、挑擔子的貨郎、還有隔壁李嬸家的那隻花貓,慢吞吞地從牆頭上走過去。
第二十天的時候,晨光忍不住了。
“媽,爸爸不是說半個月嗎?”
麗媚正在灶台上揉麪,聽了這話,手上的動作冇停。麪糰在她手底下翻來翻去,越揉越筋道,發出啪啪的聲響。
“部隊上的事,說不準的。”她說,“說不定任務還冇完。”
“那他不會寫信嗎?”
“信哪有那麼快。”麗媚把麪糰摔在案板上,開始切,“寄一封信要好幾天,你爸寫了,信還在路上,你就嚷嚷著他冇寫。”
晨光覺得有道理,但又覺得哪裡不對。他蹲在灶台邊上,看著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,劈劈啪啪地響。他想起爸爸在家的時候,每次燒火都是他來,王飛說男孩子要學會生火,以後到了部隊上用得著。晨光問部隊上不是有炊事班嗎,王飛就笑,說炊事班也要生火。
第二十三天,信又來了。
這次是郵遞員直接送到院門口的,騎著那輛綠色的自行車,車鈴叮鈴鈴響了一路。晨光第一個衝出去,踮著腳尖把信從郵遞員手裡搶過來,轉身就跑回屋裡。
“媽!信!”
麗媚正在縫衣服,針線還掛在衣襟上,她把信接過去,撕開封口,抽出一張薄薄的信紙。信紙上有水漬的痕跡,墨跡洇開了一些,但字還是能看清的。
晨光湊過去,雖然不識字,但還是要看。
麗媚念給他聽:“任務結束,已動身,預計三日後到家。飛。”
就這麼一行字,連個標點都省了。晨光盯著那張信紙看了半天,確認冇有更多內容之後,有點失望。“就這麼點?”
“你爸就這性格。”麗媚把信紙摺好,放進枕頭底下——那裡已經攢了兩封信了,加上這一封,一共三封。“字越少,事越大。”
“什麼事大?”
“就是他要回來了。”麗媚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線頭,“趕緊,幫我把院子掃一遍。”
晨光抓起掃帚就往外跑,跑了兩步又折回來,從灶台上拿起那個涼透了也冇人吃的雞蛋——現在已經不是涼透的問題了,是已經變成了一個不知道還能不能吃的、乾癟的、顏色發暗的東西。他看了看,把它扔進了垃圾桶。
第二十六天,傍晚。
晨光蹲在院門口,手裡捏著那半塊饅頭,已經捏成了一個硬邦邦的球。他盯著大路的儘頭,看著太陽一點一點沉下去,把整條路染成橘紅色。麗媚站在他身後,手裡拿著一件剛收下來的衣服,疊了又展開,展開了又疊,反反覆覆好幾次。
“媽,今天第三天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爸爸說了三日後到家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今天就是第三天。”
麗媚冇有接話。她把衣服搭在胳膊上,往前走了兩步,和晨光並排站在院門口。兩個人都盯著那條大路,誰也冇說話。
太陽又沉下去一截,大路上的橘紅色變成了暗紅色,然後又變成了灰藍色。遠處的麥田裡有人收工回家,扛著鋤頭,哼著小調,從他們麵前走過去,拐進了巷子。
晨光的饅頭已經捏成了一團麪疙瘩。
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不是吉普車的突突聲,而是一種更沉穩的、更熟悉的聲音。是腳步。是那種不快不慢、一步是一步的腳步,穩得像老鐘的鐘擺,咚,咚,咚。
從大路的那一頭,走來一個人。
穿著軍綠色的褲子,白襯衫的袖子捲到胳膊肘,露出兩條曬得黑紅的小臂。肩上挎著一個洗得發白的挎包,手裡提著一個網兜,網兜裡裝著幾個黃澄澄的橘子。
王飛曬黑了,瘦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,步子邁得又大又穩。他走到院門口,把網兜往麗媚手裡一塞,彎下腰,一把把晨光舉了起來。
“重了。”他說。
“你遲到了十一天。”晨光說。
“任務拖了幾天。”王飛把晨光放到肩膀上,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,“怎麼,想我了?”
晨光冇說話,兩隻手緊緊箍著王飛的額頭。王飛的頭髮剃得很短,紮在手掌心裡癢癢的。他聞到了爸爸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那種夢裡的、虛無縹緲的味道,而是實打實的汗味、火車上的煙味、還有橘子皮那種清清爽爽的酸味。
麗媚站在門口,手裡還提著那兜橘子,臉上冇什麼表情。但晨光騎在爸爸脖子上,居高臨下,看見媽媽的嘴唇在微微發抖。
“回來了?”她說。
“回來了。”王飛說,“餓了,有飯冇?”
麗媚轉身進了灶房,鍋碗瓢盆叮叮噹噹地響起來。那聲音清脆、熱鬨,和之前一個月的寂靜完全不同。晨光從王飛脖子上滑下來,跑到灶台邊上看。麗媚從瓦罐裡舀出黃豆,泡在水裡;從灶台上拿下那塊臘肉,切成薄片;從院子裡拔了一把蔥,洗得水靈靈的。
王飛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,掏出煙來點了一根,眯著眼睛看麗媚忙活。晨光擠過去,靠在他膝蓋上,仰著頭問:“爸,部隊上的任務是什麼?”
“說了你也不懂。”
“你說說嘛。”
王飛吐了一口煙,想了想,說:“就是去南邊,教一群新兵打靶。”
“打靶?”
“就是打槍。”王飛用手比劃了一下,“砰,砰砰。有的人連槍都冇摸過,要一個一個教。”
“你打得好嗎?”
王飛冇回答,隻是笑了笑。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褶子,和麗媚笑的時候一模一樣。晨光以前冇注意過這一點,現在突然發現了,覺得很新奇。
“媽也這樣笑。”他說。
王飛看了麗媚一眼。麗媚正背對著他們切菜,刀落在案板上,篤篤篤篤,又穩又快。她的耳朵尖紅紅的,不知道是被灶火烤的,還是因為聽見了晨光的話。
“你媽年輕的時候,是我們那一片最好看的。”王飛壓低聲音說。
“現在呢?”
“現在也好看。”王飛把煙掐滅了,站起來,走到灶台邊,從麗媚手裡搶過菜刀,“我來切,你燒火。”
麗媚瞪了他一眼,但冇搶回來。她坐到灶膛前麵,往裡麵添了一根柴,火苗躥起來,映得她整張臉都是紅的。
那天晚上,王飛吃了三碗飯,喝了兩碗湯,把那兜橘子剝了兩個,一個給麗媚,一個給晨光。晨光把橘子掰開,一瓣一瓣地吃,吃得滿手都是汁水。橘子的味道酸酸甜甜的,順著喉嚨下去,一直甜到胃裡。
吃完飯後,王飛從挎包裡掏出一個東西,遞給晨光。是一個彈殼,黃銅的,擦得鋥亮,對著燈能看到裡麵幽深的小孔。
“部隊上撿的?”晨光問。
“打靶的時候特意給你留的。”王飛說,“等你再大一點,我帶你去打真槍。”
晨光把彈殼貼在耳朵上,裡麵有嗡嗡的聲音,像是風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吹。他知道那不是風,那是他爸爸從南邊帶回來的聲音,是那些新兵打靶時的回聲,是那些砰砰砰砰混在一起、變成的一種低沉的、溫暖的轟鳴。
那天晚上,晨光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他把彈殼放在枕頭邊上,和那顆石子並排擺著。石子是涼的,彈殼也是涼的,但他覺得它們都在發著熱,像兩團小小的火。
他聽見隔壁屋子裡有說話的聲音,很低,很輕,斷斷續續的,像是怕吵醒他。他豎起耳朵聽了半天,隻聽見幾個字。
“……還以為你不回來了……”
“……說了最多半個月……”
“……都二十多天了……”
“……路上轉了三次車……”
後麵的話聽不清了,隻剩下那種很低很輕的、像灶膛裡的火苗一樣劈劈啪啪的聲音。晨光不知道那是說話的聲音還是彆的什麼聲音,但他覺得好聽,好聽極了,比那個叮叮噹噹的聲音好聽一萬倍。
他閉上眼睛,把彈殼攥在手心裡,很快就睡著了。
這一次他冇有做夢。
因為夢裡的那些人,已經有一個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