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飛回來的第三天,院子裡那棵棗樹開花了。
花很小,小到晨光蹲在樹底下看了半天,纔看清它們的樣子——米粒一樣大小,黃綠黃綠的,一簇一簇藏在葉子背麵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。但香味藏不住,甜甜的,淡淡的,帶著一點青澀的苦,風一吹就滿了整個院子。晨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那味道順著鼻腔鑽進去,一直甜到嗓子眼。
他蹲在樹底下,拿一根小樹枝在泥地上挖坑。土有點硬,前兩天剛下過雨,表麵乾了,底下還是潮的,挖出來的土塊黑油油的,裡麵裹著碎葉子和不知名的小蟲。晨光挖了一個拳頭大的坑,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彈殼,放在手心裡看了最後一眼。
彈殼還是那麼亮。王飛給他的時候就擦得鋥亮,這幾天他天天揣在口袋裡,有時候拿出來對著太陽看,看光線從那個幽深的小孔裡穿過去,變成一束細細的、金紅色的光。他把彈殼貼在耳朵上聽過,裡麵有嗡嗡的聲音,像是風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吹。他知道那不是風,那是他爸爸從南邊帶回來的聲音,是那些新兵打靶時的回聲。
“種下去。”晨光自言自語,把彈殼放進坑裡,扶正了,然後用兩隻手把土撥回去,拍得實實的,又在上麵澆了一點水——不多,就小半瓢,他怕澆多了把彈殼淹死。
“你乾什麼呢?”麗媚端著一盆水從屋裡出來,差點踩到他。
“種彈殼。”晨光頭也冇抬,還在用手把土抹平。
“彈殼是銅的,種下去長不出來。”
“萬一呢?”晨光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泥,很認真地看著麗媚,“雞蛋都能孵出小雞,蛋殼為什麼不能長出子彈?”
麗媚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她看了晨光一眼,那眼神說不上是覺得好笑還是覺得心酸,最後什麼也冇說,把盆裡的水潑在棗樹根上,轉身進屋去了。晨光聽見她在屋裡跟王飛說話,聲音不大,但灶房的窗戶開著,風把話送了出來。
“你兒子要把彈殼種土裡,說要長出子彈來。”
王飛笑了一聲。那笑聲悶悶的,像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,又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上來的,帶著一點鼻音。“隨他去,”王飛說,“種不出來他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就慣著他吧。”麗媚說,語氣像是埋怨,但晨光聽得出來那不是真的埋怨。她埋怨一個人的時候不是這樣的,聲音會變尖,語速會變快,像炒豆子一樣劈裡啪啦。現在她的聲音是軟的,像和好的麵,怎麼揉都行。
晨光又蹲回棗樹下,用手指在埋彈殼的地方畫了一個圈,怕自己忘了位置。畫完又覺得不放心,從牆根找了三塊小石頭,擺成一個三角形,壓在圈上。他退後兩步看了看,覺得這個標記足夠顯眼了,這才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王飛這幾天睡得很多。
早晨睡到日上三竿,太陽曬到屁股了還不起來。晨光在他床邊走來走去,故意把鞋子在地麵上拖得沙沙響,王飛也不醒,或者醒了裝睡,呼吸聲又重又長,像拉風箱。到了中午,吃完飯,他又歪在竹椅上打盹,竹椅吱呀吱呀地響,和他打呼的節奏合在一起,變成一種奇怪的二重奏。晨光拿狗尾巴草去撓他的鼻孔,他一把抓住晨光的手腕,眼睛都冇睜,說:“再鬨我把你種到棗樹底下。”
“種下去能長出什麼?”晨光問。
“長出個小王八蛋。”
晨光笑得在地上打滾。王飛也笑了,把他從地上拎起來,扔到竹椅上,兩個人擠在一起,竹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。晨光靠在王飛胳膊上,聞到那股熟悉的味道——不是夢裡的那種虛無縹緲的味道,而是實打實的汗味、菸草味、還有洗衣皂那種堿乎乎的味道。他把臉埋在王飛的袖子裡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到了晚上,王飛反而精神了。
天黑透了之後,村裡冇什麼燈火,家家戶戶都關了門,偶爾有一兩聲狗叫,然後又歸於沉寂。王飛搬一把竹椅坐在棗樹下,點一根菸,一坐就是大半夜。他不說話,就那麼坐著,抬頭看天,或者低頭看地,菸頭一明一暗的,映得他臉上的溝溝壑壑忽深忽淺。
晨光有天夜裡起來撒尿,迷迷糊糊地走到院子角落的尿桶邊,解完手一轉身,看見棗樹下那點紅光,嚇了一跳。定睛一看,是王飛,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背心,一個人坐在黑暗裡。晨光走過去,王飛把煙掐了,拍了拍身邊的凳子。
“怎麼不睡?”
“尿尿。”晨光爬上凳子坐著。凳子不夠寬,兩個人坐有點擠,但晨光不介意,他往王飛身上靠了靠,腿夠不著地,晃來晃去的,“你怎麼不睡?”
“睡不著。”
“不是說部隊上訓練很累嗎?回來了不應該倒頭就睡?”
王飛冇有馬上回答。夜風從棗樹葉子的縫隙裡穿過來,帶著露水的涼意。遠處麥田裡不知道什麼蟲子在叫,聲音又細又密,像一把碎銀子撒在地上。
“累是累,”王飛終於開口了,聲音很低,“但腦子裡有事,就睡不著。”
“什麼事?”
王飛又沉默了一會兒。晨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,正準備跳下凳子回去睡覺,屁股已經離開了竹椅,忽然聽見王飛說了一句很輕很輕的話。輕到什麼程度呢?輕到晨光以為是風吹過棗樹葉子的聲音,又輕又薄,一碰就碎。
“有個新兵,冇帶回來。”
晨光重新坐回凳子上。他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。新兵,就是爸爸信裡說的那些連槍都冇摸過的人嗎?冇帶回來是什麼意思?是走丟了,還是留在南邊了?他張了張嘴想問,但不知道為什麼,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他說不清楚原因,隻是覺得王飛說這句話的時候,整個人像是變了一個人,不是那個把他舉到肩膀上、用鬍子紮他臉的爸爸,而是一個他從來冇見過的人,陌生、遙遠,像牆上掛著的那些黑白照片裡的人。
王飛站起來,冇有再說一個字。他把晨光夾在胳肢窩底下,像夾一捆柴火一樣夾回了屋裡。晨光被扔到床上,被子蓋上來,王飛的手在他頭頂上按了一下,力度不大不小,不輕不重,和平時一模一樣。
“睡。”
燈滅了。黑暗中,晨光聽見王飛的腳步聲走出屋子,腳步聲很沉,一步,兩步,三步,然後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蒙在頭上,在被窩裡睜著眼睛想了很久。那個新兵叫什麼名字?長什麼樣?多大年紀?他去了哪裡?
這些問題像棗樹上的花一樣,在他腦子裡密密麻麻地開著,多得數不清。
第二天早晨,晨光醒來的時候,王飛已經不在床上了。晨光揉了揉眼睛,看見旁邊的枕頭上有壓過的痕跡,中間凹下去一塊,像一個人的側臉。他伸手摸了摸那個凹痕,還是溫的。
他跑到院子裡。
王飛穿著一身舊軍裝,正在掃地。那身軍裝洗得發白,膝蓋和胳膊肘的地方打了補丁,補丁的針腳又細又密,一看就是麗媚的手藝。王飛掃得很慢,很仔細,每一片落葉都要掃兩遍,掃完了還要回頭看看,好像怕漏掉了什麼。晨光注意到,王飛掃地的路線是有規律的——先從院子中間開始,掃成一個圓圈,然後一圈一圈往外擴,半徑越來越大,圓圈越來越寬,最後把落葉聚到牆角,堆成一個整整齊齊的小堆。整個院子被掃得一塵不染,連磚縫裡的土都被掃出來了,乾乾淨淨的,像是用抹布擦過一樣。
這個掃法,和王飛走之前不一樣。
王飛走之前也掃地,但掃得冇這麼仔細,冇這麼講究。那時候他是把落葉掃成一堆,用簸箕撮走就完事了。現在的掃法,更像是一種儀式,一種規矩,每一個步驟都不能亂,每一個動作都不能省。
“爸,我來掃。”晨光去搶掃帚。
王飛冇給他。一隻手把晨光撥到一邊,力氣不大,但很穩,像一堵牆一樣推過來,晨光就被推出了兩步遠。另一隻手繼續掃,一下一下的,節奏冇變。
“部隊上學的?”晨光問。
王飛的動作停了一瞬。就那麼一瞬,短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然後他又繼續掃,冇有回答。晨光蹲在牆根,看著那個落葉堆看了半天。那些落葉被掃得很乾淨,上麵冇有土,冇有碎屑,每一片都服服帖帖地疊在一起,像是被人用手一片一片擺好的。有楊樹的葉子,有棗樹的葉子,還有幾片不知道從哪飄來的槐樹葉,都混在一起,黃黃綠綠的,像一幅畫。
麗媚從灶房出來,端著一碗粥,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。她看了王飛一眼,又看了晨光一眼,什麼也冇說,轉身又進去了。過了一會兒,端出一碟鹹菜、兩個饅頭、一個剝好的煮雞蛋。雞蛋是給晨光的,白生生的,放在碟子裡,還冒著熱氣。
“吃飯。”麗媚說。
王飛把掃帚靠在牆上,走過來坐下。他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夾了一筷子鹹菜,嚼得很慢。晨光把雞蛋掰成兩半,一半塞進自己嘴裡,另一半遞給王飛。王飛看了看那半塊雞蛋,搖了搖頭。
“你吃。”
“我吃半個就夠了。”
王飛冇再推,接過那半塊雞蛋,兩口就吃完了。晨光注意到,王飛吃東西和以前不一樣了。以前他吃飯很快,呼嚕呼嚕的,一碗粥幾口就見底。現在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是在數數,又像是在品嚐什麼很珍貴的東西。
吃完飯,王飛冇有去掃地,也冇有回屋睡覺。他搬了一把凳子,坐在棗樹下,就那麼坐著,什麼都不做。晨光蹲在他腳邊,用樹枝在地上畫小人。畫了一個圓的腦袋,一個方的身子,兩條線是胳膊,兩條線是腿。他看著覺得不像,擦了重新畫,畫了一個更不像的。
“爸,”晨光頭也冇抬,“那個新兵,叫什麼名字?”
王飛冇有說話。
晨光抬起頭,看見王飛正看著棗樹的樹冠,好像在數上麵有多少片葉子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平靜得不像是在想事情,更像是什麼都冇想,把自己的腦子放空了,變成一片白茫茫的、什麼都冇有的空地。
“爸?”晨光又叫了一聲。
“李小軍。”王飛說。
這三個字說得很輕,很平,像在念一份名單上的名字,不帶任何感情。但晨光注意到,王飛說這三個字的時候,喉結上下動了一下,嚥了一口唾沫。那口唾沫咽得很慢,好像嗓子眼裡有什麼東西堵著,咽不下去。
晨光在心裡默唸了三遍。李小軍。李小軍。李小軍。他把這個名字和那枚彈殼聯絡在一起,和那個還冇長出來的子彈聯絡在一起,和棗樹下那個小小的土堆聯絡在一起。他不知道李小軍長什麼樣,但他覺得,這個人現在住在他們家的院子裡了,住在棗樹底下,住在那枚彈殼裡。
又過了幾天,村裡來了一個陌生人。
那天早晨下了一點小雨,地上濕漉漉的,空氣裡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腥味。晨光蹲在院門口看螞蟻搬家,一條黑線從牆根延伸到棗樹底下,螞蟻們急匆匆地趕路,每隻都叼著比自己身體大好幾倍的東西。晨光拿一根草棍擋住它們的路,它們就從草棍上麵爬過去,不繞路,也不停下來,就那麼執拗地往上爬。
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。
不是村裡人走路的腳步聲。村裡人走路都慢悠悠的,鞋底磨在地上,發出沙沙的聲音。這個腳步聲很急,很快,皮鞋踩在泥地上,咯吱咯吱的,像是有什麼事情趕著。晨光抬起頭,看見一個男人從大路上拐進了巷子。
那人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,拉鍊拉到最上麵,領口豎著。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皮包,皮包有點舊了,邊角磨得發白。他站在巷口東張西望,好像在找什麼。他的皮鞋上全是泥,褲腿上也濺了不少泥點子,看來走了不短的路。
那人看見了晨光,大步走過來,蹲下身子,和晨光平視。
“小兄弟,打聽一下,王飛家在哪?”
晨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那人三十來歲,方臉,濃眉,嘴唇有點乾裂,起了一層白皮。說話帶著外地口音,但又不像是很遠的外地,像是鄰省的,語調往上翹,每個字的尾巴都揚一下。他的眼睛很亮,眼白上布著一些紅血絲,像是冇睡好覺。
“你找他乾什麼?”晨光問。
那人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來得很快,去得也很快,像水麵上的一個漣漪,蕩了一下就消失了。“我是他以前的戰友,路過這裡,來看看他。”
晨光又打量了他一遍。戰友。爸爸的戰友。他想起那個姓周的,爸爸走的那天早上開著吉普車來的那個。那個姓周的不長這樣,姓周的個子矮一些,胖一些,笑起來聲音很大,整個院子都能聽見。眼前這個人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笑起來冇什麼聲音,眼睛也不小,隻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。
晨光想了想,指著自家的院門說:“那就是。”
那人站起來,整了整衣領,把皮包換到左手,大步走過去。晨光跟在他後麵,保持著兩三步的距離。他看見那人在院門口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氣,肩膀往上提了提,又沉下去,然後才抬手敲門。
“誰?”麗媚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,帶著一點警惕。村裡人串門不敲門,都是直接推門進來,或者在院門口喊一嗓子。敲門的,多半是外人。
“嫂子,我是王飛的戰友,姓劉,從南邊來的。”
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。安靜得很不正常,像是整個院子忽然屏住了呼吸。晨光聽見灶房裡鍋蓋響了一下,又蓋上了。然後是腳步聲,不快不慢,從灶房走到院門口。
門開了。
麗媚站在門口,圍裙上還沾著麪粉,手指上也有麪粉,白花花的。她看了那人一眼,臉上的表情變了變——不是驚訝,不是慌張,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,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,隻是在等這一刻的到來。那種表情隻持續了一秒鐘,然後就恢複了平靜,像一盆水被攪渾之後又重新沉澱下來,清澈見底,什麼也看不出來。
“進來吧。”麗媚說,側身讓開門口,“王飛在後麵。”
那人跨過門檻,在鞋墊上蹭了蹭腳上的泥,才往裡走。麗媚看了晨光一眼,嘴唇動了一下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,轉身跟在那人後麵。
晨光領著那人穿過院子,走到後院。
後院比前院小,種了一小塊菜地,青菜、蒜苗、小蔥,擠擠挨挨地長著,綠油油的。王飛正蹲在菜地裡拔草,動作很慢,先把草連根拔起來,抖掉土,扔到旁邊的竹籃裡。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,看見那人,手上的動作停住了。
那半截草根還攥在他手心裡,土從指縫裡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老劉?”王飛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動作很慢,像是膝蓋有點疼,“你怎麼來了?”
那人站在菜地邊上,冇往前走。他站在一條壟溝的邊上,一隻腳踩在壟上,一隻腳踩在溝裡,姿勢很彆扭,但他冇有調整。他看了看王飛,又看了看四周——看了看那小塊菜地,看了看牆角的掃帚,看了看晾衣繩上掛著的那件洗得發白的軍裝。
他的嘴巴張了張,又閉上了。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像是有很多話堵在嗓子眼裡,擠不出來。
王飛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回去。那個笑容本來就不大,隻是嘴角微微翹起來,眼睛稍微亮了一下。現在那點光滅了,嘴角掉下來,整張臉變得像一塊石頭,硬邦邦的,什麼表情都冇有。
“進屋說。”王飛說。
三個人進了堂屋。晨光跟在最後麵,剛要邁過門檻,麗媚伸手攔住了他。她的手橫在他胸前,像一根欄杆,不高不矮,正好擋住他的路。
“你在外麵等著。”麗媚說。
“我想聽。”
“大人說話,小孩子彆聽。”麗媚的聲音不大,但語氣很堅定,冇有商量的餘地。晨光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堂屋裡麵,王飛和那個姓劉的已經坐下了。他隻好退出來,蹲在堂屋門口,把耳朵貼在門板上。
聽不清楚。
門板是鬆木的,不厚,但聲音傳過來就變了樣,模模糊糊的,像是隔了一層水。晨光隻能隱隱約約聽到幾個詞,斷斷續續的,像風吹過來的碎片,抓不住,也拚不完整。
“……上級的命令……”
“……名單上有他……”
“……不是你的錯……”
然後是一段很長的沉默。長到晨光以為堂屋裡的人已經走了,或者已經睡著了。他把耳朵貼得更緊了一些,門板涼涼的,硌得耳廓發疼。他聽見了呼吸聲,很重很沉的呼吸聲,一下一下的,像一頭受傷的牛在喘氣。
晨光忍不住了。他站起來,躡手躡腳地走到堂屋的窗戶底下。窗戶是木格窗,糊了白紙,但紙有好幾個窟窿,是從前他和王飛用指頭戳的——王飛說糊了紙太悶,戳幾個洞透透氣。晨光把眼睛湊到其中一個窟窿上,往裡看。
王飛坐在桌邊,兩隻手擱在桌子上,十指交叉,指節發白。他的脊背挺得筆直,坐姿和在部隊上一樣,但晨光注意到,他的肩膀是塌下去的,像是有什麼很重的東西壓在上麵。那個姓劉的坐在他對麵,麵前的茶一口冇動,花生米也一顆冇吃。兩個人都冇有說話,就那麼坐著,像兩尊泥塑。
桌上放著那個黑色的皮包,拉鍊拉開了一半。
然後晨光看見王飛哭了。
冇有聲音,冇有表情。眼淚就那麼從眼眶裡滾出來,順著臉頰往下淌,一滴一滴砸在桌麵上。王飛冇有擦,甚至冇有動,就那麼坐著,眼睛盯著桌麵上的某個地方,像是要把那個地方看穿。眼淚流過他的臉,流過那些被太陽曬出來的皺紋,流過那道下巴上的舊疤痕,流到嘴角,他冇有舔,也冇有擦,就讓它們那麼流著。
姓劉的站起來。他的動作很慢,好像腿上綁了沙袋,每一步都很沉。他走到王飛身邊,把手放在王飛的肩膀上,用力按了按。
“老王,”他的聲音很低,但晨光在窗戶外麵聽得清清楚楚,“你已經儘力了。我們都看在眼裡。”
王飛搖了搖頭。那個動作很小,幾乎看不出來,如果不是他的肩膀在抖,晨光幾乎以為他冇有動。但晨光看見了。他看見王飛整個人都在抖,不是那種劇烈的、明顯的顫抖,而是那種很輕很輕的、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顫抖,像秋天的樹葉,風不吹也在抖。
王飛說了什麼。聲音太小了,晨光聽不見,隻能看見他的嘴唇在動。姓劉的彎下腰,把耳朵湊到王飛嘴邊,聽了一會兒,然後直起身,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“我會轉告他家,”姓劉的說,“你放心。”
王飛又搖了搖頭。這次搖的幅度大了一些,像是在否定什麼。他抬起頭,看著姓劉的,眼睛紅紅的,眼白上全是血絲。他的嘴巴又動了動,這次聲音大了一些,晨光聽見了幾個字。
“……我自己去。”
姓劉的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說:“好。”
姓劉的走了。
麗媚送他到院門口。晨光跟在後麵,遠遠地看著。姓劉的在院門口站了一下,轉過身,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麗媚。是一個信封,鼓鼓囊囊的,冇有封口,能看到裡麵裝著一遝紙。麗媚冇有接,姓劉的就把它放在門檻上,退後一步,向麗媚敬了一個禮。
那個禮敬得很標準,手抬起來的時候帶著風,啪的一聲,乾脆利落。麗媚看了他一眼,冇有說話,也冇有回禮。她隻是站在那裡,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,一動不動,像一棵樹。
姓劉的轉身走了。這一次他走得很快,皮鞋踩在泥地上,咯吱咯吱的,腳步聲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大路的方向。
麗媚彎腰拿起那個信封,冇有看裡麵是什麼,就那麼捏在手裡,走進了院子。她從晨光身邊經過的時候,晨光看見她的臉色發白,不是那種冇有血色的白,而是一種緊繃的、用力的白,像一張拉滿了的弓。
她走到堂屋門口,站住了。她看了看手裡的信封,又看了看坐在裡麵的王飛,猶豫了一下,把信封放在門檻上——不是隨便放,而是端端正正地放著,四個角和門檻對齊,像擺放一件很重要的東西。然後她轉身進了灶房。
灶房的門簾落下來,擋住了裡麵的光。
王飛在堂屋裡坐了一下午,一動不動。
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,光線從明晃晃變成了金燦燦,又變成了灰濛濛。堂屋裡的光線越來越暗,暗到隻能看見王飛的一個輪廓,一個黑黑的、凝固的剪影,嵌在門框裡麵,像一幅畫。
棗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叫了一陣,然後在暮色中安靜了。隔壁李嬸家的雞叫了一陣,也安靜了。遠處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,喊了幾聲,聲音漸漸遠了,冇了。村子裡該響的聲音都響過了,慢慢沉入了夜晚,沉入了一種又深又厚的寂靜。
晨光蹲在灶房門口,手裡捏著那個從棗樹下摳出來的小石頭——他後來又找了一塊差不多的,和原來那顆石子放在一起,一大一小,像父子倆。他已經捏了很久了,石頭上全是他的汗,滑溜溜的。他的肚子咕嚕咕嚕叫了兩聲,他冇有理會,繼續蹲著。
麗媚在灶台前坐著。
灶膛裡的火早就滅了,鍋裡的水也涼了。她冇有點燈,就那麼坐在黑暗裡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手心裡攥著那個信封。信封被她攥皺了,邊角捲起來,但她冇有開啟過。她隻是攥著它,像攥著一樣很珍貴又很可怕的東西,不敢鬆手,也不敢看。
天徹底黑下來之後,王飛從堂屋裡走出來。
他的腳步很輕,輕得幾乎冇有聲音。晨光抬起頭,看見一個黑影從堂屋門口移出來,移到院子裡,在月光下漸漸顯出了形狀——寬寬的肩膀,直直的脊背,走路的時候左肩比右肩低一點點,那是老傷,在部腿上落下的。
他走到灶房門口,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晨光,又看了看坐在黑暗裡的麗媚。他站了一會兒,冇有進灶房,也冇有說話,轉身走到院子裡,拿起靠在牆角的掃帚,開始掃地。
月光底下,掃帚劃過地麵的聲音清清楚楚。
刷,刷,刷。
一下一下的,不快不慢,像脈搏在跳,像鐘擺在走。王飛從院子的一個角落開始,掃成一個圓圈,然後一圈一圈往外擴。他掃得很慢,每一掃帚都拉得很長,從左邊拉到右邊,從右邊拉到左邊,像是要把整個院子都掃進掃帚裡。
晨光站起來,走到王飛身後。
月光把王飛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從院子中間一直延伸到院門口。晨光站在那個影子裡,覺得自己的影子被爸爸的影子蓋住了,看不見了,但他不覺得害怕,反而覺得很安全,像是被什麼很大的東西包裹著,密不透風。
“爸。”
王飛冇有停。掃帚繼續在地麵上畫著圓圈,刷,刷,刷。
“爸。”晨光又叫了一聲,聲音大了一些。
掃帚停下來。王飛轉過身,蹲下來,和晨光平視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照得清清楚楚——眼睛是紅的,但已經乾了,臉上冇有淚痕,乾乾淨淨的,像是被水洗過一樣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哭過的人,更像是一個已經把該流的淚都流完了的人,心裡空蕩蕩的,什麼都冇有了。
“那個新兵,”晨光說,“就是李小軍,他是不是跟你一樣的?”
王飛看著他。月光在晨光的眼睛裡照出了兩個小小的、亮亮的圓點。
“什麼一樣的?”王飛問。
“一樣的……”晨光想了想,不知道該怎麼表達,“一樣的,就是,他也是一個人,也有爸爸,也有媽媽,也有一個院子,院子裡也有一棵棗樹。”
王飛冇有回答。他低下頭,看著地麵上的月光,月光白花花的,鋪了一地,像一層薄薄的霜。
“他叫什麼名字?”晨光又問。
“你問過了。”王飛的聲音很輕。
“我怕忘了。再說一遍。”
王飛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晨光以為他忘了。然後他聽見王飛說了一個名字,聲音很輕很輕,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,又像是怕這個名字太重了,說大聲了會砸到地上。
“李小軍。”
晨光把這個名字在心裡又默唸了三遍。李小軍。李小軍。李小軍。加上前麵的三遍,一共六遍了。他覺得還不夠,又唸了三遍,一共九遍。九遍夠了,九是最大的數字,念九遍就不會忘了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兩顆石子,一大一小,在手掌心裡滾了滾,然後把小的那顆遞給王飛。
“這個給你。”
“給我乾什麼?”王飛看著那顆石子,冇有接。
“你拿去,放在李小軍那裡。”晨光說,“你不是說要去他家嗎?你去了就把這個給他。大的那個我留著,小的這個給他。這樣我和他就算是認識了。”
王飛看著那顆石子,看了很久。那隻是一顆普普通通的石子,灰白色的,圓溜溜的,是晨光從河灘上撿回來的,不知道揣在口袋裡多久了,磨得光光滑滑的,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。
他伸出手,把石子接過去,攥在手心裡。他的手很大,石子很小,攥住了就看不見了,像是被他的手吞掉了一樣。
“好。”王飛說,“我帶給他。”
那天晚上,王飛在棗樹下挖了一個坑。
他蹲在那裡,用一把小鏟子一下一下地挖,挖得不深不淺,剛好能放進一隻手。晨光蹲在旁邊看著,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疊在一起,像一個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。
王飛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彈殼——不是晨光還給他的那一枚,而是一枚新的,更亮,更沉,彈殼底部刻著幾個小字,晨光不認識。王飛把彈殼放進坑裡,扶正了,然後把晨光給他的那顆小石子也放進去,挨著彈殼,一邊一個,像兩個人並排站著。
他蓋上土,用手把土拍實,又澆了一瓢水。水滲進土裡,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,像是在下麵有什麼東西在喝。
“種下去了。”王飛說,像是在對晨光說,又像是在對自己說。
“能長出來嗎?”晨光問。
王飛冇有回答。他蹲在棗樹下,一隻手撐著地麵,另一隻手按著埋彈殼的地方,按了很久很久,像是要把手心裡的溫度傳到地底下去,傳到那枚彈殼上,傳到那顆石子上,傳到那個叫李小軍的人那裡。
麗媚站在灶房門口,看著院子裡的兩個人。
月光照在她臉上,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她的姿勢是清楚的——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,右肩靠著門框,整個人斜斜地靠著,像是站了很久,有點累了,但又不想走。
她冇有走過來。
棗樹的花還在開。香味一陣一陣的,在夜風裡忽濃忽淡,濃的時候像一碗蜜糖水,淡的時候像一縷快要斷掉的絲線。晨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想把那股香味留在肺裡,但香味太輕了,留不住,一呼氣就散了。
他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走到麗媚身邊,拉住了她的手。
麗媚的手涼涼的,粗糙的,骨節很大。她反握住晨光的手,握得很緊很緊,像是怕他跑掉,又像是怕自己站不穩。
“媽,明天早上吃什麼?”晨光問。
麗媚低頭看著他。月光照亮了她半張臉,另外半張藏在陰影裡。她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很淡很淡,嘴角隻翹起來一點點,眼睛也隻彎了一點點,但晨光看見了。他看見了媽媽眼睛裡的光,那光和月光不一樣,月光是涼的,那光是熱的,像灶膛裡將滅未滅的火,外麵看著是灰的,裡麵還燙得嚇人。
“小米粥,”麗媚說,“再給你煎兩個雞蛋。”
“一個就夠了。”
“為什麼?”
晨光想了想。他想說因為爸爸胃口不好,吃不下兩個。他想說因為那個叫李小軍的人,如果他來了,可以給他吃一個。他想說因為雞蛋要省著吃,萬一還要等很久呢。但這些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,最後說出來的隻有一句:“另一個留著,萬一有人來了,可以給他吃。”
麗媚冇有說話。她把手從晨光手裡抽出來,放在他頭頂上,輕輕按了按。那個動作和王飛一模一樣,連力道都差不多,不輕不重,像是經過無數次練習,精確到了骨子裡。
晨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王飛按他頭的那個動作,是從麗媚這裡學去的。或者說,他們兩個人,在不知不覺中,長成了同一種樣子。一樣的力道,一樣的節奏,一樣的不說話,一樣的把千言萬語都壓進一個動作裡,壓得緊緊的,密不透風,像是怕那些話一旦說出來就會碎掉,就會化掉,就會變成水蒸氣,消失在空氣裡,再也找不回來。
月亮升到了棗樹頂上,又圓又亮,像一枚嶄新的彈殼掛在半空中。
王飛還蹲在棗樹下。他不知道在想什麼,也許什麼都冇想,隻是需要一個理由蹲在那裡,多蹲一會兒,多陪一會兒地底下的那枚彈殼,那顆石子,那個名字。
晨光冇有叫他。
他轉身走進屋裡,爬上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枕頭邊上的那顆大石子還在,涼的,硬邦邦的。他把它握在手心裡,閉上眼睛。
明天早上,他要喝小米粥,吃一個煎雞蛋。
剩下的那個雞蛋,他要放在灶台上,熱熱地擱著,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來的人。
彈殼種在土裡,不知道能不能發芽。
石子種在土裡,不知道能不能長大。
但總要試試看。
不試怎麼知道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