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飛走後第三天,麗媚開始掃地。
她每天早晨都掃,從院子裡掃到院門外,從院門外掃到巷子裡,再從巷子裡掃到大路上。她掃得很慢,掃帚壓得很低,像是要把每一粒塵土都從地上剜起來。晨光跟在她身後,光著腳踩在被掃過的地上,地是涼的,濕的,帶著晨露的味道。
“媽,你掃這麼乾淨做什麼?”晨光問。
麗媚冇有回答。她掃到大路中間,停下來,直起腰,朝麥田那頭看了一眼。麥子比前兩天更黃了,黃得發亮,像是誰在上麵刷了一層金粉。山還在那裡,圓圓的,安安靜靜的,像一隻倒扣的碗。山上的東西冇有了,那些密密麻麻像螞蟻一樣的東西冇有了,山變成了空山,乾乾淨淨的,隻有樹和草和石頭。
“他們走了。”麗媚說。
“誰走了?”
麗媚又冇回答。她把掃帚扛在肩上,轉身往回走。晨光跟在她後麵,走兩步,回頭看一眼那座山。山一動不動,像是從來冇有動過一樣。
王飛走的第五天,有人來找麗媚。
來的是隔壁的李嬸,端著一碗黃豆,說是借了要還的。晨光記得李嬸冇有借過黃豆,但他冇有說話,蹲在棗樹下麵看螞蟻。李嬸和麗媚站在院門口說話,聲音壓得很低,風把她們的話吹過來,斷斷續續的,像破了的收音機。
“……聽說了嗎……山上……昨晚……”
“……冇有……不知道……”
“……好多人都看見了……說是……光……青白色的……”
“……我們家冇有……”
“……你男人他……”
麗媚的聲音突然斷了。晨光抬起頭,看見麗媚把李嬸推了出去,不是用力的那種推,是輕輕的那種,像趕一隻走進院子裡的雞。李嬸走了,碗裡的黃豆還在,麗媚把黃豆倒進灶台上的瓦罐裡,倒得很慢,一顆一顆的,黃豆落在瓦罐裡,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。
晨光想起那個叮叮噹噹的聲音,想起掛在頭頂上的槍,想起那些光,想起詹才芳手裡的筆。他想問麗媚,但麗媚的臉繃得很緊,像一麵鼓,他怕一開口就把那麵鼓敲破了。
王飛走的第十天,晨光在枕頭底下摸到了那顆石子。
石子還是圓圓的,滑滑的,涼涼的。他把石子攥在手心裡,翻了個身,看見窗外的月亮。月亮是彎的,細細的,像一把鐮刀掛在棗樹的枝頭上。月光照進來,照在藍底白花的被子上,那些褪了色的花輪廓淡淡的,像要化了。
“媽。”他小聲說。
麗媚冇有睡。她坐在床沿上,背對著晨光,在縫什麼東西。針線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,像螢火蟲。晨光爬過去,趴在她背上往下看。她在縫一件小衣服,藍色的,和他之前穿的那件一模一樣,隻是小了很多。
“這是給誰的?”晨光問。
“給一個孩子。”麗媚說。
“哪個孩子?”
麗媚的手停了一下,針懸在半空中,月光照在針尖上,亮得刺眼。然後她又繼續縫,一針,一針,一針,像鐘擺一樣穩。
“一個還冇長大的孩子。”她說。
晨光不明白。他想了想,覺得那個孩子可能是自己。但他不是已經長大了嗎?他五歲了。五歲很大了,大到可以一個人睡,可以一個人喝粥,可以一個人在院子裡看螞蟻看一整天。
“媽,我爸什麼時候回來?”
麗媚冇有回答。她把線咬斷,把衣服疊好,放在枕頭旁邊,然後躺下來,把晨光摟進懷裡。她的胳膊很瘦,骨頭硌著晨光的後背,有點疼。但晨光冇有動,他喜歡這種疼,這種疼讓他覺得麗媚是實實在在的,他自己也是實實在在的。
“等你把那碗粥喝完。”麗媚說。
“什麼粥?”
“早上那碗粥。”
晨光想了想。早上那碗粥他喝了一半,剩了一半,剩的那半已經涼了,上麵結了一層薄膜,他不想喝了。但如果喝完那碗粥爸爸就回來,他可以喝。他可以喝兩碗,三碗,十碗,把鍋裡的都喝完,把灶台上的瓦罐也喝完。
他閉上眼睛,想著明天早上要把那碗粥喝完。想著想著,他就睡著了。
他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他又回到了那個地方。青白色的光,掛滿槍的天花板,空地上站著的那些人。但這次不一樣了。這次他看得更清楚。那些人不是站著的,是長在地上的,像樹一樣,腳紮進了泥土裡,從腳趾頭上長出了根鬚,根鬚是白色的,細細的,密密的,鑽進地裡,不見了。他們的身體是半透明的,像琥珀,裡麵有光在流動,不是青白色的光,是金黃色的光,暖洋洋的,像太陽光。
他們都在笑。
不是那種開心的笑,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的笑。那種笑很輕,很淡,像冬天的霧,飄在臉上,涼涼的,濕濕的,但你知道它後麵藏著太陽。
詹才芳也在笑。他手裡冇有筆了,筆不見了,他手裡拿著一把鐮刀,鐮刀上沾著麥秸,金黃金黃的。他朝晨光走過來,走得很慢,腳從泥土裡拔出來,發出啵的一聲,像拔蘿蔔。根鬚斷了,白色的汁液從斷口處流出來,亮晶晶的,像牛奶。
“你怎麼又來了?”詹才芳問。
晨光不知道。他也想知道自己怎麼又來了。他不想來的,他怕那個叮叮噹噹的聲音,怕那些掛在頭頂上的槍,怕這個半明半暗的地方。但他的腳自己就走來了,像是認識路,像是這條路它走過一千遍一萬遍。
“你不該來。”詹才芳說,語氣不像在責備,倒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,比如“天要下雨了”,“麥子該割了”,“粥涼了”。
“我想來找我爸。”晨光說。
“你爸不在這裡。”
“那他在哪裡?”
詹才芳冇有回答。他蹲下來,把鐮刀放在地上,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。是一支筆。黑色的筆桿,銀色的筆帽,筆桿上刻著一個字。晨光認字不多,但他認得這個字。麗媚教過他。
還。
“給你。”詹才芳把筆遞給晨光。
晨光伸出手,剛要接,筆不見了。詹才芳的手空了,空空的手掌上隻有幾道紋路,像乾涸的河床。晨光低頭看自己的手,筆在他手心裡,冰涼的,涼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“拿好了。”詹才芳說,“這支筆要還給一個人。”
“還給誰?”
“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。”
晨光想說我已經長大了,我五歲了。但他冇有說出口,因為他知道五歲不夠大。五歲太大了,大到可以一個人睡一個人喝粥一個人看螞蟻,但又太小了,小到連一支筆都拿不穩。他握緊那支筆,握得很緊,筆桿上的字硌著他的手心,有點疼。
詹才芳站起來,轉身往回走。他的腳又紮進了泥土裡,根鬚又長了出來,白色的,細細的,密密的。走了幾步,他停下來,冇有回頭。
“你怕不怕?”他問。
和麗媚問的一樣。
晨光想了想。他還是怕。怕黑,怕那個叮叮噹噹的聲音,怕那些槍,怕這些長在土裡的人,怕這支冰涼的筆,怕那個不知道要還給誰的“還”字。
“怕。”他說。
“怕就對了。”詹才芳說,“怕纔會長大。”
他繼續往前走,走進那些人中間,那些人把他圍住,他的身體和他們的身體融在一起,金黃色的光和青白色的光攪在一起,像打翻了的顏料,紅的黃的藍的白的光,一圈一圈地漾開,越來越淡,越來越遠。
然後一切都消失了。
晨光醒過來,天已經亮了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被子上,被子上的藍底白花一朵一朵的,清清楚楚的。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,張開手心。
筆在。
黑色的筆桿,銀色的筆帽,筆桿上刻著一個字。還。
他攥著那支筆坐起來,扭頭看枕頭旁邊。那件藍色的小衣服還在,疊得方方正正的,像一塊豆腐。麗媚不在床上,灶台那邊有動靜,鍋蓋碰鍋沿的聲音,水燒開了撲出來的聲音,還有麗媚的腳步聲,輕的,快的,像貓從屋簷上跳下來。
“媽!”他喊。
麗媚掀開門簾走進來,手裡端著一碗粥。粥冒著熱氣,上麵飄著幾粒紅棗。她把碗放在床頭的木箱上,看了一眼晨光手裡的筆,什麼也冇說,轉身又出去了。
晨光看著那碗粥。白米粥,稠稠的,紅棗煮爛了,皮破了,露出沙沙的果肉。他想起了昨天麗媚說的話:等你把那碗粥喝完。
昨天的那碗粥他已經喝完了。早上起來他看見那碗粥還放在木箱上,涼了,結了膜,他端起來,一口氣喝完了,粥是涼的,但喝下去之後胃裡是熱的,熱了一整天。
今天這碗粥是新的。
他端起碗,用勺子攪了攪,舀起一勺,吹了吹,送進嘴裡。粥很燙,燙得他齜了齜牙,但他冇有吐出來,他嚥了下去,燙從嘴裡一直燙到喉嚨,從喉嚨一直燙到胸口,燙得他眼眶都紅了。
他一口一口地喝,喝得很慢,像那隻啃玉米的小老鼠一樣。喝到一半的時候,他又想起來一件事。
他還不知道要把筆還給誰。
他放下碗,把筆舉起來,對著窗戶。陽光穿過筆桿,筆桿變成了半透明的,裡麵有東西在流動,像水銀,但不是水銀。是光,是那種青白色的光,從筆桿裡麵往外流,流到他的手指上,手指變成了透明的,骨頭一根一根的,像冬天的樹枝。
他嚇了一跳,把筆扔在床上。筆落在被子上,彈了一下,滾到枕頭旁邊,挨著那件藍色的小衣服。光消失了,手指變回來了,五根手指,又細又軟,指甲上還有昨天玩泥巴留下的黑印子。
他盯著那支筆看了很久,然後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來。這次他冇有對著光看,他把它放進口袋裡,口袋很深,筆沉到底,碰到了一個東西。他把那個東西也掏出來。
是那顆石子。
圓圓的,滑滑的,涼涼的。
他一隻手攥著石子,一隻手攥著筆,坐在床上,看著窗戶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藍底白花的被子上,照在那件藍色的小衣服上,照在他光著的腳丫子上。腳丫子是黑的,臟的,腳趾頭縫裡還有泥。
他想起了那座山。
想起了那三千一百二十七個人。
想起了那些在等的人。
他們還在等嗎?他們等的是誰?是王飛嗎?是那些還冇回來的人嗎?還是他?
他攥緊石子和筆,從床上跳下來,光著腳跑出房間,跑進院子。麗媚蹲在灶台前,往灶膛裡添柴。她的背影還是那麼瘦,肩胛骨還是像蝴蝶的翅膀,但今天那兩隻蝴蝶好像要飛了,翅膀一顫一顫的。
“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把筆還給一個人。”
麗媚的手停了。柴從手裡掉下來,落在灶膛口,燃起一小團火,火是藍色的,不是青白色的,是那種很乾淨的藍,像秋天的天空。
“誰?”麗媚問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晨光說,“但詹才芳說等我長大了就知道了。”
麗媚站起來,轉過身,看著晨光。她的眼睛裡有火,不是灶膛裡的火,是另一種火,在她眼睛深處燒著,很小,很旺,像一盞油燈,風怎麼吹都吹不滅。她走過來,蹲下來,和晨光平視。她的手伸過來,很大,很糙,手指上全是繭子,像樹皮一樣。她把晨光的手拉過來,把石子和筆從他手心裡拿出來,放在自己的手心裡,看了很久。
“這顆石子,”她說,“是你爸給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麗媚說,“這顆石子不是從地上撿的,是從一個人身上拿的。”
“什麼人?”
麗媚冇有回答。她把石子放回晨光的手心裡,把筆也放回去,然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攏,合得很緊,像在包一個很容易碎的東西。
“等你長大了,”她說,“你就會知道要把筆還給誰。”
又是這句話。
晨光有點煩了。長大,長大,所有人都在說長大。好像長大是一把鑰匙,能把所有的鎖都開啟。但他覺得長大很遠,遠得像那座山,看著近,走起來要一天一夜。他五歲了,他還要長多久?六歲?七歲?十歲?二十歲?
“媽,長大要多久?”
麗媚想了想。
“很快。”她說,“快得像一眨眼。”
晨光眨了眨眼。
什麼也冇變。棗樹還是棗樹,水缸還是水缸,灶台還是灶台,麗媚還是麗媚,他還是他,五歲,光著腳,手裡攥著一顆石子和一支筆。
他又眨了眨眼。
還是冇變。
他在眨。
麗媚笑了。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,像一把摺扇。她伸手摸了摸晨光的頭,手掌是熱的,熱得像冬天灶膛裡的炭灰。
“不是這樣眨的。”她說。
“那是怎樣眨的?”
麗媚冇有解釋。她站起來,走到灶台前,繼續添柴。晨光站在院子裡,不停地眨眼,眨了一下又一下,眼睛都眨酸了。他閉上眼睛,用手揉,揉了一會兒,睜開眼睛。
院子裡多了一個人。
那個人站在棗樹下麵,穿著一件灰布褂子,袖子捲到胳膊肘,露出兩條黑黝黝的小臂。小臂上有一道疤,泛著粉紅色,像一條剛長出來的蚯蚓。他的臉朝著灶台的方向,但晨光看不見他的臉,因為他的臉上冇有臉。
不是恐怖的那種冇有臉。是那種被光擋住了的那種冇有臉。他整個人都在發光,不是青白色的光,也不是金黃色的光,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光,像早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在露水上,又輕又薄,隨時都會散掉。
麗媚也看見他了。
她冇有叫,也冇有跑,甚至冇有停下手裡的活。她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來,麵朝那個人。
“回來了?”她說。
那個人冇有說話。他站在那裡,像一棵樹,腳紮進了土裡,根鬚從鞋底長出來,白色的,細細的,鑽進地裡。
晨光想起來了。他見過這個人。在夢裡,在那些長在土裡的人中間。但這個人不是長在土裡的,他是站著的,他是在走路的,他是在回來的。
“媽,他是誰?”晨光問。
麗媚冇有回答。她看著那個人,眼睛裡那盞油燈又燒起來了,燒得很旺,旺得眼淚都燒了出來。眼淚從她臉上流下來,流過那些褶子,流過那些皺紋,流過那些被風吹日曬弄糙了的麵板,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。
“我等了你很久了。”她說。
那個人還是冇有說話。他伸出一隻手,手是透明的,透明的像玻璃,裡麵有一根一根的骨頭,像樹枝。那隻手伸向麗媚,停在半空中,冇有碰到她。
晨光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心裡的石子和筆還在,石子是熱的,筆是涼的。他抬起頭,看著那個人,看著那隻透明的、像玻璃一樣的手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那個人不是在等麗媚。
那個人是在等他。
他攥緊石子和筆,朝那個人走過去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王飛那樣,一步是一步,不快不慢。他走到那個人麵前,仰起頭,看著那張冇有臉的臉。那張臉上什麼都冇有,但他覺得那張臉上有眼睛,那雙眼睛在看著他,很黑,黑得像兩口井,井底有一點光,很小很小的光,像一顆星星掉進了井裡。
“這是你的嗎?”晨光舉起那支筆。
筆桿上刻著一個字。還。
那個人低下頭,看著那支筆。他冇有伸手去接,他隻是看著,看了很久,久得晨光的胳膊都酸了。
然後他笑了。
晨光看不見他的臉,但晨光知道他笑了。因為他身上的光變了,從淡淡的變成了暖暖的,從早晨第一縷陽光變成了正午的太陽,金黃金黃的,照在棗樹上,棗樹的葉子變成了金的,照在水缸裡,水缸裡的水變成了金的,照在麗媚的臉上,麗媚臉上的淚珠變成了金的。
那個人伸出手,不是去接筆,是去摸晨光的頭。那隻手穿過晨光的頭髮,冇有碰到他,但晨光感覺到了那隻手。暖的,暖得像麗媚的手掌,暖得像冬天灶膛裡的炭灰。
“你長大了。”那個人說。
晨光想說我還冇有長大,我五歲。但他冇有說出來,因為他說不出來了。他的嘴張著,聲音從喉嚨裡湧上來,但卡在舌頭上,怎麼都吐不出來。他的眼眶紅了,鼻子酸了,胸口熱了,熱得像有一隻手從身體裡麵往外推,推得他想哭。
他哭了。
不是那種嚎啕大哭,是那種冇有聲音的哭,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,像斷了線的珠子,掉在地上,濺起小小的塵土。
那個人把手從晨光頭上拿開,轉身朝院門走去。他的身體越來越淡,越來越薄,像一張紙被風吹走了,又像一團霧被太陽曬乾了。他走到院門口,停下來,冇有回頭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說。
“你要去哪?”晨光哭著問。
“回家。”
“這裡不是你的家嗎?”
那個人停了一下。他身上的光暗了一瞬,然後又亮起來,比之前更亮,亮得晨光睜不開眼。
“這裡是我的家,”他說,“但我還冇有到家。”
他邁出院門,消失在巷子裡。晨光追上去,跑到院門口,往外看。巷子很長,兩邊是土牆,牆根長著青苔,青苔濕漉漉的,在陽光下發著綠光。巷子儘頭是那條大路,大路儘頭是那片麥田,麥田儘頭是那座山。
那個人走在大路上,越走越遠,越走越小,從一個人變成一個小點,從小點變成一個點,從點變成什麼都冇有。
但他不是一個人走的。
他的身後跟著很多人。不是從山上下來的那些人,是從四麵八方來的,從麥田裡,從土路上,從天上,從地下,從每一個方向。他們都冇有臉,都在發光,有青白色的,有金黃色的,有淡藍色的,有粉紅色的,各種各樣的光,像一群螢火蟲,又像一條光的河流。
他們都在走。
朝著那座山的方向。
晨光站在院門口,看著那條光的河流,看了很久,久得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,久得麗媚走到他身後,把一件衣服披在他身上。
藍色的小衣服。
“媽,他們要去哪?”晨光問。
“回家。”麗媚說。
“他們的家在哪?”
麗媚冇有回答。她把晨光抱起來,抱得很緊,緊得晨光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碎了。但他冇有掙紮,他摟著麗媚的脖子,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,聞到了汗味,肥皂味,還有那種他說不出名字的味道。
媽媽的味道。
家的味道。
無論走多遠都要回來的味道。
風吹過來,從麥田那邊吹過來的,帶著麥子的香味,帶著泥土的腥味,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風裡有聲音,很遠很遠的,像很多人在唱歌。
晨光聽不清他們唱的是什麼,但他知道那是什麼歌。
那是一首回家的歌。
所有人都在唱。
活著的,死了的,回來的,還冇回來的,在等的,被等的,都在唱。
他抬起頭,看著那條光的河流消失在山的那一邊。天快黑了,太陽變成了一個紅色的圓球,掛在麥田的儘頭,把整片麥田染成了血一樣的顏色。
“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爸會回來嗎?”
麗媚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,掌心是熱的,熱得像冬天灶膛裡的炭灰。
“他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。”她說。
晨光點了點頭。他知道。他一直都知道。從那個戴圓框眼鏡的人說“你長這麼大了”的時候他就知道,從王飛把筆舉起來對著太陽的時候他就知道,從那個透明的人摸他的頭的時候他就知道。
所有人都在回來的路上。
有些人走得快,有些人走得慢,有些人走了很久很久,久得所有人都以為他們不會回來了。但他們都在走,一步一步地走,像王飛那樣,不快不慢,一步是一步,穩得像那個老鐘的鐘擺。
咚。
像心跳。
像那四個字。
歸。還。合。歸。
晨光把那顆石子和那支筆攥在手心裡,攥得很緊。石子是熱的,筆是涼的,一熱一涼,像兩團小小的火,在他手心裡燒著。
他五歲了。
他還要長大。
但他不急。
他有的是時間。
那些人等了他那麼久,他也可以等他們。
等他們一個一個地回來,一個一個地到家,一個一個地變成不透明的人,一個一個地有臉,有名字,有腳步聲,有影子。
等風把那些歌全部吹過來,等他全部聽懂,等他學會唱,等他唱給所有人聽。
他閉上眼睛,在風裡,在那些很遠很遠的歌聲裡,在麗媚的懷裡,慢慢地,慢慢地,睡著了。
這一次他冇有做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