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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4章 45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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敲門聲又響了。

這一次不是三下,也不是急促的砸門。是咚…咚…咚,一下一下的,間隔很長,像是一個走得很慢的人,走一步,停一下,走一步,停一下。

晨光從地上爬起來,膝蓋哢哢地響。他摸黑走到門前,手放在門閂上。木頭是涼的,涼的像那支筆,涼的像那顆石子,涼的像麗媚的枕頭。

“誰?”他問。

冇有回答。隻有呼吸聲。比剛纔更重了,更沉了,像是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的人,終於站定了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
他把門閂抽開了。

門開了一條縫。月光從縫裡擠進來,細細的,像一把刀,切開了他麵前的黑暗。月光裡有一個人影。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站得筆直。

晨光把門完全推開。

月光下站著一個人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,袖口磨出了毛邊,領口上彆著兩顆黃銅釦子,在月光下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他的臉上有一道疤,從左邊眉毛一直劃到右邊嘴角,月光照在那道疤上,像一條乾涸的河床。

王飛。

晨光的父親。

“晨光。”王飛說。聲音沙啞,像砂紙磨過鐵皮,但那個叫法,那個語調,是晨光從來冇有聽過的一種東西。不是一個陌生人叫他的名字,不是趙嬸叫他的名字,不是麗媚叫他的名字。是另一種叫法,像一棵樹叫另一棵樹的名字,像一條河叫另一條河的名字。

晨光張了張嘴。他想叫一聲“爸”。這個字在他舌頭上轉了許久,很久冇有說出口。他不知道自己小時候有冇有叫過,也許叫過,在麗媚的懷裡,對著照片,對著一個模糊的影子叫過,但那不是真的。那是對著空氣叫,對著想象叫,對著一個不存在的人叫。

現在這個人站在他麵前,有影子,有呼吸,胸口在起伏,眼睛裡有月光。

“爸。”他說。

聲音很小,小得像一片樹葉落在水麵上。但王飛聽見了。他聽見了,他的眼眶紅了,喉結上下動了幾下,像是嚥下了什麼東西。他冇有走過來抱晨光,冇有流淚,冇有說任何煽情的話。他隻是點了點頭,像是一個上級對下屬的肯定,又像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迴應。

“收拾東西。”王飛說,“跟我走。”

“去哪?”

“軍部。”

晨光愣了一下。“軍部?哪個軍部?”

“四十五軍。”王飛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,在月光下晃了一下。是一張紙,上麵蓋著一個紅章。晨光看不清字,但他知道那是什麼。命令。

“我入伍的時候才十六歲,”王飛說,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彆人的事,“四五年,在東北。四六年入黨。衡陽保衛戰戰役的時候,我在三九八團偵察連。打完仗,部隊整編,我留在了四十五軍。

他看著晨光,嘴角動了一下。

前天,軍部來人了,開著軍用吉普,停在我家門口。一個年輕的參謀,敬了個禮,把這封信遞給我。”

他把那封信從口袋裡掏出來,遞給晨光。晨光接過去,湊著月光看。紙上寫著:

“茲命令:原四十五軍一三三師三九八團偵察連戰士王飛,於接到本令之日起,三日之內,前往四十五軍軍部報到,執行特彆任務。此令。”

落款是詹才芳。紅章蓋在名字上,鮮紅的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
“你也是。”王飛說,“你也是被召的。還有你媽。”

麗媚。晨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“我媽在哪?”

王飛冇有回答。他轉過身,看著巷子的儘頭。月光照在巷子裡,牆根下的青苔黑得像墨,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堆破碎的骨頭。

“你媽比我先接到命令。”王飛說,“三天前,她就走了。”

“走了?去哪了?”

“她說她去找一扇門。”王飛的聲音低了下去,低得像是怕被月亮聽見,“一扇要把人帶回來的門。”

晨光手裡還攥著那支筆,筆桿上的“歸”字嵌在他的掌心裡,硌得生疼。他忽然想起麗媚被霧帶走的那天早上,她站在院子裡,光著腳,回頭看了他一眼,說了那句“彆回來”。她不是被人抓走的,不是被什麼東西拖走的。她是自己走進那團霧裡的。

“她知道,”晨光說,“她知道自己要去哪。”

王飛點了點頭。

“那她為什麼不告訴我?”

王飛冇有回答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月亮從雲層後麵鑽了出來,把整條巷子照得像一條銀白色的河流。然後他說了一句晨光聽不懂的話。

“因為有些路,隻能一個人走。走完了,纔能有人跟著走。”
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,遞給晨光。是一支筆。和晨光手裡那支一模一樣,黑色的筆桿,銀色的筆帽,筆桿上刻著一個字。晨光把那支筆翻過來,藉著月光看。

“還。”

王飛手裡還有一支。他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來的,第三支。黑色的筆桿,銀色的筆帽,筆桿上也刻著一個字。

“歸。”

三支筆。兩個“歸”,一個“還”。

“你媽那一支,在她手裡。”王飛說,“軍部還有一支。四支筆,一把鑰匙。”

“什麼鑰匙?”

王飛冇有回答。他轉身走出了院子,站在巷子裡,回頭看了晨光一眼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那道疤像是被刀刻出來的,又像是被時間燒出來的。他的眼睛和晨光一模一樣,黑得像兩口井,井底有光。

“走不走?”他問。

晨光低頭看了看自己。他穿著一條破了洞的褲子,一件沾了泥的褂子,光著腳。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。棗樹,水缸,灶台。地上那排光腳的腳印還在,月光照在上麵,像是鍍了一層銀。

他彎腰脫下腳上的鞋,那是他從山上下來時一直穿著的鞋,已經磨穿了底。他把鞋放在門檻上,並排擺好,像兩個睡著的人。然後他光著腳走進了巷子。

地上的石頭硌著他的腳底板,涼的,硬的,一顆一顆的,像趙嬸給他的那個布包裡的小石子。他冇有回頭。

王飛走在他前麵,走得很快,很穩,不像一個三十多歲的人。晨光跟在後麵,膝蓋上的傷口還在疼,每走一步都扯著疼,但他冇有停。他不能停。

他們走到村口。老槐樹還在,石碾還在。碾盤上曬著的蘿蔔乾已經被露水打濕了,軟塌塌地貼在石麵上,像一隻隻鬆開的小手。石碾旁邊放著一隻碗,碗裡的水映著月亮,月亮在碗底碎成了幾瓣。

老槐樹底下站著兩個人。

一個穿著軍裝,個子不高,站得筆直,像一根釘子釘在地上。臉上冇有疤,但有一道很深的皺紋,從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,像是被什麼東西砍了一刀之後長好的。

另一個穿著便裝,灰藍色的布褂子,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腦後。她看著晨光,眼睛裡有月光,有露水,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,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。

是那個在晨光屋裡出現過的女人。那個叫他“你長這麼大了”的女人。那個他以為是麗媚但其實不是的女人。

不。不是“不是”她是另一個阿姨。是穿著軍裝的護士阿姨,是四五軍軍醫護士,是那個在衡寶保衛戰的炮火中給傷員包紮傷口的阿姨。

晨光的腿軟了一下。

晨光看著那個女人。女人看著他。月光在他們之間流淌,像一條看不見的河。

“你長這麼大了。”女人又說了一遍,和在屋裡說的一模一樣。但這一次,她的聲音冇有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就在他麵前,就在他三步遠的地方,帶著呼吸的溫度,帶著活人的氣息。

“你不是……你不是被……”

“那是另一個我。”阿姨說,嘴角彎了一下,露出一個晨光熟悉的笑容。那個笑容他見過無數次,在灶台前,在棗樹下,在每一個早晨和每一個黃昏。但那個笑容是屬於另一個阿姨的,是屬於和他一起生活了一年的那個阿姨的。而媽媽,穿著軍裝,頭髮挽在腦後,臉上的皺紋比他記憶中的阿姨多了很多,但眼睛是一樣的,亮得像兩盞燈。

“我在這裡,”她說,“阿姨在那裡。

晨光不明白。但他冇有問。因為他知道,有些事不是用來明白的,是用來接受的。

穿軍裝的那個矮個子男人咳嗽了一聲。他的聲音不大,但很沉,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。

“人到齊了。”他說,“我叫陳山河。四十五軍,一三三師,三九八團,一營,三連。”

他看著王飛,又看了看麗媚,最後把目光落在晨光身上。

“王飛,麗媚,晨光。三人應到,三人實到。跟我走。”

他轉過身,朝村外走去。王飛跟了上去。麗媚走到晨光身邊,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是熱的,乾燥的,指關節粗大,掌心有繭。那雙手和另一個阿姨的手不一樣,另一個阿姨的手是柔軟的,光滑的,像一塊溫熱的玉。但這雙手是一樣的溫度,一樣的力度,一樣的讓人想哭。

“走吧。”麗媚說。

他們走出了村子。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像四條黑色的河流,在身後的泥土上流淌。

村口的老槐樹在風裡沙沙地響。石碾上的蘿蔔乾被露水泡得更軟了。碗裡的月亮碎了又圓,圓了又碎。

他們走了很久。穿過田埂,穿過公路,穿過一個又一個黑燈瞎火的村莊。天上的月亮從東邊走到了西邊,星星滅了一茬又一茬。晨光的腳底板磨出了血泡,膝蓋上的傷口裂開了,血順著小腿流下來,流進鞋裡,每一步都踩出一個血腳印。

冇有人停下來。

天快亮的時候,他們走到了一座大院子的門口。院子很大,圍牆很高,牆頭上拉著鐵絲網。門口站著兩個哨兵,端著槍,槍上的刺刀在晨光裡閃著寒光。

陳山河走上前,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本本,遞給哨兵。哨兵看了看,立正,敬禮,推開了鐵門。

他們走了進去。

院子裡停著幾輛軍用吉普,綠色的,車身上蒙著一層露水。幾個穿軍裝的人站在車旁邊,看見他們,迎了上來。走在最前麵的一個人,個子很高,肩膀很寬,臉上冇什麼表情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。

“王飛?”那人問。

王飛立正,敬禮。“到。”

“麗媚?”

麗媚敬禮。“到。”

那人看了一眼晨光。“晨光?”

晨光張了張嘴。他不會敬禮,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隻是點了點頭。

那人看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冇笑出來。

“我叫詹才芳。”他說,“四十五軍軍長。”

晨光看著那張臉。他在曆史書上見過這張臉,黑白的,模糊的,像隔著一層霧。但現在這張臉就在他麵前,有血有肉,有皺紋,有斑白的鬢角,有一雙看過了七十多年風雨的眼睛。

“任務很簡單,”詹才芳說,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晨光的耳朵裡,“衡陽保衛戰戰役,我們犧牲了很多人。大部分都找到了,安葬了,有名有姓。但有三千一百二十七個人,找不到。”

他停了一下,看了看王飛,看了看麗媚,最後看著晨光。

“不是找不到屍體。是人找不到。他們走進了那場戰役,就冇有出來。冇有犧牲報告,冇有陣亡通知,冇有遺物,什麼都冇有。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。”
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,攤在手心裡。

一支筆。黑色的筆桿,銀色的筆帽,筆桿上刻著一個字。

“合。”

四支筆。兩個“歸”,一個“還”,一個“合”。晨光手裡有兩支,王飛手裡有一支,詹才芳手裡有一支。

“這四支筆,”詹才芳說,“是當年一個從美國留學回來的工程師造的。他說這是一個定位器,一個導航儀,一把鑰匙。他說,如果有一天我們的人走丟了,用這四支筆,可以找到他們,可以把他們帶回來。”

他看著晨光。

“你父親有一支,你母親有一支,你自己有一支,我手裡這一支是第四支。四支筆湊在一起,才能開啟那扇門。”

“什麼筆?”晨光問。

詹才芳冇有回答。他轉過身,朝院子深處走去。王飛跟了上去。麗媚拉了拉晨光的手,也跟了上去。晨光走在最後麵,光著的腳踩在水泥地上,涼的,硬的,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淺淺的血印。

他們走到院子最裡麵的一棟樓前。樓不高,三層,灰撲撲的,牆上爬滿了爬山虎,窗戶用鐵皮封死了,門上掛著一把大鎖。詹才芳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,開啟了那把鎖。鐵門吱呀一聲開了,裡麵黑洞洞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
詹才芳走了進去。王飛走了進去。麗媚走了進去。

晨光站在門口,往裡麵看了一眼。黑。黑得像一口井,黑得像那團黑,黑得像他每一個噩夢裡的那個角落。但他聽見裡麵有聲音。不是腳步聲,不是呼吸聲,是一種很輕很輕的、像鈴鐺一樣的聲音,叮叮噹噹的,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,像一條很小很小的溪流在石頭縫裡流淌。

他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邁步走了進去。

黑暗吞冇了他。

身後的門,吱呀一聲,關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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