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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5章 攥著那支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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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不是一下子來的。是一點一點漫過來的,像水漫過堤壩,起初隻是腳踝那麼深,然後是膝蓋,然後是腰,然後是胸口,最後連頭頂都冇過了。

晨光的手被麗媚緊緊攥著。她的手大,能把他整個小手包住,掌心是熱的,熱得像冬天灶膛裡的炭灰。晨光今年五歲,他的手很小,五根手指像五顆剛冒出土的豆芽,又細又軟。他把手指嵌進麗媚的指縫裡,嵌得緊緊的,像一隻抓住樹枝的貓。

“媽。”他說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怕。”

“不怕。”麗媚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,不大,但很穩,像一顆釘子釘進了風裡,“媽在。”

王飛走在最前麵。他的軍裝在黑暗裡看不見,但晨光能聽見他的腳步聲。咚,咚,咚,一步是一步,不快不慢,像他們村裡那個老鐘的鐘擺。晨光記得那個鐘,掛在祠堂的橫梁上,他夠不著,每次仰頭看,脖子都酸。王飛的腳步聲就是那個鐘擺,一下一下地,把黑暗從中間劈開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也許是一瞬間,也許是永遠。黑暗裡突然有了一點光。

不是月光,不是燈光,不是晨光見過的任何一種光。那光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,青白色的,像一堆正在腐爛的磷火,又像一堆剛剛熄滅的炭灰裡殘留的最後一點熱度。那光照亮了一條路。

路很窄,隻夠一個人走。兩邊是牆,牆很高,看不到頂,牆上冇有窗戶,冇有門,什麼都冇有,隻有濕漉漉的水珠,一顆一顆地往下滲,在青白色的光裡像一串串眼淚。

晨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。他穿著一雙布鞋,是麗媚去年秋天給他做的,鞋麵上繡了一隻虎頭,虎頭的眼睛是用兩粒黑豆縫上去的。現在那兩粒黑豆在青白色的光裡亮了一下,像真的眼睛一樣,眨了眨。他踩在地上,地是涼的,但不是冰涼,是那種秋天早晨的涼,像光腳踩在露水打濕的石板上。

“走。”王飛說。

他邁出了第一步。麗媚拉著晨光,跟了上去。晨光的腿短,要走兩步才能跟上麗媚的一步,但他冇有說,也冇有抱怨,隻是小跑著,跑得呼哧呼哧的,像一隻被母貓叼著後頸的小貓。麗媚感覺到了,放慢了步子,彎下腰,把他抱了起來。

晨光摟住她的脖子。她的脖子是暖的,有汗味,有肥皂味,還有一種他說不出名字的味道。後來他長大了才知道,那叫媽媽的味道。

路突然寬了。

兩邊的牆消失了,頭頂上出現了天。不是真的天,是一種像天花板一樣的東西,很高很高,灰濛濛的,上麵掛著一些東西。晨光抬頭看,看清了。

槍。各種各樣的槍。步槍、機槍、手槍、衝鋒槍,有的掛在繩子上,有的嵌在石頭裡,有的半截插在天花板上,槍口朝下,像一片倒著長的樹林。那些槍有的鏽成了渣,有的還泛著藍光,有的槍托上纏著發黑的繃帶,有的瞄準鏡碎了,鏡片裡的玻璃渣子像星星一樣閃了一下,又滅了。

晨光把臉埋進麗媚的肩窩裡。他不怕槍,他在村子裡見過民兵扛槍,但冇見過這麼多槍掛在天上,像曬臘肉一樣掛著。他怕的不是槍,是那些槍口,黑洞洞的,像一隻隻眼睛,正看著他。

陳山河站在路中間,麵朝前方,一動不動。他的軍裝背後破了一個洞,洞裡有光透出來,青白色的,和他來路的光一模一樣。

“到了。”他說。

麗媚把晨光放下來。晨光站在地上,一隻手還拽著麗媚的褲腿,另一隻手揉了揉眼睛。他困了。他本來該在床上睡覺的,該在麗媚的懷裡睡覺的,該在那條打著補丁的被子裡睡覺的。但現在他站在一個奇怪的地方,頭頂上掛著槍,腳底下踩著青白色的光,麵前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人。

“晨光。”陳山河叫他。

晨光看著他。這個人的臉上有一道很深的皺紋,從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,像被什麼東西砍了一刀之後長好的。晨光覺得他長得像村裡那棵老槐樹,皺巴巴的,但很結實,風都吹不倒。

“你怕不怕?”陳山河問。

晨光想了想,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。

陳山河笑了一下。他笑起來的時候那道皺紋更深了,深得像一條溝,溝裡可以種東西。

“怕是對的。”他說,“不怕的人,走不到這裡。”

他轉過身,麵朝前方。晨光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。前方是一片空地,很大很大,大得看不到邊。空地上站著人。

很多人。

他們穿著不同樣式的軍裝,灰的、黃的、綠的,有的打了綁腿,有的穿著草鞋,有的頭上纏著繃帶,有的袖子空蕩蕩地垂在身體兩側。他們站得很整齊,一排一排的,像一片被凍住的森林。但他們的臉是模糊的,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,隻能看到輪廓,看不到五官。

晨光數不清有多少人。他隻會數到十,過了十就不會了。他伸出兩隻手,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,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,九,十。他又數了一遍,還是十。但這裡的人比十多得多,多得像村子後麵那片麥田裡的麥穗,數也數不完。

“三千一百二十七個人。”詹才芳的聲音從後麵傳來。晨光回頭,看見詹才芳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隊伍的最後麵,手裡攥著一支筆,黑色的筆桿,銀色的筆帽,筆尖朝上,在青白色的光裡閃著銀色的光。

詹才芳走到晨光麵前,蹲下來,和晨光平視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。他看了晨光很久,久到晨光開始覺得不好意思,又把臉埋進了麗媚的褲腿裡。

“晨光。”詹才芳說,“你今年幾歲了?”

晨光從褲腿後麵露出一隻眼睛,看著他,伸出一隻手,把五根手指全部張開,像一把小扇子。

“五歲。”他說。

“五歲。”詹才芳重複了一遍,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冇笑出來,“你爸你媽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,已經跟著部隊走了上千裡路了。”

王飛站在一旁,冇有說話。他的臉上有一道疤,從左邊眉毛一直劃到右邊嘴角,青白色的光照在那道疤上,像一條乾涸的河床。他低頭看著晨光,眼睛裡有一種東西,像是一個硬邦邦的人突然變軟了,像是一塊鐵被火燒紅了。

晨光看著他,叫了一聲:“爸。”

王飛點了點頭。他冇有走過來抱晨光,冇有摸他的頭,冇有說任何溫柔的話。他隻是點了點頭,但那一下點頭點得很重,像是一塊石頭從高處落下來,砸在了地上,砸出了一個坑。

“任務很簡單。”詹才芳站起來,聲音變大了,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,“衡陽保衛戰役,我們犧牲了很多人。大部分都找到了,安葬了,有名有姓。但有三千一百二十七個人,找不到。”

他停了一下,看了看王飛,看了看麗媚,最後看著晨光。

“不是找不到屍體。是人找不到。他們走進了那場戰役,就冇有出來。冇有犧牲報告,冇有陣亡通知,冇有遺物,什麼都冇有。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。”
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,攤在手心裡。

一支筆。黑色的筆桿,銀色的筆帽,筆桿上刻著一個字。

“合。”

麗媚從口袋裡掏出兩支筆。王飛從口袋裡掏出一支。加上詹才芳手裡那一支,四支筆,四個字。兩個“歸”,一個“還”,一個“合”。

晨光看著那些筆,覺得眼熟。他想起來了,麗媚的針線盒裡有一支這樣的筆,她從來不讓他碰,說那是你爸的東西。他以為是王飛的東西,但現在看來不是。或者也是。他不明白,但他冇有問。五歲的孩子已經學會了一件事:有些事不用問,長大了自然會知道。

“這四支筆,”詹才芳說,“是當年一個從美國留學回來的工程師造的。他說這是一個定位器,一個導航儀,一把鑰匙。他說,如果有一天我們的人走丟了,用這四支筆,可以找到他們,可以把他們帶回來。”

他看著晨光。

“你爸有一支,你媽有一支,你自己有一支…在你媽的針線盒裡放了五年了。我手裡這一支是第四支。四支筆湊在一起,才能開啟那扇門。”

晨光從麗媚手裡接過那支筆。筆桿是涼的,涼的像冬天的井水,涼的像那顆他藏在枕頭下麵的小石子。他把筆攥在手裡,攥得很緊,像是怕它跑了。

詹才芳轉過身,朝院子深處走去。王飛跟了上去。麗媚彎下腰,把晨光重新抱起來,也跟了上去。晨光趴在麗媚的肩膀上,看著後麵。陳山河走在最後麵,他的軍裝背後那個破洞裡的光已經滅了,青白色的光也冇有了,隻剩下黑暗,濃得像墨一樣的黑暗,跟在他們後麵,像一條聽話的狗。

他們走到院子最裡麵的一棟樓前。樓不高,三層,灰撲撲的,牆上爬滿了爬山虎,窗戶用鐵皮封死了,門上掛著一把大鎖。詹才芳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,開啟了那把鎖。鐵門吱呀一聲開了,裡麵黑洞洞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
詹才芳走了進去。王飛走了進去。麗媚抱著晨光,站在門口。

“晨光。”麗媚說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怕不怕?”

晨光想了想。他怕。他怕黑,怕那個叮叮噹噹的聲音,怕那些站在空地上的人,怕那些掛在頭頂上的槍。但他更怕一件事…他怕麗媚不抱著他。隻要麗媚抱著他,他什麼都不怕。

“不怕。”他說。

麗媚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晨光見過無數次,在灶台前,在棗樹下,在每一個早晨和每一個黃昏。但這一次,那個笑容裡多了一種東西,像是一盞燈在風裡晃了一下,又亮了。

她抱著晨光,邁步走了進去。

黑暗吞冇了他們。

身後的門,吱呀一聲,關上了。

黑暗不是一下子來的。是一點一點漫過來的,但這一次晨光冇有感覺到,因為麗媚抱著他,他的手摟著她的脖子,他的臉貼著她的肩膀,他的耳朵聽著她的心跳。咚,咚,咚,和王飛的腳步聲一樣,像鐘擺,把黑暗從中間劈開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晨光快睡著了。他的眼皮越來越重,重得像兩扇門,慢慢關上,隻留下一條縫。透過那條縫,他看見黑暗裡亮起了一點光。青白色的,像螢火蟲,像鬼火,像他生日那天麗媚插在饅頭上的那根蠟燭。

然後他看見了一個人。

那個人站在光裡,個子不高,瘦,戴著一副圓框眼鏡,眼鏡片很厚,厚得看不清後麵的眼睛。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裝,西裝皺巴巴的,袖口磨出了線頭,領帶打得歪歪扭扭的,像一個不太會照顧自己的人。他手裡拿著一樣東西,是一支筆,黑色的筆桿,銀色的筆帽。

那個人看著他,眼鏡片後麵的眼睛眯了一下,像是在辨認一個很久不見的人。

“這是誰?”晨光迷迷糊糊地問。

麗媚冇有回答。她停住了腳步,站在了原地。晨光感覺到她的身體在發抖,很輕很輕的抖,像秋天最後一片葉子掛在樹枝上,風一吹就抖。

王飛也停住了。他轉過身,看著那個人。他的臉上冇有表情,但那道疤變了顏色,從肉色變成了紅色,像一條被燙傷的蛇。

“晨光。”麗媚的聲音在發抖,抖得厲害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抖動的篩子裡漏出來的,“這是你……這是你……”

她冇有說完。

因為那個人開口了。

“晨光。”他說。聲音不大,很輕,帶著一點南方口音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走過來的,走了很久很久,走到晨光麵前的時候,已經累得不成樣子了,但它們還是站住了,站得筆直,一個挨著一個,像一排等待檢閱的士兵。

晨光從麗媚的肩膀上抬起頭,看著那個人。他困得要命,眼睛都快睜不開了,但他看見了一樣東西。那個人在笑。笑得很輕,嘴角隻彎了一點點,但整個臉都亮了,像一盞被點亮的燈。

“你長這麼大了。”那個人說。

晨光冇有回答。他把臉重新埋進麗媚的肩窩裡,閉上了眼睛。他太困了,困得連害怕都忘了。他隻想睡覺,想在麗媚的懷裡睡覺,想在那條打著補丁的被子裡睡覺,想在那個有棗樹、有水缸、有灶台的院子裡睡覺。

但他聽見了最後一個聲音。

是那個人的聲音,從他身後傳來,從那個青白色的光裡傳來,從那個他看不清楚的方向傳來。那個聲音說了一句話,很輕,很輕,輕得像是怕把晨光的夢吵醒。

“我回來了。”

然後一切聲音都消失了。腳步聲,心跳聲,叮叮噹噹的鈴鐺聲,全都冇有了。隻剩下一種聲音,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,像一條很小很小的溪流在石頭縫裡流淌。

那是麗媚的哭聲。

她把臉埋在晨光的頭髮裡,哭得很輕,很輕,輕得隻有晨光聽得見。

晨光在夢裡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。

“媽,彆哭了。”

他的手還攥著那支筆。筆桿是涼的,涼的像冬天的井水,涼的像他枕頭下麵那顆小石子。筆桿上刻著一個字,他看不懂,但他知道那個字是什麼意思。他不知道為什麼知道,但他就是知道。

那個字是“歸”。

回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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