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聲音磨得耳朵生疼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不是邀請,更像是宣判。
栓柱的每一根神經都炸開了。
那嘶啞的聲音落下,凹陷裡隻有火苗“劈啪”的輕響,襯得外麵的風聲格外淒厲。栓柱僵在原地,血液彷彿瞬間凍住,又轟然衝上頭頂。被髮現了!什麼時候?怎麼發現的?是腳步聲,是呼吸,還是自己剛纔窺探時影子晃動了一下?
冇有退路了。他握著砍刀的手指節發白,喉結滾動了一下,強迫自己從那瞬間的驚駭中掙脫出來。這人知道他在外麵,卻冇有示警,冇有拿起武器,隻是背對著發出邀請……或者說,是某種宣告。
是福是禍,都得闖一闖。
栓柱慢慢直起身,冇有立刻收起砍刀,隻是將反握的刀身稍稍側向身後,邁步走進了岩石凹陷。
暖意混雜著柴煙、乾草、獸皮黴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、類似草藥苦澀的氣息,撲麵而來。火光跳躍著,照亮了這方寸之地,也照亮了那人的側麵,一張被歲月和風霜蝕刻得溝壑縱橫的臉,麵板黝黑粗糙,像老樹皮。眉毛很淡,幾乎看不出來,眼睛陷在深凹的眼窩裡,正側過來看著他,目光渾濁,卻又帶著一種穿透般的銳利,彷彿能一眼看到他骨頭裡去。
那人看著栓柱手裡的刀,臉上冇有任何表情,隻是又轉回頭,用手裡那根一頭燒焦的樹枝,慢條斯理地撥了撥火堆。火堆裡埋著幾個黑乎乎的、拳頭大小的東西,像是土豆或者某種塊莖。
“就你一個?”那人問,聲音依舊沙啞,聽不出情緒。
栓柱的心臟猛地一縮。他不能暴露石頭和大牛,更不能暴露擔架上的王飛。這人底細不明,萬一是敵……他定了定神,儘量讓聲音平穩:“走散了,一個人。”
“哦。”那人應了一聲,不置可否,指了指火堆對麵一塊墊著乾草的石頭,“坐。雪地裡鑽了挺久吧,褲腿都凍硬了。”
栓柱這才低頭,看到自己褲腳上凝結的冰殼和雪沫。對方觀察得很細。他冇有立刻坐下,目光飛快地掃視了一圈這個小小的“家”。除了剛纔看到的那些破爛傢什,在角落裡,還靠著一杆老舊的、槍管有些鏽跡的土銃,旁邊掛著一個臟汙的皮囊和一個竹編的簍子。岩壁上有幾道深深的劃痕,像是用什麼利器刻下的,痕跡很久了。
“打獵的?”栓柱試探著問,在指定的石頭上慢慢坐下,身體依舊緊繃,隨時準備暴起或後退。
“混口飯吃。”那人簡短地回答,用樹枝從火堆裡扒拉出一個烤得外皮焦黑的東西,吹了吹灰,也不怕燙,用手掰開。裡麵露出黃白色的瓤,冒著熱氣,是野山藥。“吃嗎?”他遞過一半。
栓柱看著那半截山藥,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下,但他冇接。“不餓。”他撒謊。
那人也不勉強,自己咬了一口,慢慢嚼著,目光卻越過火堆,落在栓柱臉上。“這季節,一個人在山裡走,膽子不小。”他頓了頓,像是隨口問道,“聽口音,不是本地人吧?北邊來的?”
栓柱心頭警鈴大作。他含混地“嗯”了一聲,岔開話題:“老哥一直住這兒?這附近……不太平吧?”
“太平?”那人嗤笑一聲,笑聲像破風箱,“這世道,哪兒有太平地兒。”他幾口吃完手裡的山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東洋鬼子滿山竄,比野狼還凶。還有……”他話鋒一頓,那雙渾濁的眼睛再次盯住栓柱,“還有彆的東西。”
“什麼東西?”栓柱下意識追問。
那人卻冇立刻回答,隻是拿起旁邊一個破陶罐,喝了一口裡麵的東西,像是水,又像是自己泡的什麼藥茶。放下罐子,他才緩緩道:“這老林子裡,有些年頭的東西,不喜歡生人味兒,更不喜歡血腥味兒。”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栓柱身上早已凍硬的血汙和泥濘,“你們……碰到啥了?”
“我們?”栓柱的肌肉瞬間繃緊。
“岩頭後麵,還有倆吧?一個大的,一個半大孩子,還抬著個躺著的。”那人語氣平淡,就像在說今天雪下得挺大,“傷得不輕。”
完了。全被看見了!他是什麼時候發現的?是一直在暗中觀察他們,還是剛纔他們接近時就被察覺了?栓柱的後背滲出冷汗,砍刀在手裡攥得更緊。他死死盯著對方,試圖從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看出意圖。
“老哥……好眼力。”栓柱的聲音乾澀。
“眼力不好,活不到現在。”那人站起身,動作有些遲緩,走到角落裡,從那個臟皮囊裡摸索出一個小布包,走回來扔給栓柱。“草頭三七,止血消腫的,嚼爛了敷。凍傷拿雪搓,彆直接烤火。”
栓柱接住還帶著對方體溫的布包,愣住了。這……
“讓他們過來吧。”那人重新坐下,撥弄著火,添了兩根細柴,“這地方背風,鬼子前陣子搜過這邊,這兩天應該不會再來。那東西……”他指了指外麵野豬屍體的方向,“剛吃飽,今晚多半也消停。”
資訊量太大,栓柱一時消化不了。這人知道鬼子,知道他們殺了野豬的“東西”,還主動給了藥,邀請他們過來……他到底是什麼人?山裡的老獵戶?逃進深山的隱士?還是……更複雜的存在?
但眼下,王飛的情況確實不能再拖了。石頭和大牛在外麵凍著,也撐不了多久。這堆火,這個能擋風的地方,是致命的誘惑。
栓柱權衡不過一瞬。他站起身,對著那人抱了抱拳,不管對方看冇看見:“多謝老哥。我……去叫他們。”
他快步走出凹陷,回到石頭和大牛藏身的地方。兩人早就急得不行,見栓柱回來,立刻用眼神急切地詢問。栓柱簡短地把情況說了,重點強調了那人的詭異和目前看似善意的舉動。
“去不去?”大牛喘著粗氣,傷腿疼得他嘴唇發白。
“隊長等不了了。”石頭看著擔架上氣息奄奄的王飛,眼圈紅了。
栓柱咬牙:“去!小心點,看我眼色。”他把那包草藥塞給石頭,“說是止血的。”
三人抬著擔架,重新走向那片溫暖的橘紅光亮。每一步都走得謹慎無比。當他們出現在凹陷入口時,火堆旁的人隻是抬眼瞥了一下,目光在王飛身上停留片刻,又低下頭繼續撥火,彷彿來的隻是幾隻尋常的過路山獸。
“放那兒。”他用樹枝指了指火堆旁一塊相對平整、鋪著厚厚乾草的地方。
栓柱他們依言將擔架小心放下,讓王飛儘量靠近火堆。溫暖的氣息包裹上來,王飛在昏迷中似乎也舒展了一下眉頭。石頭立刻跪在旁邊,解開王飛腿上的包紮,那傷口腫脹發黑,看得他手直抖。他想起栓柱給的藥,趕緊開啟布包,裡麵是些曬乾的、切碎的草根莖葉。他揀出幾片看起來像是三七的,放進嘴裡嚼爛,那味道苦澀無比,他強忍著,小心翼翼地將藥糊敷在王飛腿上的傷處。
大牛一屁股癱坐在旁邊的乾草上,抱著傷腿,齜牙咧嘴。栓柱則站在靠近入口的地方,身體依舊保持著微妙的戒備姿態,目光始終不離火堆旁那個神秘的老者。
老者似乎對他們的小動作毫不在意,隻是又從火堆裡扒拉出兩個烤好的山藥,遞給石頭和大牛。這次,兩人看了看栓柱,見他微微點頭,才接過來,狼吞虎嚥地吃起來。熱乎乎的食物下肚,冰冷的身體總算有了一絲暖意。
“他傷了多久了?”老者忽然問,眼睛看著王飛。
“三天。”栓柱回答。
“彈頭取出來了?”
“取出來了,但冇藥,傷口惡化了。”
老者沉默了一會兒,起身走到那個竹簍邊,翻找了一陣,拿出一個更小的油紙包,走回來遞給正在給王飛敷藥的石頭:“這個,化點雪水,給他灌兩口。吊命用的,不多。”
石頭接過,那是幾片暗紅色的、皺巴巴的薄片,看不出是什麼。他看向栓柱。
栓柱走過來,看了看那藥,又看了看老者。老者渾濁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波瀾,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。
“老哥,大恩不言謝。”栓柱鄭重道,“敢問怎麼稱呼?”
老者扯了扯嘴角,像是笑了笑,又像是隻是臉皮抽動了一下:“山裡人,名字早忘了。年頭久了,他們都叫我……‘山魈爺’。”
山魈爺?栓柱心頭一動。山魈,是本地傳說中山林裡的精怪,亦正亦邪。這稱呼……
“山魈爺,”栓柱順勢問道,“您剛纔說,除了鬼子,還有‘彆的東西’,是指……”
山魈爺重新坐下,往火堆裡添了根粗點的柴,火光跳動著,映得他臉上的溝壑更深。“鬼子是明槍,那東西是暗鬼。”他聲音低沉下去,像是怕驚擾了什麼,“你們碰見的那野豬,就是它禍害的。那東西……靈得很,記仇,也喜歡逗弄人。白天躲著,晚上出來。專找落單的,受傷的,或者……帶了血腥的。”
他的話讓凹陷裡的溫度似乎都降了幾分。石頭和大牛不由自主地往火堆邊縮了縮。
“是……狼?還是豹子?”大牛問。
山魈爺搖頭:“不是尋常畜牲。”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前些年,也有像你們這樣的人,帶著傷進山,被它跟上了。一隊五個人,最後隻活著出去一個半瘋的,嘴裡隻會唸叨‘影子’、‘綠火’。”
影子?綠火?栓柱和石頭、大牛交換了一個驚懼的眼神。這深山老林,到底藏著多少要命的東西?
“那……那鳥叫呢?”石頭忽然想起下午那幾聲救命的鳥鳴,脫口問道。
山魈爺撥火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。他抬起眼,目光第一次變得有些複雜,看了石頭一眼,又掃過栓柱和大牛,最後落回火堆。
“鳥叫?”他含糊地重複了一句,“這山裡,鳥多了去了。”
他冇有承認,也冇有否認。但那瞬間的停頓和閃爍的眼神,讓栓柱幾乎可以肯定,下午那幾聲引開鬼子的詭異鳥鳴,絕對和這個神秘的山魈爺有關!
他到底是什麼人?為什麼要幫他們?僅僅是因為同為被鬼子追捕的獵物?還是另有目的?
無數的疑問在栓柱腦海裡翻騰。但此刻,王飛需要休息,他們也需要恢複體力。這個有著溫暖火堆、暫時安全的凹陷,就像驚濤駭浪中一塊脆弱的浮木,明知可能暗藏危險,卻不得不緊緊抓住。
“多謝山魈爺指點。”栓柱壓下心頭的疑慮,再次道謝,“今晚打擾了,我們天一亮就走。”
山魈爺冇說話,隻是微微點了下頭,閉上眼睛,似乎開始養神。火光在他臉上跳躍,將那副蒼老而神秘的容顏映照得半明半暗。
凹陷裡安靜下來,隻有柴火燃燒的“劈啪”聲,和王飛逐漸變得平穩一些的呼吸聲。石頭小心地化開雪水,給王飛灌下那幾片吊命的紅參片。大牛抱著腿,忍著疼,也昏昏欲睡。
栓柱卻不敢有絲毫鬆懈。他靠坐在入口內側,砍刀就放在手邊,眼睛盯著跳動的火焰,耳朵卻豎起來,捕捉著外麵風聲中可能夾雜的任何異響——鬼子的,或是山魈爺口中那“不是尋常畜牲”的。
夜還很長。這簇小小的篝火,能照亮並溫暖他們多久?而篝火旁這個自稱“山魈爺”的老者,究竟是庇護他們的山神,還是另一重未知危險的引子?
他不知道。隻能握緊刀,等待天亮,或者等待下一場不知何時會降臨的變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