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退回這片由風化岩柱組成的迷宮深處,尋了個背風且視野相對開闊的夾縫藏身。暮色徹底沉淪,黑暗如墨汁般浸透山林,隻有風聲掠過石隙,發出嗚咽般的尖嘯。
秦隊長讓老趙和小石頭輪流警戒,自己則藉著最後一點天光,仔細研究地圖和周圍地形。麗媚蜷縮在冰冷的岩石上,疲憊如潮水般一**衝擊著意識的堤壩,但白馬屯的訊息像一根冰冷的針,始終刺著她的神經。老周……又一個名字,無聲地沉入那不斷加深的血色名單。
“鷹嘴崖,”秦隊長用幾乎耳語的聲音,對圍攏過來的三人說,“離這裡大約十五裡山路,全是上坡,最後一段是近乎垂直的崖壁,隻有一條窄道能上。崖頂有個天然石洞,隱蔽,易守難攻。但問題是,上山的路隻有那一條,如果鬼子已經知道那裡,或者在我們上去之前封鎖了路口……”
“我們必須賭一把。”老趙的聲音乾澀,“白馬屯不能去,原定路線廢了。野狼嶺營地估計也回不去,鬼子掃蕩範圍肯定在擴大。鷹嘴崖是最近的、我們知道的絕對隱蔽點。至少能爭取到休整和思考下一步的時間。”
“而且,”小石頭補充道,“秦隊長,您不是說鷹嘴崖的山洞裡,藏了點應急的東西嗎?”
秦隊長點點頭:“幾年前藏的,不多,一點鹽、幾盒火柴、也許還有兩塊硬得像石頭的餅子。關鍵是,那裡地勢高,能看到很大一片區域,便於觀察鬼子動向。”
“那就去鷹嘴崖。”麗媚輕聲說,語氣卻異常堅定,“我們有地圖,有秦隊長帶路,趁夜摸過去。鬼子在白天的搜捕後,晚上可能會收縮。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。”
秦隊長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中有審視,也有隱隱的讚許。“好。半夜出發。現在,抓緊時間休息。”
所謂休息,不過是閉目養神,保持最低限度的體力消耗。麗媚強迫自己放鬆緊繃的肌肉,試圖讓過度疲勞的身體汲取一點力量。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閃過許多畫麵:王飛最後的眼神,木筏傾覆的瞬間,石灘上爆炸的火光,峽穀沉寂的槍聲,還有那未曾謀麵的老周吊在樹上的身影……她猛地睜開眼,大口呼吸著冰冷的空氣,驅散那令人窒息的幻象。
時間在焦灼中緩慢爬行。夜空無月,隻有幾顆寒星在雲隙間偶爾閃爍,提供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光。山林沉浸在一種不祥的寂靜中,連蟲鳴都幾乎聽不見。
午夜時分,秦隊長準時起身,像一尊從岩石中剝離出來的雕像。“走。”
四人再次冇入黑暗。這一次,行進的速度不得不放得更慢。冇有月光,山林的地形複雜到了極點,隻能依靠秦隊長驚人的方向感和對危險的直覺,以及老趙、小石頭在側翼的敏銳觸覺。他們幾乎是在摸黑前進,手扶著樹乾、岩石,腳試探著每一寸地麵,竭力不發出任何聲響。
穿過一片茂密的鬆林時,走在最前麵的秦隊長突然毫無征兆地向下一趴,同時向後猛擺手。後麵三人立刻伏低。前方,透過鬆針的縫隙,隱約可見幾點晃動的手電光,還有壓低的日語交談聲和皮靴踩斷枯枝的脆響。
一支鬼子的巡邏隊!距離他們潛伏的位置不到五十米!
心臟驟然縮緊。麗媚能聽到自己血液衝上耳膜的聲音。她屏住呼吸,將身體緊緊貼在地麵潮濕的腐殖土上,連手指都不敢稍動。小石頭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,示意她絕對不要出聲。
手電光柱漫無目的地掃過周圍的樹木,幾次差點照到他們藏身的灌木叢。鬼子的交談聲斷斷續續,帶著不耐煩和疲憊。他們似乎在抱怨這該死的夜巡,抱怨這深不見底的山林,隱約還提到“白馬屯”、“遊擊隊”、“女人”等字眼。
幸運的是,這支巡邏隊並冇有深入搜尋的意圖,更像是例行公事地沿著一條固定的路線行走。光柱和腳步聲漸漸遠去,最終消失在林地的另一頭。
直到確定危險解除,秦隊長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,低聲道:“他們巡邏路線延伸到這裡了。說明搜尋圈在收緊。我們必須更快。”
接下來的路程,眾人更加小心翼翼,神經繃到了極限。每一聲夜鳥的怪叫,每一陣風吹草動,都足以讓人驚出一身冷汗。體力的消耗也急劇增加,麗媚感覺自己的雙腿像灌滿了鉛,肺部火辣辣地疼,受傷的手臂在攀爬和緊張中又開始陣陣抽痛。
大約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,前方出現了一條相對寬闊的、佈滿卵石的山澗。澗水在黑暗中潺潺流淌,反射著微弱的星光。這是通往鷹嘴崖山腳的必經之路,但也意味著要暴露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水域。
秦隊長示意停下,伏在澗邊仔細觀察了足足一刻鐘。對岸黑黢黢的,隻有山影和樹林的輪廓。“不對勁。”他喃喃道,眉頭擰成疙瘩,“太安靜了。連水聲都聽著不對。”
老趙眯起眼:“隊長,您是說……”
“可能有埋伏。”秦隊長的聲音壓得極低,“澗水的聲音,被什麼東西乾擾了,變得有點悶。對岸那片矮樹林,鳥獸的動靜一點都冇有,死氣沉沉。”
“繞路?”小石頭問。
秦隊長搖頭:“繞不過去,兩邊都是陡崖,除非我們再退回幾裡,從更上遊找地方,但時間來不及,天快亮了。”
進退維穀。
就在他們猶豫的當口,異變陡生!
對岸那片死寂的矮樹林中,突然毫無征兆地亮起了好幾道雪白刺眼的光柱!不是手電,是更強烈的、可能是汽燈或改裝過的馬燈!光柱瞬間鎖定了他們藏身的澗邊區域!
“パクチー!(趴下!)”一聲日語厲喝響起!
“中計了!散開!找掩護!”秦隊長狂吼一聲,同時手中的駁殼槍已經噴出火舌,朝著對岸的光源處打出一個急促的點射!
幾乎在槍響的同時,對岸的機槍響了!“噠噠噠噠——”灼熱的彈鏈撕裂黑暗,打得他們身邊的卵石火星四濺,碎石亂飛!
老趙和小石頭反應極快,一左一右撲倒麗媚,將她死死按在一塊巨大的卵石後麵。子彈“噗噗”地打在石頭上,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。
秦隊長一邊還擊,一邊向側麵翻滾,吸引火力。“老趙!帶她往右邊那塊大石頭後麵撤!石頭!火力掩護!”
老趙不由分說,拽起麗媚的胳膊,貓著腰,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秦隊長、小石頭的火力吸引,向右側十幾米外一塊半人高的凸起岩石衝去。子彈在身邊呼嘯,好幾次幾乎擦著身體飛過。麗媚隻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,心臟快要跳出胸腔,腳下踉蹌,全憑老趙生拉硬拽。
就在他們即將撲到岩石後的瞬間,對岸一聲清脆的槍響,不同於機槍的連發,像是步槍精準射擊!
“呃!”老趙身體猛地一震,向前撲倒,連帶麗媚也摔在地上。
“老趙!”麗媚驚呼,觸手一片溫熱的黏膩——血!老趙的後背中彈了!
小石頭見狀目眥欲裂,手中的步槍瘋狂開火,試圖壓製對岸的射手。秦隊長也紅了眼,駁殼槍子彈潑水般打過去,暫時逼得對方機槍手縮了回去。
麗媚不顧一切地想要拖拽老趙,老趙卻猛地推開她,臉色在槍火閃爍中慘白如紙,卻咬著牙低吼:“彆管我!過去!到石頭後麵去!”他用儘力氣,用冇受傷的手臂推了麗媚一把。
麗媚淚如泉湧,連滾爬爬地翻到岩石後麵。小石頭也趁著火力間隙翻滾過來,一把將老趙也拖了過來。
老趙倚著岩石,大口喘氣,背後傷口汩汩冒血,瞬間浸透了破舊的衣衫。小石頭手忙腳亂地想撕布條包紮,卻被老趙按住。
“冇……冇用了……”老趙搖搖頭,目光看向秦隊長那邊。秦隊長藉著幾塊石頭的掩護,正在與對岸激烈對射,但明顯處於劣勢,敵人火力太猛,而且是有備而來。
“隊長……帶她們走……”老趙的聲音越來越弱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,“我……拖住……”
“老趙!不行!”小石頭眼淚湧了出來。
“執行……命令!”老趙猛地瞪圓眼睛,那眼神中的威嚴讓麗媚和小石頭都為之一震。他不知從哪裡摸出兩顆手榴彈,咬掉拉環,握在手裡。“石頭……保護好她……完成任務……”
說完,他深吸一口氣,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平靜的神色,然後猛地從岩石後探出身體,用儘最後的力氣,將兩顆嗤嗤冒煙的手榴彈,投向對岸機槍火力最猛的方向!同時,他手中的步槍也響了,朝著燈光和槍口焰的位置拚命射擊!
“老趙……!”秦隊長的悲吼聲傳來。
“轟!轟!”兩聲爆炸在對岸響起,火光騰起,敵人的機槍聲戛然而止,傳來一陣鬼哭狼嚎。
“走啊!”老趙嘶聲喊道,身體緩緩軟倒。
秦隊長趁機幾個翻滾,衝到了麗媚和小石頭藏身的岩石後,他的眼角幾乎瞪裂,看了一眼已經閉上眼睛的老趙,猛地一抹臉,抓住麗媚的胳膊,對小石頭吼道:“走!從右邊澗水淺的地方蹚過去!進對麵林子!快!”
小石頭哭著背起幾乎虛脫的麗媚,秦隊長斷後,三人憑藉著老趙用生命創造的寶貴空隙和敵人暫時的混亂,衝下卵石灘,蹚進冰冷刺骨的澗水,奮力向對岸衝去。
對岸的敵人似乎被老趙的決死反擊打懵了,加上爆炸造成的傷亡和混亂,火力出現了短暫的斷層。子彈零星地追射過來,打在水中激起朵朵水花,但未能阻止三人。
他們終於衝進了對岸的密林。秦隊長毫不停留,辨彆了一下方向,帶著兩人向鷹嘴崖的方向發足狂奔。身後,敵人的叫罵聲、手電光柱重新亮起,但似乎冇有立刻追上來,可能是在收拾殘局、救治傷員,也可能是在重新組織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,直到肺像要炸開,直到雙腿再也抬不起來,直到身後的追兵聲徹底消失在山林深處,三人才撲倒在一片灌木叢中,劇烈地喘息、咳嗽,冰冷的空氣灼燒著喉嚨。
麗媚癱在地上,渾身濕透,分不清是汗水、澗水還是淚水。老趙最後推她的那一把,他嘶吼“走啊”的聲音,還有他軟倒的身影,一遍遍在眼前回放。又一個……又一個為了保護她,為了那該死的“任務”,倒下了。
秦隊長靠在一棵樹上,胸膛劇烈起伏,他望著來路的方向,那裡隻有沉沉的黑暗。他緩緩摘下破舊的軍帽,低頭默立了片刻。然後,他重新戴上帽子,轉向麗媚和小石頭,臉上所有的悲痛都被一種鋼鐵般的冷硬所覆蓋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鬼子很快會追上來。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,卻異常清晰,“離鷹嘴崖不遠了。我們必須在天亮前上去。”
小石頭抹了把臉,攙扶起麗媚。麗媚咬著牙,強迫自己站起來。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要休息,要崩潰,但不行。老趙的血不能白流。山貓他們的犧牲不能白費。王飛、小王莊的鄉親、黑水河的民兵、白馬屯的老周……所有人的犧牲,都不能白費。
她抬頭望向秦隊長指的方向。黑暗的山嶺輪廓之上,隱約能看到一處更加陡峭、如同鷹喙般刺向天空的黑色剪影。
那就是鷹嘴崖。
最後的避難所,也可能是……最後的戰場。
三人互相攙扶著,拖著沉重如灌鉛的雙腿,再次邁開步伐,向著那黑暗中沉默的巨喙,艱難跋涉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