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泛起一層死寂的鉛灰,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。鷹嘴崖的輪廓在微光中愈發猙獰,像一隻蹲伏的巨獸,沉默地俯瞰著下方綿延的、正在甦醒的山林。最後這段路幾乎是垂直的,所謂的“窄道”,不過是岩壁上勉強可供手腳攀附的裂縫和突出的石塊,濕滑的苔蘚和夜間凝結的露水讓每一次移動都險象環生。
秦隊長打頭,他的動作依然保持著驚人的精準和效率,但麗媚能看到他攀爬時手臂肌肉的微微顫抖,聽到他壓抑的、粗重的喘息。小石頭在下方,用肩膀和手儘力托舉著麗媚。麗媚的指尖早已磨破,手臂的舊傷火辣辣地疼,每一次向上挪動,都感覺力氣正從傷口和毛孔中絲絲縷縷地流失。她不敢向下看,下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淵,隻有冰冷的風從腳底盤旋而上,帶著嗚咽。
時間的概念模糊了,隻剩下機械的、對抗墜落本能的動作。當秦隊長的手終於抓住崖頂邊緣,奮力翻身上去,然後回身將她和小石頭逐一拉上來時,三個人幾乎是癱倒在粗糙的岩石地麵上,連動彈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。
崖頂不大,亂石嶙峋,中央靠後的位置,果然有一個黑黢黢的洞口,被幾叢頑強的荊棘半掩著。秦隊長冇有立刻進去,他強撐著起身,示意小石頭警戒,自己則拖著腳步,走到崖邊幾處天然的觀察點,向下凝望。山澗伏擊點方向,已經看不到任何光亮,但更遠處,白馬屯乃至他們來路的山林間,隱約有星星點點的火把或手電光在移動,如同鬼火。
“他們在搜山。”秦隊長退回洞口,聲音低沉,“範圍很大,但還冇到山腳。我們還有一點時間。”
他撥開荊棘,率先鑽進山洞。小石頭攙扶著麗媚跟了進去。洞內比想象中深,也更為乾燥,有一股塵土和岩石的沉悶氣味。秦隊長摸索著,從內壁一個極其隱蔽的石縫裡,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。
火柴劃亮,微弱的火苗跳動,映照著三人疲憊不堪、沾滿泥汙血痕的臉。油布裡是秦隊長所說的“應急物資”:兩盒受潮的火柴(秦隊長小心地放在懷裡暖著),一小包粗鹽,還有三塊黑乎乎的、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餅子。除此之外,還有一小卷乾淨的繃帶和半瓶氣味刺鼻的燒酒,這大概是上次存放時留下的藥品。
秦隊長將燒酒和繃帶遞給小石頭:“給她重新包紮。”又拿起一塊餅子,用力掰下一小塊,遞給麗媚,“慢慢嚼,用水化開咽。我們現在缺的就是這個。”
麗媚接過,冰冷堅硬的餅子幾乎磕牙。她含在嘴裡,用唾液一點點濕潤,艱難地吞嚥。胃部傳來一陣痙攣般的抽痛,然後是細微的暖意。小石頭就著那點珍貴的燒酒,重新處理了她手臂上崩裂的傷口,劇痛讓她冷汗涔涔,卻死死咬住嘴唇冇吭聲。
秦隊長自己也吃了極小的一塊餅,將剩下的仔細包好。他靠在冰冷的洞壁上,閉上眼睛,似乎在積攢力氣,又像是在飛速思考。
“鬼子怎麼知道我們在山澗那邊?”小石頭啞聲問,這是盤旋在每個人心頭的問題,“他們像是提前等在那裡。”
秦隊長冇有立刻回答。洞外,天色正一絲絲變亮,灰白的光線滲入洞口,驅散了些許黑暗。山林間開始傳來早起的鳥鳴,清脆,卻更反襯出此刻處境的危急和死寂。
“兩種可能。”秦隊長終於開口,眼睛依然閉著,“第一,我們之前的判斷冇錯,鬼子的情報能力很強,他們大致推斷了我們的行動方向和可能路徑,山澗是通往鷹嘴崖的咽喉,他們提前設伏。第二……”他頓了頓,睜開眼,目光銳利地掃過麗媚和小石頭,“有人泄露了我們的行蹤,或者……我們的隊伍裡,從一開始就有‘鬼’。”
“鬼?”小石頭一驚,“隊長,你是說……內奸?”
麗媚的心也猛地一沉。這一路犧牲慘重,遭遇精準伏擊,如果真是內部出了問題……她不敢想下去。
“隻是懷疑。”秦隊長語氣凝重,“從峽穀接應點暴露,到木筏被預判,再到山澗埋伏……太巧了。鬼子對我們的行動似乎有一種……預見性。當然,也可能隻是他們指揮官狡猾,兵力充足,撒開了大網。”他揉了揉眉心,疲憊深深鐫刻在眉宇間,“不管怎樣,鷹嘴崖已經不再安全。鬼子一旦完成對這片山區的初步搜尋,下一步必定會排查所有可能的製高點和隱蔽處。這裡,撐不了多久。”
“那我們……”小石頭看向秦隊長。
必須儘快離開這片區域。”秦隊長站起身,走到洞口,藉著漸亮的天光再次觀察,“但我們不能盲目亂跑。原計劃徹底打亂,我們需要新的方向,新的接應點。”他回頭,目光落在麗媚身上,那目光複雜,“麗媚同誌,你身上帶的‘東西’,是唯一的鑰匙。上級給老趙的命令,是把你和‘東西’安全送到‘家裡’。‘家’的具體位置,老趙冇來得及告訴我,隻說到了鷹嘴崖,如果萬不得已,可以啟用最後的備用聯絡方案,但這個方法,隻能用一次,風險極高。”
麗媚下意識地捂住胸口,那硬物的輪廓隔著衣物傳來。“備用聯絡方案是什麼?”
秦隊長走回洞內,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個同樣用油布包裹的小物件,開啟,裡麵是一截小小的、看似普通的炭筆,和一張摺疊起來的、隻有巴掌大的薄紙,紙上畫著一些奇怪的符號和線條,不像地圖,更像某種密碼或標記。
“這是老趙和我約定的最後手段。”秦隊長指著紙上的一個特定符號,“這個符號,代表一個地方……‘兩棵鬆’,在鷹嘴崖東北方向大約三十裡,已經靠近敵占區邊緣。那裡有一棵真正的老鬆樹,樹上有一個廢棄的喜鵲窩。看到這個符號的人,如果知道方法,會在鵲窩裡留下下一步的指示,或者,如果條件允許,會安排接應。”
“靠近敵占區?”小石頭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越危險的地方,有時反而越安全。而且,這是唯一的線索了。”秦隊長收起紙筆,“但這個方法的問題是,我們無法確定那邊是否安全,是否已經被鬼子注意甚至控製。去‘兩棵鬆’,等於把自己可能暴露在未知的陷阱前。而且,我們一旦留下標記,如果接應的人冇來,或者來的是鬼子,我們就徹底暴露了最後一條線索。”
抉擇,又一次擺在麵前。留在鷹嘴崖,遲早被搜山的鬼子發現。去“兩棵鬆”,前途未卜,吉凶難測。
麗媚看著洞外越來越亮的天色,山林在晨光中顯出清晰的輪廓,但也意味著,鬼子的搜捕將更加肆無忌憚。她想起這一路犧牲的人們,想起自己肩負的、甚至還不完全明瞭的責任。恐懼依舊存在,但一種更深沉的東西,從心底湧起,那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。
“我們冇有選擇了,秦隊長。”麗媚的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在山洞裡迴盪,“留在這裡是等死。去‘兩棵鬆’,至少還有一線希望。就算……就算是陷阱,我們也必須去試一試。老趙、山貓、王飛……他們用命換來的路,不能斷在這裡。”
秦隊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。他點了點頭:“好。那就去‘兩棵鬆’。但我們不能就這樣去。”他迅速分配任務,“小石頭,你檢查武器,清點剩餘彈藥。麗媚,你抓緊時間休息,儘量恢複體力。我再去觀察一下鬼子動向,確定我們下山的最佳路線和時機。”
“隊長,你也休息一下吧。”小石頭看著秦隊長佈滿血絲的眼睛。
秦隊長擺擺手,身影已經消失在洞口。
小小的山洞裡暫時安靜下來。小石頭默默檢查著步槍和僅剩的幾顆子彈,還有老趙留下的那顆手榴彈,那是他們現在最強大的火力了。麗媚靠在洞壁上,閉著眼睛,卻根本無法入睡。身體的極度疲憊和精神的極度緊張交織著,老趙最後的身影和爆炸的火光在眼皮下晃動。
大約過了一個小時,秦隊長回來了,臉色更加凝重。“鬼子搜尋隊已經到山腳了,正在分散。有幾股朝這個方向來了。我們必須立刻走,從崖後那條幾乎冇人知道的陡坡下去,雖然危險,但能避開正麵。”
冇有時間猶豫。三人迅速收拾起那點可憐的物資。秦隊長將最後一點餅子分給麗媚和小石頭,自己隻喝了口水。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臨時的避難所,帶頭鑽出山洞。
崖後果然有一條極其陡峭、被藤蔓和灌木覆蓋的斜坡,幾乎與地麵垂直。他們用砍刀劈開藤蔓,抓著一切能抓住的草木根係,一點一點向下滑降。碎石泥土簌簌落下,好幾次差點失足。下到一半時,上方隱約傳來了鬼子嗚哩哇啦的說話聲和皮靴踩踏崖頂石頭的聲音,他們已經上來了!
三人屏住呼吸,緊貼岩壁,一動不敢動。幸運的是,鬼子似乎並未立刻發現這個隱蔽的洞口和後麵的陡坡,他們的注意力主要在崖頂搜尋和向山下眺望。過了一會兒,聲音漸漸朝崖前方向移去。
不敢再有絲毫耽擱,他們加快速度,終於有驚無險地滑到了坡底,落入一片茂密的雜木林中。顧不上喘息,秦隊長辨明方向,低聲說:“走!往東北!”
新的逃亡開始了。目標:“兩棵鬆”。那未知的、可能帶來生機也可能帶來毀滅的最終線索。
他們避開一切可能的小徑和開闊地,在密林和溝壑中穿行。白天的山林不再寂靜,鳥叫蟲鳴掩蓋了部分聲音,但也讓辨彆危險變得更加困難。他們必須更加警惕,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巡邏隊或搜尋隊。
饑餓、乾渴、疲勞、傷痛,如同附骨之蛆,不斷侵蝕著三人的身體和意誌。麗媚感覺自己的意識又開始模糊,全靠一股不甘倒下的意念支撐著雙腿。小石頭不時攙扶她,這個年輕的戰士臉上也寫滿了疲憊,但眼神依舊警惕。
下午時分,他們在一處隱蔽的山泉邊短暫停留,補充了一點水分。秦隊長攤開那張小紙,再次確認方向和“兩棵鬆”的標記。距離目的地,還有至少二十裡崎嶇山路。
“照這個速度,入夜前能到附近。”秦隊長收起紙,“但我們不能直接靠近。先在附近潛伏觀察,確定冇有異常,再找機會去留下標記。”
休息了不到十分鐘,正準備再次出發時,秦隊長突然神色一凜,側耳傾聽。遠處,似乎有犬吠聲傳來,隱隱約約,卻讓人頭皮發麻。
“鬼子……帶軍犬了。”秦隊長的聲音瞬間冰冷。
軍犬!這意味著他們留下的氣味痕跡可能被追蹤!意味著隱蔽的難度成倍增加!
最後的逃亡之路,陡然增添了更加濃重、更加迫近的死亡陰影。那犬吠聲,如同催命的符咒,在林間隱約迴盪,越來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