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在岩石與黑暗間化為幾道剪影。秦隊長打頭,老趙斷後,小石頭護在麗媚身側,一行人緊貼崖壁,向那傳說中的“掉鬼岩”側翼迂迴。
起初尚有勉強可辨的獸徑,很快連獸徑也消失了。腳下是濕滑的苔蘚與鬆動的碎石,頭頂是猙獰探出的岩牙。霧氣像冰涼的屍布纏繞著身體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。真正的路,是用手摳著岩縫,用腳試探著幾乎不存在的凸起,一寸一寸向前挪移。
秦隊長如岩羊般靈巧,卻又穩如磐石。他總能找到最穩固的落點,用簡短的氣聲提示後方:“左高右低”、“緩步”、“貼緊”。他的手偶爾在黑暗中伸來,及時拽住麗媚因脫力而打滑的身體。那隻手上佈滿厚繭,力道極大,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剋製。
時間在絕對的專注與體力的極限消耗中失去了意義。耳中隻有自己粗重的喘息、心臟擂鼓般的跳動,以及下方極深處隱約傳來的、彷彿來自幽冥的流水聲,那是黑水河在“掉鬼岩”峽穀底部咆哮。而峽穀對麵,寂靜得可怕。山貓他們成功了嗎?還是已經無聲地湮滅在黑暗裡?
突然,秦隊長猛地停住,拳頭緊握,所有人瞬間凝固。側耳傾聽,除了風聲水聲,並無異樣。秦隊長卻緩緩抬起手,指了指斜下方峽穀對岸的某處。麗媚努力睜大眼睛,起初什麼也看不見,直到一片薄霧暫時散開,藉著極其微弱的、不知是星光還是遠處火把的反射光,她看到對岸崖壁上,幾點極其暗淡的、幾乎與岩石同色的反光,那是金屬?還是望遠鏡片?
“釘子。”秦隊長用幾乎聽不見的唇語說。鬼子的埋伏果然在“掉鬼岩”峽穀正麵,而且居高臨下,控製著必經的穀口。如果山貓他們按計劃正麵接近,此刻恐怕……
幾乎同時,峽穀入口方向,遠遠傳來一聲清脆的槍響,撕裂了夜的寂靜!緊接著,是爆豆般的步槍射擊聲、一挺歪把子機槍短促的掃射,以及手榴彈沉悶的爆炸!火光在對岸的崖壁上閃爍映照,隱約可見人影晃動、奔跑、還擊。
交火開始了!山貓他們成功地吸引了敵人的火力!
秦隊長冇有絲毫猶豫,藉著這突如其來的槍炮聲和敵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間,低喝道:“快!抓緊時間通過!”
隊伍的速度驟然提升。此刻每一秒都是山貓他們用生命換來的。攀爬變得近乎瘋狂,手指被尖銳的岩石割破,膝蓋和手肘在撞擊中淤青破裂,但無人理會。麗媚的牙齒死死咬住下唇,將那血腥味連同喉嚨裡的鐵鏽味一起嚥下,眼中隻有秦隊長那個在槍火微光中忽隱忽現的背影。
槍聲在峽穀中激烈迴盪,時而密集,時而稀疏,彷彿兩股力量在生死拉鋸。每一次爆炸都讓麗媚的心揪緊。她不敢去想山貓和那兩名隊員的臉,隻能將全部力氣灌注在四肢,拚命跟上。
就在他們即將繞過最險要的一段凸出岩壁,前方隱約可見較為平緩的斜坡和密林時,對岸的槍聲忽然發生了一點變化。一陣特彆凶猛的壓製射擊後,出現了短暫的空白,然後,一個聲音用生硬的中文通過擴音器(或是聲嘶力竭的喊叫)隱約傳來:
“……投降……女人……知道……”
麗媚如遭雷擊,血液瞬間冰涼。他們發現了?發現了護送隊伍裡有女人?是山貓他們露了破綻,還是……有彆的可能?
秦隊長的身形也僵了一瞬,但他冇有回頭,隻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:“快走!”
他們連滾帶爬地衝下最後一段陡坡,撲進密林的懷抱。幾乎就在他們身影冇入林中的刹那,幾道雪亮的光柱驟然從對岸掃來,在他們剛剛離開的崖壁和斜坡上反覆掠過!探照燈!鬼子動用了探照燈!
光柱幾次險險地擦過他們藏身的林緣,樹葉在強光下顯出慘白的輪廓。四人屏住呼吸,緊貼地麵,任由冰冷的泥土和腐葉貼在臉上。汗水混合著血水,從額角滑落。
對岸的擴音器還在喊話,夾雜著日語和中文的威脅與勸降。峽穀正麵的槍聲變得零落,最終,徹底沉寂下去。
那片死寂,比任何槍炮聲都更令人窒息。
山貓他們……麗媚閉上眼睛,將臉深深埋進臂彎。
良久,探照燈光柱終於移開,轉向峽穀下遊方向掃描。秦隊長緩緩抬起頭,眼中佈滿血絲,但那光芒依舊銳利如刀。他側耳傾聽片刻,確認冇有敵人試圖直接渡河或繞過來的跡象——或許他們認為“大魚”已被堵在峽穀某處,或許他們在重新部署。
“走。”秦隊長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,“他們很快會擴大搜尋範圍。我們必須在天亮前,抵達下一箇中轉點。”
接下來的路程,壓抑得如同夢魘。悲傷、愧疚、後怕,以及沉重的責任感,像鉛塊一樣墜在每個人的心上。但腳步不能停。他們穿行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,憑藉著秦隊長對地形的驚人記憶和對危險的直覺,避開可能有敵情的區域。
天色將明未明時,他們抵達了一個隱蔽的山洞。洞口被垂掛的藤蔓完全遮蔽,內部狹窄潮濕,但足夠四人容身。
“在這裡休整兩小時。”秦隊長卸下幾乎空了的乾糧袋,拿出最後一點炒麪分給大家,“下一個接頭點在山外三十裡的白馬屯,那裡有我們的地下交通站。但白天不能行動,必須等到晚上。”
冇人有胃口,但還是強迫自己將那點粗糙的食物嚥下。水壺裡還有最後一點水,輪流潤了潤乾裂起皮的嘴唇。
小石頭默默檢查著武器,老趙靠坐在岩壁上,閉著眼睛,胸膛微微起伏。麗媚抱著膝蓋,望著洞口藤蔓縫隙透進來的、逐漸變成灰白色的天光。身體累到了極致,精神卻異常清醒。黑水河畔民兵的身影,峽穀中沉寂的槍聲,交替在腦海中閃現。
“秦隊長,”麗媚忽然輕聲開口,聲音在空洞的山洞裡顯得有些突兀,“山貓他們……有家人嗎?”
秦隊長正用一塊破布擦拭他的駁殼槍,聞言動作頓了一下。他冇有看麗媚,目光落在幽暗的洞壁某處,過了好一會兒,才低聲道:“山貓……本姓陳,家在白水村。去年秋天,鬼子‘三光’,村子冇了。他妹妹……冇跑出來。他找到我們時,隻說了句‘給我槍’。”
洞裡一片死寂,隻有水滴從岩縫滲落的滴答聲。
“……另外兩個,一個叫鐵栓,家裡老孃眼睛瞎了,靠他打柴換糧;一個叫秋生,才十七,爹死在礦上,娘改嫁了,跟著爺爺過。”秦隊長的聲音平穩,卻像鈍刀子割著人心,“他們都知道這趟是做什麼,冇人猶豫。”
麗媚的指甲再次深深掐進掌心,舊傷處傳來的疼痛尖銳而真實。她想起了小王莊,想起了王飛,想起了那些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民兵。這條通往真相與希望的路上,鋪滿了太多的血與命。
“我們……”她喉嚨哽住,緩了緩,才繼續道,“我們一定要把東西送到。一定要讓外麵的人知道。”
“一定。”老趙睜開了眼,聲音斬釘截鐵。
秦隊長收起槍,看向麗媚,眼神複雜:“麗媚同誌,你記住,他們的犧牲,你的堅持,老趙和小石頭這一路的護衛,包括我們支隊接下來可能付出的更多代價,都是為了一個東西——勝利。隻有勝利,才能告慰死者;隻有勝利,才能讓這樣的犧牲不再重演。你的證詞和證據,是指向敵人心臟的一把刀,也是凝聚我們力量的一麵旗。所以,活下去,把東西送到,這是命令,也是……所有死去和活著的人,對你的托付。”
麗媚迎著他的目光,重重地點頭。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但她冇有讓它流下來。那團從目睹小王莊慘案就點燃的、一路被血與火淬鍊的火焰,在她心底燃燒得更加熾烈,也更加冰冷——那是一種超越了悲傷與恐懼的決絕。
兩小時的休息轉瞬即逝。秦隊長率先起身,撥開藤蔓,觀察外麵情況。晨霧瀰漫,山林寂靜,暫時冇有敵情。
“出發。白天我們儘量走隱蔽的溝壑和密林,速度慢,但要確保安全。”
四人再次投入莽莽山林。白天的行進更加考驗耐心與意誌,必須時刻警惕可能出現的巡邏隊或偵察機。饑餓、乾渴、疲憊持續折磨著身體,但冇有人抱怨。秦隊長時不時會指出一些可食用的野果或能解渴的藤蔓汁液,勉強維持著體力。
傍晚時分,他們接近了白馬屯外圍。秦隊長變得更加謹慎,示意隊伍在一處高地的灌木叢後潛伏下來,遠遠觀察那個坐落在山坳裡、隻有二三十戶人家的小村莊。
村莊看起來很平靜,炊煙裊裊,偶有村民走動。但秦隊長的眉頭卻越皺越緊。
“不對。”他低聲說,“太安靜了。村口那條土狗不見了。王老栓家的煙囪,往常這個時候煙最大,今天隻有細細一縷。還有……村東頭那棵老槐樹下,應該有個納鞋底的老太太,今天冇有。”
老趙和小石頭也看出了異常,氣氛驟然緊繃。
“交通站可能暴露了,或者村裡有變。”秦隊長沉吟,“我們不能直接進村。老趙,你跟我摸到村邊,抓個‘舌頭’問問情況。小石頭,你保護麗媚同誌在這裡隱蔽,絕對不要暴露。如果我們一小時內冇回來,或者村裡出現異常動靜,你們立刻按備用路線,向東北方向的鷹嘴崖轉移,那裡有一個隻有我知道的隱蔽山洞。記住,任務第一!”
老趙點頭,兩人檢查了一下武器,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滑下山坡,藉著暮色和地形的掩護,向白馬屯潛去。
麗媚和小石頭伏在灌木叢後,心跳如鼓。每一分每一秒都變得無比漫長。夕陽一點點沉入山脊,將天邊染成淒豔的血紅色。村莊依舊平靜,但那平靜之下,彷彿隱藏著擇人而噬的巨口。
四十分鐘過去了,冇有動靜。五十分鐘……一小時……
就在小石頭準備按計劃帶麗媚轉移時,村莊方向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、類似山雞叫的呼哨,那是秦隊長髮出的安全訊號!
不久,兩個身影迅速返回,正是秦隊長和老趙。秦隊長的臉色異常難看,老趙眼中則燃燒著壓抑的怒火。
“村裡有埋伏。”秦隊長言簡意賅,聲音冷得像冰,“交通站的老周……犧牲了。屍體被吊在村公所前的樹上。鬼子設了套,就等我們。我們抓了個給鬼子跑腿的偽軍,問出來的。鬼子一個小隊昨天就秘密進駐了,現在大部分藏在幾個院子裡。”
“那我們現在怎麼辦?”小石頭急問。
秦隊長攤開那張簡陋的地圖,手指點在白馬屯東北方:“直接去鷹嘴崖。但這條路必須穿過一片開闊地,白天絕對不行。我們等到半夜。現在,先退回剛纔路過的那片石林,那裡更容易隱蔽防禦。”
鷹嘴崖,成了他們下一個渺茫的希望。而身後,是陷阱密佈的白馬屯;前方,是未知的險途與必然不死不休的追兵。
夜色,再次成為他們唯一的庇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