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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4章 小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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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石溝比想象中更深、更隱蔽。

從逃生口到黑石溝邊緣,這段不足三裡的山路,耗儘了所有人最後的力氣。晨光初現時,他們終於抵達了水生描述的那片區域……一條被密林完全遮蓋的深溝,溝底有條季節性的溪流,此時隻有淺淺的水窪和濕滑的卵石。

“山鷹”檢查了地形,選擇了一處向內凹陷的岩壁作為臨時藏身處。岩壁下方有個淺洞,勉強能遮擋風雨,周圍茂密的藤蔓和灌木形成了天然屏障。

“必須在這裡休整。”山鷹將“灰狼”輕輕放下,後者因失血過多已經陷入半昏迷,“再走下去,傷員撐不住。”

陳久安背靠岩壁滑坐下來,每呼吸一次都像有鈍刀在肺部切割。晨光在柱子懷裡發出微弱的哭聲,翠姑趕緊接過孩子,發現孩子額頭燙得嚇人。水生和麗媚都還在昏迷,隻有微弱的呼吸證明他們還活著。

倖存的隊伍包括:陳久安、山鷹、柱子、翠姑、晨光、重傷的灰狼、昏迷的水生和麗媚。八個人,其中四個重傷員,一個嬰兒,僅山鷹和柱子還有戰鬥能力。

山鷹迅速清點物資:一支步槍,還剩七發子彈;一把手槍,五發;兩把刺刀;一個急救包已基本用完;半壺水;幾塊硬得能砸死人的乾糧。冇有電台,冇有藥品,冇有禦寒衣物。

“先處理傷口。”山鷹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,“陳教授,你的背需要重新包紮。”

陳久安擺擺手:“先救灰狼,他傷得最重。”

“都在救。”山鷹已經開始撕扯自己還算乾淨的衣襟,“灰狼腿部動脈破了,我必須找到出血點重新紮緊。你的傷口化膿會要你的命,都彆廢話。”

陳久安不再堅持。山鷹的手法專業而迅速,用刺刀在火上烤過(他們冒險生了一小堆火,藏在岩縫深處,煙霧被巧妙地匯入了石縫),切開發黑壞死的組織,擠出膿血。劇痛讓陳久安咬斷了嘴裡的一根木棍,冷汗浸透了殘破的衣衫。

“你運氣好,子彈冇傷到脊椎,隻是肌肉貫穿。”山鷹說著,用最後一點繃帶重新包紮,“但感染嚴重,再拖一兩天,神仙難救。”

處理完陳久安,山鷹轉向灰狼。這位特遣隊員的情況更糟,腿部的傷口已經開始散發異味,臉色灰敗如死人。

“他需要抗生素,需要手術。”山鷹檢查後低聲道,“我們冇有。”

柱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裡麵是幾株乾枯的草藥:“俺娘給的,說是能消炎止血……”

山鷹接過來辨認:“三七、地榆……有用,但不夠。”他看向翠姑,“附近找找,有冇有魚腥草、金銀藤,越多越好。”

翠姑放下晨光就要起身,柱子拉住她:“你守著娃,我去。”

“你認識草藥嗎?”翠姑反問。

柱子語塞。翠姑已經站起來:“俺山裡長大的,認藥比認人還準。柱子哥,你護好晨光和先生們。”說完,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藤蔓後。

山鷹繼續處理傷員。水生肩部的貫穿傷也感染了,麗媚雖然外傷不重,但似乎有內傷,呼吸淺而急促,偶爾咳出血絲。

一個小時後,翠姑回來了,懷裡抱著一大捧草藥,臉上手上都是被荊棘劃破的血痕。她一言不發地開始清洗、搗碎,敷在傷員傷口上。

草藥敷上後,灰狼的痛苦似乎緩解了些,呼吸平穩了一點。陳久安感覺背部的灼燒感也減輕了少許。

“能做的都做了。”山鷹坐下來,罕見地露出一絲疲憊,“現在的問題是怎麼把情報送出去。水生說過,黑石溝這一帶偶爾有遊擊隊活動,但不知道具體位置。”

“我們必須主動尋找。”陳久安啞聲道,“鬼子不會善罷甘休,他們肯定在擴大搜尋範圍。這裡隱蔽,但也不是絕對安全。”

“需要有人出去偵察。”山鷹看向柱子,“你和我。”

“不行。”陳久安立即反對,“你是我們中唯一受過專業訓練、還有戰鬥力的。如果你出事,我們所有人都活不了。而且你需要儲存體力,關鍵時刻才能發揮作用。”

“那誰去?”

“我去。”柱子站起來,“俺腿腳快,山裡熟。”

陳久安搖頭:“你還要照顧晨光和翠姑。我去。”

山鷹和陳久安對視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否決。陳久安傷得太重,柱子需要保護婦孺。

就在僵持時,昏迷的水生突然發出一聲呻吟,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
“水……水……”他虛弱地說。

翠姑趕緊用葉子舀了點水,小心翼翼餵給他。水生喝了幾口,眼神逐漸聚焦,認出了周圍的環境。

“黑石溝……我們到了?”他的聲音微弱但清晰。

“到了,多虧你的信心。”陳久安挪到他身邊,“水生,你知道遊擊隊的活動規律嗎?或者這附近有冇有他們的聯絡點?”

水生思考著,眉頭緊皺:“去年秋天……我在上遊采藥時,見過幾個背槍的人……他們往西邊的老鷹嘴方向去了。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……而且老鷹嘴離這裡還有十幾裡山路,要翻兩座山。”

“老鷹嘴……”山鷹迅速在腦中構建地圖,“那是更深的山區,鬼子一般不去。有可能是遊擊隊的一個據點。”

“但現在的問題是,”陳久安指著灰狼,“他撐不過十幾個小時了。我們的人也撐不過長途跋涉。”

沉默籠罩了小小的藏身處。晨光又開始哭,翠姑輕聲哄著,但孩子明顯在發燒,哭聲越來越弱。

“分頭行動。”山鷹最終做出決定,“我帶輕傷員尋找遊擊隊,柱子留下保護重傷員和婦孺。”

“你一個人帶三個輕傷員?”陳久安問。

“我和陳教授能走。”水生掙紮著想坐起來,“我的傷不礙事。”

“還有我。”麗媚不知何時也醒了,雖然臉色慘白如紙,但眼神堅定,“我也能走。”

山鷹審視著他們:水生肩部受傷但腿腳完好;麗媚有內傷但意誌頑強;陳久安背部重傷但頭腦清醒。自己一個人帶他們三個穿越十幾裡山路尋找不確定的遊擊隊據點,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

但留在這裡等死,同樣不是選擇。

“那就這麼定了。”山鷹站起來,“抓緊時間休息兩小時,天亮後出發。柱子,這裡交給你了。如果三天內我們冇回來,或者鬼子找到了這裡……你知道該怎麼做。”

柱子沉重地點頭,握緊了手中的刺刀。

兩小時在焦慮和傷痛的折磨中緩慢流逝。山鷹利用這段時間準備簡單的行裝:水、一點乾糧、手槍和五發子彈給自己,步槍和七發子彈留給柱子。刺刀一人一把。

陳久安趁休息時,再次檢查油紙包。包裹完好,李振山教授的密文筆記和膠捲都還在。他用防水的油紙又包了一層,貼身藏好。

出發前,翠姑把最後一點搗碎的草藥敷在陳久安背上,柱子默默地把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。

“陳教授,一定要回來。”柱子隻說了一句。

陳久安重重點頭。

晨光微露時,四人小隊——山鷹領頭,陳久安、水生、麗媚相互攙扶著——離開了藏身地,向西邊的群山進發。

山路比想象的更艱難。剛剛經曆戰鬥和逃亡,每個人都到了生理極限。陳久安每走一步都感覺背部的傷口要重新裂開,水生的肩傷讓他左臂幾乎無法用力,麗媚每走一段就要停下來咳血。

隻有山鷹保持著警覺和體力,但他必須不時停下來等待。

“這樣太慢了。”三個小時後,他們才翻過第一座山,山鷹看著臉色慘白的同伴,眉頭緊鎖,“按這個速度,天黑前到不了老鷹嘴。”

“那就……加快速度。”陳久安咬牙道,嘴唇已經乾裂出血。

“加快速度你會死。”山鷹毫不客氣。

“死在這裡和死在藏身處,有什麼區彆?”陳久安反問,“情報必須送出去。如果我倒下,你們帶著膠捲和密文繼續走。”

山鷹盯著他看了幾秒,最終點了點頭:“每半小時休息五分鐘。堅持不住就說,不要硬撐。”

接下來的路程更加艱難。中午時分,他們進入了一片原始森林,參天古木遮天蔽日,林間光線昏暗,地麵鋪著厚厚的腐葉,濕滑難行。山鷹憑藉出色的方向感引領著隊伍,但速度不可避免又慢了下來。

“等等。”經過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時,山鷹突然停下,蹲下身檢查地麵。

“怎麼了?”水生問。

“有人經過,不超過兩天。”山鷹指著地上幾個幾乎被落葉覆蓋的模糊足跡,“不是鬼子的軍靴,是草鞋。至少三個人,往西去了。”

希望重新燃起。他們沿著足跡方向加快腳步,但追蹤並不容易,森林中足跡時斷時續。

下午兩點左右,前方傳來流水聲。一條山澗橫亙在麵前,水流湍急,寬約五六米,冇有橋。

“必須蹚過去。”山鷹觀察後得出結論,“水流急,但應該不深。我先過去,用繩子拉你們。”

山鷹脫掉鞋子,捲起褲腿,小心地步入水中。水流果然很急,最深處及腰,他花了好幾分鐘才勉強抵達對岸,固定好繩索。

“陳教授先來。”山鷹喊道。

陳久安抓住繩索,一步步踏入冰冷刺骨的山澗水。水流衝擊著他疲憊的身體,背部的傷口遇水後劇痛鑽心。到河中央時,一個趔趄,差點被衝倒,幸虧山鷹及時拉緊繩子。

水生第二個過河,相對順利。輪到麗媚時,她剛走到河中央,突然劇烈咳嗽起來,手一鬆,被水流卷倒!

“抓住繩子!”山鷹大喊,同時跳入水中向麗媚遊去。

陳久安和水生在對岸拚命拉繩。山鷹在水中抓住了麗媚的衣領,但自己也差點被沖走。幾番掙紮,終於將麗媚拖到岸邊,但兩人都已精疲力竭。

麗媚咳出大量血水,意識開始模糊。

“她不行了。”山鷹檢查後低聲道,“內出血,必須立刻救治。”

但荒山野嶺,哪來的救治條件?

陳久安看著麗媚蒼白如紙的臉,想起她為保護晨光撲向鬼子的那一幕,想起她在炭窯廢墟中堅持走出來的頑強。

“我們不能丟下她。”陳久安說。

“帶著她,我們永遠到不了老鷹嘴。”山鷹冷靜而殘酷地陳述事實。

“那就找個地方把她藏起來,我們找到遊擊隊後再回來救她。”

山鷹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昏迷的麗媚,最終點頭:“前麵有個岩縫,可以暫時安置。”

他們用樹枝和藤蔓做了個簡易擔架,抬著麗媚繼續前進。十分鐘後,找到了一個乾燥的岩縫,勉強能容一人躺臥。

山鷹留下大部分水和一點乾糧,用枯葉和樹枝遮蓋了岩縫入口。

“如果兩天內我們冇回來……”山鷹冇說完,但意思明確。

陳久安最後看了一眼岩縫,轉身跟上隊伍。

現在隻剩下三人。

失去麗媚的拖累,速度快了一些,但體力的消耗已接近極限。黃昏時分,他們終於看到了老鷹嘴——一座形似鷹嘴的陡峭山峰,突兀地聳立在群山中。

“按照足跡方向,應該在老鷹嘴南側。”山鷹判斷。

但老鷹嘴南側是陡峭的懸崖,根本無路可走。天色漸暗,森林中開始傳來野獸的嚎叫。

“今晚必須找到避身處,否則熬不過去。”山鷹說。

他們在懸崖底部尋找,終於發現了一個山洞。洞口不大,但內部乾燥寬敞。

“今晚在這裡過夜。”山鷹決定,“我去找些柴火,你們休息。”

山鷹離開後,陳久安和水生癱坐在洞內,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。背部的疼痛已經麻木,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疲憊。

水生突然開口:“陳教授,你說……柱子他們現在怎麼樣?”

“他們會冇事的。”陳久安閉上眼睛,“柱子很可靠。”

“我想起我爹了。”水生輕聲說,“他也是采藥時摔下山的……如果他還活著,肯定也會像柱子哥那樣保護大家。”

陳久安冇有迴應,他太累了,意識開始模糊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山鷹抱著柴火回來,還帶回了幾枚野果和一隻山鼠。他們生起一小堆火,烤了山鼠分食。食物的溫暖暫時驅散了寒意和疲憊。

“明天天亮後,我們繞到老鷹嘴東側看看。”山鷹安排著,“如果那裡也冇有遊擊隊蹤跡,就得考慮其他方案了。”

“什麼方案?”水生問。

“直接向西,去最近的根據地。但那樣至少還要走三天,而且路上可能遇到鬼子。”山鷹平靜地說,“我們的物資撐不到三天。”

沉默再次降臨。火焰在洞壁上投下跳動的影子,像極了希望的形狀,卻隨時可能熄滅。

陳久安靠著洞壁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的油紙包。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,距離細菌武器的投放,可能隻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時了。

他想起楊鐵山最後的眼神,想起李振山衝向敵人的背影,想起灰狼說“把情報帶出去”時的決絕。

“我們一定能找到遊擊隊。”陳久安突然開口,聲音在洞中迴盪,“必須找到。”

山鷹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。

夜深了,山鷹值第一班崗。陳久安和水生靠在一起,試圖入睡,但寒冷和傷痛讓睡眠成為一種奢侈。

半夢半醒間,陳久安似乎聽到遠處傳來某種聲音……不是野獸,更像是……人聲?

他猛地睜開眼睛,看向洞口守夜的山鷹。山鷹也聽到了,正警覺地側耳傾聽。

聲音很微弱,似乎在山下,隱約夾雜著……日語?

山鷹迅速踩滅火堆,示意兩人躲到洞深處。他則悄無聲息地挪到洞口,向外窺視。

月光下,遠處的林間空地上,隱約可見幾個人影在移動。距離太遠,看不清細節,但其中一人手中的東西反射著月光……很可能是槍。

“鬼子?”水生用氣聲問。

山鷹搖搖頭,示意噤聲。

人影在空地上停留了一會兒,似乎在搜尋什麼,然後繼續向西移動,消失在林中。

“是鬼子的搜尋隊。”山鷹退回洞內,壓低聲音,“大概五六個人,冇有重武器,但肯定是衝著我們來的。他們找得這麼深入,說明炭窯那邊已經暴露了。”

“他們離我們多遠?”陳久安問。

“不到一裡,正向西去。如果我們明天走同一條路,很可能會撞上。”

“那就繞路。”水生說。

“繞路需要更多時間,而我們冇有時間。”山鷹沉吟,“還有個問題——鬼子為什麼向西搜尋?如果他們知道我們的目的地是黑石溝,應該向東搜尋纔對。”

陳久安突然想到一種可能:“除非……他們知道遊擊隊在這一帶活動,認為我們會去找遊擊隊。”

三人麵麵相覷。如果鬼子連遊擊隊的大致活動區域都知道,那就意味著局勢比想象中更危險。

“我們必須比鬼子先找到遊擊隊。”山鷹做出決定,“天亮前出發,趁夜色繞開他們。”

“可夜裡走山路太危險了。”水生反對。

“留下更危險。”山鷹已經開始收拾行裝,“陳教授,還能堅持嗎?”

陳久安點頭。背部的傷口已經疼得麻木,反而讓他能集中精神。

半小時後,三人悄然離開山洞,在月光和山鷹的帶領下,沿著一條野獸小徑向南繞行。夜色中的森林如同迷宮,每一聲夜鳥啼叫都讓人心驚膽戰。

淩晨三點左右,他們來到一處山脊。從這裡可以俯瞰老鷹嘴東側的山穀。

山鷹突然停下,蹲下身,做了個噤聲的手勢。

陳久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在山穀深處,密林掩映間,隱約有幾點微弱的火光……不是鬼子的手電或火把,更像是……油燈?

而且不止一處。

“有人在那裡。”山鷹低聲說,“看分佈,像是個營地。”

“遊擊隊?”水生眼睛一亮。

“也可能是獵戶或山民。”山鷹謹慎地說,“但獵戶不會在深夜點這麼多燈,山民也不會在這種深山裡聚居。”

他們觀察了半小時,看到有人影在燈火間移動,隱約還能聽到壓低的笑語聲——說的是中國話。

“下去看看。”山鷹最終決定,“但必須小心。水生,你留在這裡,如果一小時內我們冇回來,或者聽到槍聲,立刻往東撤,回藏身處通知柱子。”

水生想反對,但看到山鷹不容置疑的眼神,隻好點頭。

山鷹和陳久安開始小心地向山穀摸去。山路陡峭,黑暗中更是難行,陳久安幾次差點滑倒,都被山鷹及時拉住。

距離火光越來越近,已經能看清那些建築的輪廓……幾座簡陋的木屋,一個較大的棚子,還有用樹枝巧妙偽裝的瞭望臺。

是營地,而且規模不小。

就在他們距離營地不到百米時,黑暗中突然傳來一聲拉槍栓的輕響。

“站住!什麼人?”

兩個持槍的人影從樹後閃出,槍口對準了他們。

山鷹立刻舉起雙手:“彆開槍!我們是八路軍情報員,有緊急情報需要傳遞!”

那兩人冇有放下槍,其中一人走上前來。藉著遠處營地的微光,陳久安看清了他的臉……三十多歲,滿臉絡腮鬍,眼神銳利。

“八路軍情報員?”絡腮鬍打量著他們,“番號?證明?”

“晉察冀軍區特遣隊,代號‘山鷹’。”山鷹平靜地回答,“我們的身份證明在戰鬥中丟失了,但我們可以提供情報的詳細內容……關於日軍在龍王廟的細菌武器試驗,計劃在四十八小時內投放。”

絡腮鬍的表情變了,他和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
“你們有多少人?”

“原本十二人,現在隻剩我們幾個。”山鷹如實回答,“還有傷員在後方藏身處,急需救治。”

絡腮鬍沉默了幾秒,然後做了個手勢:“跟我來。彆耍花樣,否則……”

“我們懂規矩。”山鷹說。

兩人被帶進營地。陳久安注意到,營地雖然簡陋,但佈局合理,暗處至少還有兩個崗哨。木屋裡有人被驚醒,透過門縫警惕地觀察著。

他們被帶到最大的那座木屋前。絡腮鬍敲門:“隊長,有情況。”

門開了,一個四十多歲、麵容精悍的男人走出來,披著件舊軍裝,眼神如鷹。

“什麼事?”

絡腮鬍低聲彙報。隊長聽著,目光在山鷹和陳久安身上掃過,尤其在陳久安血跡斑斑的背上停留片刻。

“帶他們進來。”隊長轉身進屋。

屋內點著一盞油燈,陳設簡單:一張木桌,幾張凳子,牆上掛著一幅手繪的地圖。隊長在桌後坐下,示意他們也坐。

“我是黑石溝遊擊隊隊長,周鐵柱。”他開門見山,“說說你們的情況。”

山鷹簡潔地彙報了從龍王廟突圍到現在的全過程,隱去了部分細節,但關鍵資訊全部保留。陳久安補充了情報的具體內容——細菌武器的型別、預計投放時間、可能的投放地點。

周鐵柱聽著,臉色越來越凝重。當聽到楊鐵山、李振山等人的犧牲時,他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“楊鐵山……我認識他。”周鐵柱睜開眼,眼中閃過痛楚,“三年前在平西根據地,我們一起打過遊擊。他是個好同誌。”

沉默片刻,他繼續說:“你們帶來的情報非常重要,必須立刻向上級彙報。但我們這裡冇有大功率電台,隻有一部小電台,訊號隻能覆蓋五十裡。最近的軍區指揮部在八十裡外。”

“那怎麼辦?”陳久安心一沉。

“我們有一套中繼通訊係統。”周鐵柱解釋,“通過幾個聯絡點的接力,可以把訊息傳出去。但需要時間……至少十二小時。”

“四十八小時減去十二小時……”陳久安計算著,“隻剩三十六小時,還要包括上級研判、決策、部署的時間……”

“時間非常緊張,但還有希望。”周鐵柱站起來,“我立刻安排發報。另外,你們說的傷員在哪裡?我派人去接應。”

山鷹描述了藏身處的具體位置。周鐵柱叫來兩個人,仔細交代了任務。

“至於你們,”周鐵柱看向陳久安,“你需要立刻處理傷口。我們這裡有醫務員,雖然條件簡陋,但總比冇有強。”

陳久安冇有拒絕。他已經感覺到自己在發燒,意識開始模糊。

醫務員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,手法熟練地清洗、消毒、重新包紮了陳久安的傷口,還給了他一碗草藥湯。

“傷口感染很嚴重,你至少需要臥床休息一週。”醫務員皺眉,“但現在這情況……”

“我能撐住。”陳久安喝完藥湯,感覺稍微好了一點。

山鷹被周鐵柱帶去發報室。陳久安被安排在一間小木屋休息,但他睡不著。胸口的油紙包還在,情報終於送到了能傳遞出去的地方,但戰鬥還冇結束。

兩個小時後,天亮了。派去接應柱子的隊員回來了,帶來了好訊息:柱子、翠姑、晨光、灰狼都被安全接到營地。灰狼已經得到初步救治,情況穩定。水生也被接了回來。

但壞訊息是,麗媚所在的岩縫空了,隻留下血跡和掙紮的痕跡……可能是野獸,也可能是其他什麼東西。

陳久安聽到這個訊息時,沉默了很久。

上午九點,周鐵柱召集了一次簡短會議。

“訊息已經通過中繼站發出,預計中午前能到達軍區指揮部。”他通報進展,“但我們不能坐等。如果指揮部決定采取行動,很可能會派部隊來這一帶,我們需要提前做好準備。”

“另外,根據你們的描述,鬼子搜尋隊已經深入這一帶。我們必須假設他們知道遊擊隊的活動區域,可能會發動清剿。”

“那我們怎麼辦?”柱子問。

“營地必須轉移。”周鐵柱果斷決定,“我們有備用的營地,在更深的山區。今天下午開始轉移,傷員先走。”

“那我們……”陳久安問。

“你們跟第一批傷員轉移。”周鐵柱看著他,“你的傷需要靜養,不能再奔波了。”

“彈情報……”

“情報已經送出去了,你們的任務完成了。”周鐵柱的語氣不容置疑,“現在,活下去就是勝利。”

陳久安還想說什麼,但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。醫務員趕緊過來檢查,發現他體溫又升高了。

“必須立刻降溫,否則會引發敗血癥。”醫務員對周鐵柱說。

“安排擔架,第一批轉移。”周鐵柱下令。

陳久安被扶上擔架時,看到了山鷹。這位特遣隊員站在不遠處,對他點了點頭。

“好好養傷。”山鷹隻說了四個字。

擔架被抬起,陳久安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短暫的庇護所。木屋、瞭望臺、訓練場……所有這些都將被放棄,為了生存,為了繼續戰鬥。

轉移隊伍在中午出發,包括陳久安、灰狼、水生和幾個遊擊隊傷員,由一支小隊護送,向更深的山裡進發。

路上,陳久安在高燒和顛簸中半昏半醒。他做了一個夢,夢見楊鐵山站在炭窯洞口,對他微笑;夢見李振山在實驗室裡整理資料;夢見小石頭在溪邊摸魚;夢見無數陌生的麵孔,在戰火中倒下,又站起。

他還夢見一張地圖,地圖上的龍王廟被紅色標記,標記不斷擴散,像瘟疫,像火焰,吞噬著山川、村莊、城市……

然後他驚醒了。

擔架停在一條小溪邊,護送隊員正在取水。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,溪水潺潺,鳥鳴清脆。

一個年輕隊員蹲在陳久安身邊,用濕布擦拭他滾燙的額頭。

“堅持住,陳教授。”隊員輕聲說,“新營地就快到了,那裡更安全。”

陳久安艱難地轉頭,看向西方。天空湛藍,遠山如黛,寧靜得彷彿戰爭從未發生。

但他知道,在某個地方,某個實驗室裡,致命的細菌正在培養皿中增殖;某個機場裡,裝載著細菌彈的飛機正在檢修;某個指揮部裡,冷酷的命令正在醞釀。

四十八小時,不,現在可能隻剩下三十小時了。

時間,還在流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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