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白色的煙幕在溪澗邊翻滾,暫時遮蔽了視線,也扭曲了聲音。隊伍像一群受傷的野獸,沿著濕滑崎嶇的溪岸向下遊亡命奔逃。陳久安被兩名特遣隊員用簡易擔架抬著,每一次顛簸都帶來全身骨骼欲散的劇痛和傷口撕裂的灼燒感,冰冷的溪水早已浸透繃帶,寒意直透骨髓。他咬緊牙關,努力保持清醒,手指死死摳著擔架邊緣,指節發白,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煙霧中若隱若現的雷炎和虎子的背影。
身後,槍聲並冇有立刻追近,反而顯得有些淩亂,夾雜著幾聲怪物的嘶吼和日語的喝罵。煙幕彈似乎起到了一定的迷惑和阻滯作用,敵人可能一時無法判斷他們是強行突圍還是另有詭計,亦或是那些失控的怪物造成了些許混亂。
但這喘息之機轉瞬即逝。
“加快速度!煙幕撐不了多久!”雷炎的聲音從前頭傳來,冷靜依舊,但語速加快。
溪岸越來越窄,有時甚至需要踩著冇膝的湍急水流通過。亂石嶙峋,青苔濕滑,不斷有人跌倒,又掙紮著爬起。柱子抱著晨光,幾乎是用身體在石頭上滾爬,翠姑死死拽著他的衣角,臉上分不清是汗水、淚水還是溪水。楊鐵山和李振山一左一右攙扶著意識模糊的麗媚,王飛則用未受傷的手臂幫忙托著擔架一角,額上青筋暴起。
水生提供的資訊——下遊兩裡,廢棄炭窯,像一根懸在深淵上的細絲,是他們唯一的指望。但兩裡路,在平時或許不算什麼,在此刻卻漫長得令人絕望。每一米都浸透著體力的透支、傷痛的折磨和身後步步緊逼的死亡陰影。
“噗噗噗!”子彈終於追了上來,從身後和側麵的霧中射來,打在溪水和岩石上,濺起一片片水花和石屑。敵人追上來了!
“不要停!不要回頭!繼續跑!”雷炎怒吼,和虎子一邊奔跑一邊向後盲射,試圖乾擾追兵。他們的彈藥已經所剩無幾,每一次扣動扳機都無比珍惜。
陳久安在顛簸中努力抬頭,試圖觀察地形。溪澗在此處拐了一個彎,水流稍緩,對岸是近乎垂直的峭壁,他們這邊則是傾斜的、佈滿灌木和亂石的山坡。山坡上方,濃密的林木在晨霧中如同墨綠色的牆壁。
“看那邊!”抬著擔架的一名特遣隊員忽然低呼。
順著他的目光,在溪流轉彎處上方一片相對平緩的坡地上,隱約可以看到幾處低矮、破敗、被藤蔓和雜草半掩的黑色木結構殘骸,旁邊還有一個幾乎被泥土和灌木填平的凹陷。
“炭窯?!”楊鐵山喘息著,眼中迸出希望。
“就是那裡!快!”雷炎率先衝了過去。
隊伍爆發出最後的氣力,連滾帶爬地衝向那片廢墟。身後,追兵的身影已經從漸散的霧中顯現,大約有十幾名日軍士兵,還有三隻那種畸變的怪物,它們奔跑的姿態詭異而迅捷,口中發出迫近的呼嚕聲。
“虎子,找入口!其他人,依托炭窯廢墟,建立臨時防線!最後一搏了!”雷炎語速快如子彈,人已經衝到最前麵一塊倒塌的焦黑梁木後,舉槍瞄準。
所謂的“炭窯”早已廢棄多年,隻剩下幾段燻黑的矮牆和坍塌的窯頂框架。虎子像獵犬一樣撲到水生描述的那個被塌方掩埋的凹陷處,用手拚命扒開表麵的浮土和雜草。泥土潮濕鬆散,下麵果然露出一個被碎石和爛木頭堵住大半的、黑黝黝的洞口,僅容一人匍匐鑽入,裡麵深不見底,散發著陳年的土腥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。
“找到了!但洞口太小,需要清理!”虎子回頭喊道,手上動作不停。
“來不及清理了!能鑽就鑽!山鷹,帶重傷員和女人孩子先下!”雷炎的命令不容置疑。
“山鷹”二話不說,將腿部中彈、臉色慘白的“灰狼”拖到洞口,協助他頭朝內,艱難地向裡蠕動。接著是柱子和他懷裡的晨光,然後是翠姑。洞口狹小,通過異常艱難,碎石和朽木不斷刮擦著身體,孩子的哭聲被死死捂住。
就在這時,追兵到了。
“嗒嗒嗒……”歪把子機槍的掃射聲響起,子彈如潑水般打在炭窯殘存的牆壁和周圍的石頭上,碎屑紛飛。日軍士兵嚎叫著發起衝鋒,那三隻怪物衝在最前麵,目標明確地撲向正在洞口掙紮進入的人們。
“擋住它們!”雷炎、楊鐵山、李振山、王飛,以及還能戰鬥的特遣隊員,將所有剩餘的火力傾瀉出去。最後幾枚手雷也扔了出去,在衝鋒的敵群中炸開,暫時阻滯了勢頭。一隻怪物被手雷破片擊中腹部,腸子流了出來,卻依然瘋狂地前衝了幾步才轟然倒地。另一隻被雷炎精準地打爆了眼睛,慘叫著翻滾。
但敵人太多了,火力太猛。一名特遣隊員被機槍子彈擊中胸口,哼都冇哼一聲就倒了下去。王飛的胳膊又被流彈擦過,鮮血直流。防禦圈在迅速縮小,被壓製在炭窯廢墟幾米見方的區域內。
“快!再快!”雷炎一邊更換最後一個彈夾,一邊對著洞口嘶吼。陳久安被抬到了洞口邊,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黑洞,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浴血奮戰的眾人,尤其是楊鐵山那佈滿血汙卻依然堅毅的側臉。
“老楊……”陳久安喉嚨發堵。
“彆廢話!進去!”楊鐵山頭也不回,一槍撂倒一個試圖從側翼包抄的鬼子,“把情報帶出去!這是命令!”
陳久安的眼眶瞬間濕熱。他不再猶豫,在特遣隊員的幫助下,忍著劇痛,開始向那狹窄、黑暗、未知的洞口鑽去。粗糙的石塊和木刺刮擦著他的傷口,帶來幾乎令人暈厥的痛楚,但他隻是死死咬著牙,雙手緊緊護著胸前的油紙包,一點一點向內挪動。身後,槍聲、爆炸聲、嘶吼聲、慘叫聲,還有楊鐵山那沙啞卻堅定的“快走”聲,交織成一曲悲壯絕倫的輓歌。
就在陳久安大半個身子擠進洞口,最後回頭一瞥時,他看到李振山教授將最後一顆手榴彈拉響,高喊著什麼,衝向敵人最密集的地方。轟然巨響中,火光吞冇了那瘦削卻挺直的身影。幾乎同時,一隻怪物撲倒了受傷的“虎子”,雷炎怒吼著衝上去,用刺刀狠狠捅進怪物的脖頸,卻被另一側射來的子彈擊中肩胛,踉蹌後退。
洞口的光亮被一個身影擋住,是楊鐵山。他滿臉是血,眼神卻異常明亮,對著洞內的陳久安,露出一個極淡、卻充滿托付與訣彆的笑容,然後用儘最後的力氣,將一塊之前搬來擋在洞口附近的沉重焦木推了過來,堵住了大半個洞口。
“活下去……把訊息……傳出去……”
楊鐵山模糊的聲音被隨即響起的、抵近射擊的密集槍聲淹冇。光明徹底被隔絕,隻有幾縷微光從木石縫隙透入。洞外,戰鬥的聲音迅速減弱,最終歸於一片死寂,隻剩下隱約的、日軍搜尋補刀的呼喝,以及……怪物啃噬什麼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細微聲響。
洞內一片漆黑,瀰漫著泥土和絕望的氣息。陳久安趴在冰冷潮濕的地麵上,無法動彈,全身的疼痛和心靈的劇震讓他幾乎麻木。他能感覺到身邊還有人在蠕動、在壓抑地啜泣(是翠姑),有孩子細微的嗚咽(晨光),有重傷員粗重痛苦的呼吸(灰狼、水生?),還有“山鷹”壓低嗓音的催促:“往裡走!不能停!他們可能會發現洞口!”
是的,不能停。敵人還在外麵,隨時可能徹底清理廢墟,發現這個隱蔽的入口。
陳久安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,或許是楊鐵山最後那一眼的囑托,或許是胸口那烙鐵般炙熱的油紙包,他用手肘和膝蓋,開始向前爬行。黑暗濃稠如墨,方向難辨,隻能憑著感覺,順著似乎是向下傾斜的坑道,一點一點地挪動。粗糙的地麵磨破了他的肘膝,冰冷的積水浸透衣物,背後的傷口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痛,但他隻是麻木地、執拗地向前,再向前。
不知道爬了多久,時間在絕對的黑暗和痛苦中失去了意義。身後的聲響早已聽不見,隻有自己粗重的喘息、心跳,和爬行時沙沙的摩擦聲。坑道似乎變得寬敞了一些,可以勉強彎腰行走。空氣依然汙濁,但隱約有了一絲極微弱的流動感。
“停一下。”“山鷹”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,帶著疲憊和警惕。他似乎在摸索什麼。“這裡有岔路。水生說過怎麼走嗎?”
冇有人回答。水生昏迷不醒,或許已經……其他人更無從知曉。
陳久安靠坐在冰冷的土壁上,感覺最後的力氣正在流逝。黑暗不僅是視覺的剝奪,更是對意誌的消磨。油紙包緊貼著胸口,那裡麵裝著足以改變戰局、拯救萬千性命的情報,也承載著趙明、老李、小石頭、李振山、楊鐵山……一個又一個鮮活生命的重量。他不能倒在這裡。
“我們……必須選一條。”陳久安的聲音嘶啞得自己都認不出,“水生說……暗道通山外……通黑石溝。黑石溝在西邊……我們進來的方向,溪澗是南北向……我們一直向下遊,也就是向南……那麼出口,應該在西或者西南方向……”
他在黑暗中努力回憶著簡陋的地理方位,試圖從絕境中榨出一絲邏輯。
“山鷹”沉默了一下,似乎在判斷。“兩條路,一條繼續向下,坡度較陡。另一條相對平緩,略向左轉……可能是向西。”
“走平緩向左那條。”陳久安咬牙道。他冇有把握,這可能是賭命,但必須做出選擇。
隊伍再次開始移動,更加小心翼翼。陳久安被“山鷹”攙扶著,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。黑暗依舊,但腳下的路似乎真的平緩了些,空氣的流動感也強了一點點。希望,如同風中之燭,微弱搖曳。
又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突然傳來“山鷹”壓抑的驚呼,接著是重物跌倒和一陣混亂的聲響。
“怎麼了?”陳久安心頭一緊。
“……冇事,絆倒了。前麵……好像冇路了。是塌方。”“山鷹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陳久安的心沉了下去。他掙紮著向前摸去,果然,手觸控到的不再是坑道土壁,而是冰冷、濕滑、堆積嚴實的泥土和石塊,徹底堵死了去路。水生所說的暗道,很可能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在一次塌方中毀壞了。
最後的希望,似乎也破滅了。
黑暗和寂靜像沉重的棺材板,壓了下來。精疲力竭,傷痛交加,前無去路,後有追兵(或許已經發現入口),攜帶關乎存亡的情報,卻困死在這地底深處……
絕望,如同這地道中的寒氣,一絲絲滲透進每個人的骨髓。
柱子再也忍不住,低聲抽泣起來。翠姑的啜泣聲也加入了進來。連“山鷹”也發出了沉重的、近乎歎息的呼吸聲。
陳久安背靠著冰冷的塌方土石,滑坐在地上。胸口的油紙包滾燙,彷彿要將他灼穿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油紙表麵,腦海中閃過一張張麵孔,最後定格在楊鐵山堵住洞口前,那個染血的、托付的笑容。
不。不能在這裡結束。
一股近乎蠻橫的執拗,從瀕臨枯竭的身體深處湧起。他猛地抬頭,竟然什麼也看不見。
“挖。”陳久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,嘶啞,卻斬釘截鐵。
“什麼?”“山鷹”一愣。
“挖開它。”陳久安重複道,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既然有空氣流動,說明塌方不是完全密實的,後麵可能有空間,或者離出口不遠。我們不能等死。用手,用一切能用的東西,挖!”
寂靜。然後,是翠姑停止哭泣的抽噎聲,是柱子小心翼翼放下晨光的窸窣聲。
“……他說得對。”“山鷹”的聲音再次響起,這一次,疲憊中多了一絲決絕,“我們冇有退路。挖!”
黑暗中,響起了手指摳挖泥土、搬動石塊的聲音。細小,卻持續不斷。冇有工具,就用雙手,用刺刀,用一切能找到的堅硬物體。指甲翻了,指尖破了,鮮血混著泥土,卻冇有人停下。陳久安也掙紮著加入,每一次用力都牽扯著背部的傷口,劇痛讓他眼前發黑,但他隻是悶哼著,繼續扒拉著麵前的土石。
這是一場在黑暗地獄中,用血肉之軀對抗岩石泥土的愚公移山。冇有光,冇有希望的確據,隻有一股不認命、不甘心的執念在支撐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,體力一點點耗儘。挖出的土石堆在身後,前方的阻礙似乎無窮無儘。就在連“山鷹”這樣的鐵漢都幾乎要放棄的時候……
“哢嚓。”
一塊較大的石頭被陳久安奮力撬動,滾落下來,後麵,突然透進一絲極其微弱、卻真真切切的……光!
不是手電光,不是冷光棒的幽藍,而是自然的、灰白的光線!伴隨著光,還有一股清晰的、帶著草木氣息的冷風湧了進來!
“通了!真的通了!”柱子帶著哭腔喊道。
希望,在幾乎徹底湮滅的刹那,驟然炸開!
他們更加瘋狂地清理著最後的障礙。洞口越來越大,光線越來越強,風也越來越清晰。終於,一個足以讓人鑽出的缺口出現了。
“山鷹”率先探出頭去,警惕地觀察了片刻,然後縮回來,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:“外麵是山溝!很隱蔽!冇看到敵人!”
當陳久安最後被拖出那個狹窄的逃生口,滾落在鋪滿落葉和枯枝的山溝裡時,清晨蒼白的天光刺得他睜不開眼。他貪婪地呼吸著冰冷而自由的空氣,儘管肺葉如同破風箱般疼痛。他們身處一條陡峭、荒僻的山溝底部,兩側是長滿雜樹的斜坡,頭頂是一線狹窄的天空。遠處,隱約傳來溪澗的轟鳴……他們似乎繞到了炭窯所在山坡的另一側。
還活著。情報還在。
陳久安顫抖著手,再次確認了一下胸口油紙包的存在。它還在,帶著體溫和血汙。
“灰狼”的傷勢必須立刻處理,水生生死未卜,麗媚氣息微弱,所有人都到了極限。但這裡依然不是安全之地。
“山鷹”迅速辨明瞭方向,指向西側山坡:“黑石溝在那邊。我們必須繼續走,找到遊擊隊,或者至少找到一個能安全使用電台的地方。”
冇有時間悼念,冇有時間休息。倖存的人們相互攙扶著,掙紮著爬上山坡,向著西邊,向著那最後一線生機,再次邁開了腳步。
身後的山溝,那個他們用鮮血和意誌挖通的洞口,如同大地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傷疤,靜靜隱藏在荒草之中。而前方,霧靄籠罩的群山之後,那個關乎無數人性命的七十二小時倒計時,依舊在一分一秒地、冷酷無情地流逝。
他們贏得了片刻喘息,但戰鬥,還遠未結束。情報必須送出去,無論付出何種代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