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周家大院就忙碌起來。下人們搬箱抬櫃,將貴重物品一一裝箱。戰事逼近的陰影,讓每個人的臉上都蒙著一層不安。
麗媚指揮著丫鬟們收拾細軟,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後院。王鐵柱正和其他長工一起搬運糧袋,他腿上的傷似乎好了些,但動作仍有些滯澀。
“太太,這些書畫也要打包嗎?”小翠抱著一卷畫軸問道。
麗媚回神,點頭:“都收起來,尤其是老爺珍藏的那幾幅。”
前院傳來馬蹄聲,周守業帶著幾個商行的朋友匆匆進來。他們個個麵色凝重,低聲交談著戰局。
“長沙已經淪陷,日軍正向衡陽推進...”“方將軍誓死守城,但隻怕撐不了太久...”“得早做打算,聽說城外已經不太平了...”
麗媚垂下眼,假裝整理衣袖,耳朵卻捕捉著每一句話。她注意到王鐵柱搬著糧袋經過時,腳步明顯放慢了,似乎在細聽那些談話。
午飯後,麗媚藉口檢視糧倉,來到後院。王鐵柱正坐在石磨旁磨刀,一把砍柴刀在他手中霍霍作響,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。
“李大夫看過了?”麗媚走近問道。
王鐵柱抬頭,眼中有一瞬間的警惕,隨即隱去:“看過了,謝謝太太。”
“大夫怎麼說?”“無大礙,換了藥,讓多休息。”他簡短地回答,繼續磨刀。
麗媚注意到他手背上有幾道新增的傷痕,像是被什麼利器劃傷:“手怎麼了?”
王鐵柱下意識地縮回手:“磨刀時不小心劃的。”
麗媚不再多問,轉而道:“戰事吃緊,老爺可能要帶家人去鄉下避一避。你若願意,可以跟著一起去。”
王鐵柱磨刀的動作頓了頓:“其他下人呢?”
“都會安排。”麗媚看著他的側臉,“你讀過書,又會手藝,留在周家做長工,不覺得委屈嗎?”
刀鋒在磨石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,王鐵柱沉默片刻,道:“亂世之中,有口飯吃就是福氣。”
遠處傳來三姨太尖細的嗓音:“姐姐又在體恤下人了?真是菩薩心腸呢。”
麗媚轉身,見三姨太搖著團扇走來,身後跟著兩個丫鬟。
“妹妹有事?”麗媚淡淡道。
三姨太瞥了眼王鐵柱,笑容意味深長:“老爺叫姐姐去前廳議事呢。這種時候,姐姐還是少在後院走動為好,免得惹閒話。”
麗媚麵色不變,袖中的手卻微微握緊:“周家的事,不勞妹妹操心。”
前廳裡,周守業正與管家清點銀錢。見麗媚進來,他抬頭道:“你來得正好。我和幾位老闆商量了,婦孺先撤到耒陽鄉下的老宅去。你準備一下,明日就動身。”
麗媚一愣:“這麼急?”
“戰事不等人,”周守業皺眉,“我已經安排好了護衛,老三和老四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那老爺呢?”“我和老二留下打點生意,等局勢明朗再說。”周守業頓了頓,又道,“把那個新來的長工也帶上,他腿腳不便,留下也乾不了活。”
麗媚心中莫名一鬆,麵上卻不露聲色:“全聽老爺安排。”
傍晚時分,麗媚獨自來到後院井邊打水。夕陽西下,將院牆染成橘紅色。她聽見長工房裡傳來輕微的敲擊聲,像是有人在雕刻木頭。
猶豫片刻,她走到房門前,輕輕叩響。
門開了,王鐵柱站在門內,手中拿著那個未完成的木鷹和刻刀。
“明日要去耒陽了,你可準備好了?”麗媚問。
王鐵柱點頭:“冇什麼可準備的。”
麗媚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鷹上:“這個能送我嗎?”
王鐵柱明顯愣了一下,握緊木鷹:“還冇完工,粗糙得很。”
“我不介意。”麗媚伸出手。
王鐵柱猶豫片刻,最終還是將木鷹遞了過去。麗媚接過時,指尖無意間觸到他的手掌,感受到一層厚厚的老繭。
“你以前是做什麼的?”她突然問,“不隻是當兵吧?”
王鐵柱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,但很快又恢複平靜:“太太為何這麼問?”
“你手上的繭子,不全是乾農活磨出來的。”麗媚輕聲道,“有些像是長期握槍的痕跡。”
兩人對視片刻,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張力。最終王鐵柱移開視線:“太太眼力很好。”
他冇有否認,也冇有解釋。麗媚也不再追問,隻是摩挲著手中的木鷹,忽然發現鷹翅下方刻著一個小小的“飛”字。
“這是什麼?”“我的本名,”王鐵柱聲音低沉,“王飛。鐵柱是逃難時改的。”
王飛。麗媚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,覺得比鐵柱更適合他。
遠處傳來召集下人的鐘聲。麗媚將木鷹收進袖中:“明日路程漫長,你的腿...”
“無礙,”王鐵柱打斷她,“能走。”
麗媚點點頭,轉身離開。走到月亮門時,她回頭看了一眼,發現王鐵柱仍站在門口,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。夕陽餘暉為他鍍上一層金邊,那矮壯的身影在光影中竟顯得有幾分挺拔。
當夜,麗媚將行裝整理妥當,獨坐在燈下把玩那隻木鷹。鷹翅展開,彷彿隨時要沖天而去。她想起王鐵柱——王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那裡麵藏著多少她不瞭解的故事。
敲門聲響起,小翠端來安神茶:“太太,喝了好睡,明日還要趕路呢。”
麗媚接過茶碗,忽然問:“你覺得新來的長工怎麼樣?”
小翠眨眨眼:“王鐵柱?人不愛說話,但乾活實在。就是有時候看著怪嚇人的,特彆是那雙眼睛,好像能把人看透似的。”
麗抿了口茶,不再說話。
夜深人靜時,她又聽見了遠方的炮火聲,比前幾夜更近了些。衡陽城真的要不太平了。
她起身來到窗邊,看見長工房的燈還亮著。一道人影映在窗紙上,似乎在收拾行裝。那身影動作利落,冇有絲毫拖遝,完全不像個腿腳受傷的人。
麗媚握緊手中的木鷹,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:這個名叫王飛的男人,或許能在這亂世中,給她帶來一絲意想不到的變數。
第二天黎明,車隊準備出發。麗媚在人群中尋找王鐵柱的身影,發現他正將最後一袋糧食裝上馬車,動作麻利,絲毫看不出腿上有傷。
周守業走過來,對麗媚低聲道:“路上多留意那個長工。我查過了,長沙會戰時確實有個叫王飛的連長,作戰英勇,後來失蹤了。不知是不是他。”
麗媚心中一震,麵上卻平靜無波:“知道了。”
上車時,她故意從王鐵柱身邊經過,輕聲道:“王飛連長?”
王鐵柱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複如常:“太太認錯人了。”
麗媚不再多言,登上馬車。簾子放下的瞬間,她看見王鐵柱抬頭望來,目光如鷹一般銳利。
車隊緩緩駛出周家大院,衡陽城在晨霧中漸漸遠去。麗媚握緊袖中的木鷹,感覺一場真正的風雨,正在前方等待著他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