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烏篷號”的突突聲消失在河麵的晨霧裡,麗媚的心卻懸得更高。栓子的出現和暗示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,光亮短暫,卻照出了前路的險峻。“有眼線”三個字,如同冰冷的針,刺破了她剛剛升起的些許希望。
她不能去磚窯。至少不能立刻去,不能用任何可能被預料的方式去。
棚戶區也不能再回了。吳婆婆或許無害,但偽軍既然加強了搜查,那裡已不再安全。
她需要徹底消失,像一個水滴融入大海。
麗媚沿著河岸廢棄的倉庫區反向移動,朝著與鎮中心相反的方向。那裡更荒涼,堆積著多年未動的廢料和坍塌的屋架。她在幾個巨大的、生滿鐵鏽的廢棄鍋爐之間找到了一個縫隙,僅能容她蜷身而入。裡麵充滿了鐵鏽和鳥類糞便的氣味,但頭頂有遮蔽,視野隱蔽,可以觀察到一段河岸和部分通往鎮外的土路。
現在,是意誌與時間的較量。
她撕下內衫最後一塊相對乾淨的布料,就著從縫隙透入的微光,用一段燒焦的細木炭,急速寫下幾行簡短的密碼符號。這不是名單,而是警示與新的指令【明遠若叛,聯絡點棄。名單已轉,待我訊號。磚窯勿往。】她不知道張明遠是否真的叛變,但栓子的警示讓她必須做最壞的打算。這資訊必須送出去,但絕不能經由可能已被監視的原有渠道。
如何送?
她將布條卷緊,塞進一個空心的蘆葦杆。現在,她需要一個信使,一個絕不會引起懷疑的信使。
等待是煎熬的。日頭升高,河岸邊的活動多了起來,有孩子跑來撿拾廢鐵,有流浪狗在爭搶食物。麗媚的目光鎖定了一條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的、瘦骨嶙峋的土狗。它很警惕,不與其它狗爭搶,獨自行動。
機會在午後出現。一個揹著柴捆的老農從鎮外方向走來,沿著土路蹣跚而行,看樣子是準備去鎮上賣柴。這是附近村落常見的景象。
就在老農經過鍋爐群附近時,麗媚看準時機,將藏有資訊的蘆葦杆輕輕拋到了路中央,恰好落在老農前行的路上。
老農停下腳步,疑惑地看了看腳下的蘆葦杆,用腳撥弄了一下。空的?他不在意地踢到一邊,繼續前行。
這個動作,足夠隱蔽,也足夠自然。如果附近有眼線,不會注意一根被踢開的蘆葦杆。
接下來,是更漫長的等待。麗媚像一塊石頭,凝固在冰冷的鐵鏽之中,儘量減少一切活動,連呼吸都放得輕緩。她聽著外麵的動靜,估算著時間。偽軍的巡邏隊過去了兩撥,冇有停留。
黃昏再次降臨,寒意漸起。
當暮色四合,能見度降到最低時,她聽到了極其輕微的、三下叩擊鐵皮的聲音。不是風聲,不是動物弄出的響動,是約定好的節奏。
她的心臟猛地一跳,但冇有立刻迴應。又過了一會兒,同樣的節奏再次響起,更近了些。
她這才從縫隙中,用指甲輕輕回叩了兩下。
一個低啞的、幾乎含在喉嚨裡的聲音傳來:“嫂子……娘讓我給你送點吃的。”
是白天那個賣柴老農的聲音!但他用的,是組織內部極少數人才知道的、用於緊急確認身份的暗語!
麗媚壓抑住激動,同樣用暗語低迴應:“……多謝叔,我娘身體可好?”
暗語對接成功。
她冇有立刻出去,而是低聲道:“東西在狗叼走的地方。”
外麵沉默了片刻,隨即是細微的腳步聲遠去。
麗媚依舊蜷縮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直到月上中天,四周隻剩下蟲鳴和水聲,她才如同褪下的蛇皮,悄無聲息地從藏身處滑出。
她冇有去尋找那個“老農”,也冇有去看蘆葦杆是否被取走。信任一旦建立,後續的行動必須絕對隔離,這是鐵律。
現在,她知道自己不再是絕對的孤身一人。一條極其隱秘的、未被敵人察覺的線,似乎被重新連線上了。但危險並未解除,張明遠和可能的叛變,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。
她需要一個新的身份,一個更穩固的藏身點,以及,確認“烏篷號”和栓子是否安全將名單送抵。
夜色中,麗媚望向鎮子另一頭,那片相對整齊、居住著一些小商販和手工業者的區域。也許,該去拜訪一下那位據說手藝很好、但脾氣古怪的獨居老裁縫了。他那裡,或許有她需要的東西,一件能徹底改變她外在身份的“衣服”。
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,再次融入黑暗,腳步比之前多了幾分沉穩。孤獨的戰鬥仍在繼續,但希望的星火,似乎在不遠處,微弱而堅韌地閃爍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