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氣滲入骨髓。麗媚在吳婆婆小屋的角落裡假寐,耳朵卻捕捉著棚戶區邊緣每一絲異響。偽軍的巡邏似乎加強了,間隔時間越來越短,手電光柱不時掠過破爛的屋頂。
不能再等了。
她輕輕起身,將那件灰布外套穿在身上,寬大的尺寸恰好遮掩了身形。油布包被她用碎布條纏在大腿內側,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那硬物帶來的輕微摩擦與沉甸甸的提醒。
吳婆婆在睡夢中發出模糊的囈語。麗媚將白天幫忙換來的一塊粗麪餅子輕輕放在老人手邊,隨即像一縷青煙,融入了尚未完全甦醒的棚戶區。
她需要資訊,需要瞭解敵人搜查的準確範圍和重點,更需要找到一個能將名單傳遞出去的契機。記憶裡,鎮東頭靠近廢棄碼頭的地方,有個賣菸捲的瘸腿老李,早年受過組織的恩惠,或許……
路徑必須迂迴。她專挑最醃臢、最不可能設卡的小巷,有時甚至需要爬過低矮的、堆滿垃圾的牆頭。汙水浸濕了褲腳,腥臭的氣味撲麵而來,她卻恍若未覺。在一個拐角,她險些與一隊匆匆而過的黑衣警察撞個滿懷,心臟瞬間提到嗓子眼,身體卻本能地縮排一個豁了口子的破水缸後,屏息凝神,直到那雜遝的腳步聲遠去。
鎮東的情況比棚戶區更嚴峻。主要路口都設了卡哨,對過往行人,尤其是女性,盤查得格外仔細。麗媚伏在一處斷牆後觀察了許久,發現偽軍不僅查問,還會對照著一張紙看幾眼,那上麵很可能有她的粗略畫像。
她無法接近老李的煙攤。
希望像被針紮破的氣球,但絕望還未來得及蔓延,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。必須另辟蹊徑。她回想起張明遠曾經偶然提過,白石鎮的地下工作並非完全孤立,偶爾會有交通員利用運送物資的渠道傳遞訊息。
運送物資……碼頭!
敵人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陸路關卡和水麵巡邏上,但對那些每日往來、裝卸貨物的小舢板、小拖船,檢查是否會有疏漏?
她小心翼翼地沿著河岸廢棄的倉庫區移動。河水散發著腥氣,碼頭上燈火通明,苦力的號子聲、監工的嗬斥聲、船隻的汽笛聲混雜在一起。她看到幾條小拖船正在裝運煤炭和木材,船員模樣的人蹲在船頭抽菸,與岸上檢查的偽軍似乎頗為熟稔,遞上煙,說了幾句什麼,檢查便草草了事。
這是一個機會。但如何接近?如何取得信任?如何將東西送上去?
她蟄伏在陰影裡,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條船,每一個人。時間一分一秒流逝,天亮後,她的行動將更加困難。
就在這時,她注意到一條略顯破舊的運煤小拖船“烏篷號”,船老大是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,正罵罵咧咧地指揮著裝船,似乎對偽軍的拖延頗為不滿。而更讓她心頭一跳的是,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混在苦力中間,吃力地扛著煤包,是栓子!那個她以為已經犧牲的同誌!他雖然臉上滿是煤灰,但走路的姿態和側臉的輪廓,麗媚絕不會認錯。
栓子還活著!他怎麼會在這裡?是意外,還是有意為之?
麗媚按捺住幾乎要衝出去的衝動,強迫自己冷靜分析。栓子的出現可能是曙光,也可能是陷阱。她必須確認。
她耐心地等待著,直到裝船接近尾聲,苦力們三三兩兩坐在岸邊休息,等待結算工錢。栓子獨自一人走到遠離人群的河邊,蹲下身,假裝洗手。
麗媚利用堆積的木料作為掩護,悄無聲息地靠近,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,發出了一聲短促的、類似某種水鳥的鳴叫,這是他們小組過去約定的緊急聯絡訊號。
栓子的背影猛地一僵。他冇有立刻回頭,而是警惕地掃視四周,確認無人注意,才緩緩轉過頭。當他看到陰影中的麗媚時,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震驚與狂喜,隨即又被巨大的擔憂覆蓋。他極輕微地搖了搖頭,示意她不要動,手指快速在潮濕的泥地上劃了幾個符號【有眼線,船可信,老地方】。
隨即,他迅速抹去痕跡,站起身,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走回了苦力群中。
麗媚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。栓子還活著,並且指出了可能的通道!“烏篷號”可信?老地方……是指鎮外那個廢棄的磚窯嗎?
冇有時間猶豫了。她看到“烏篷號”已經升起炊煙,準備啟航。如何將名單送上去?直接接近栓子太危險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苦力放在岸邊的雜物上——水壺、破毛巾、裝著乾糧的小布包。她迅速解開大腿上的油布包,外層用隨身攜帶的、僅剩的乾淨布條再次緊緊纏繞,使其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、略硬的乾糧包裹。然後,她趁著一陣風吹過,捲起塵土迷住眾人視線的那一刻,如同鬼魅般潛到那堆雜物旁,迅速將“乾糧包”塞進了栓子那個打著補丁的布包最深處。
做完這一切,她立刻退回到安全的陰影中,心臟幾乎要撞出胸腔。
“烏篷號”的發動機突突響起,纜繩被解開。栓子背起他的布包,和其他苦力一起,跟著船小跑了幾步,熟練地跳上了緩緩離岸的船幫。
船,向著下遊駛去。帶著那份染血的名單,帶著微弱的希望。
麗媚望著那消失在晨霧中的小拖船,久久冇有動彈。現在,她必須獨自麵對白石鎮的腥風血雨,並設法抵達那個廢棄的磚窯。她的任務,還遠未結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