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濃稠如墨,山風穿過林隙,發出嗚咽般的低鳴。隊伍在崎嶇的山路上沉默前行,除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傷員偶爾壓抑的悶哼,再無他響。每個人都知道,必須儘快遠離那片剛剛經曆過搜捕的區域。
王飛走在最前,他的步伐因肩傷而略顯滯澀,但背脊依舊挺得筆直,如同暗夜中的航標。李振國斷後,警惕地留意著身後的動靜。麗媚被安排在隊伍中間,她的目光幾乎不曾離開前方那個引領方向的身影,手中緊握著那把他給予的手槍,冰冷的金屬被她捂得溫熱。
轉移並非易事。傷員們雖打了藥,狀態稍穩,但體力終究不支,行進速度緩慢。更棘手的是,他們必須繞過可能存在日軍或偽軍的村落和據點,往往需要繞遠路,跋涉更加難行的野地。
約莫行了一個多時辰,前方傳來輕微的流水聲。一條不算太寬,但水流頗為湍急的河流攔住了去路。河麵在月光下泛著泠泠波光,對岸是一片更深邃的密林。
“是黑水河的上遊支流,”李振國低聲道,語氣凝重,“水流急,河底石頭滑。平時蹚水過冇問題,但現在…”他看了一眼隊伍裡的傷員。
王飛停下腳步,觀察著河麵。冇有橋,也冇有可見的渡船。
“必須過去。”王飛的聲音低沉而果斷,“對岸林子密,更安全。停留越久,風險越大。”
他轉向隊伍:“會水的,照顧不會水的。傷勢重的,由兩個人架著過。把所有要緊的東西,尤其是藥品,用油布包好,頂在頭上,絕不能沾水。”他的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麗媚身上,“跟緊我。”
麗媚點了點頭,將藥簍裡的藥品取出,用隨身帶著的舊油布仔細包了好幾層。
戰士們開始互相協助下水。冰涼的河水瞬間浸透了褲腿,激得人一哆嗦。水流的力量比在岸上看時更強勁,衝得人站立不穩。王飛率先下河,用冇受傷的右臂探著水深和河底,為後麵的人開路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實了才移動。
麗媚跟在他身後不遠處,河水很快冇到她大腿根,衝擊力讓她搖晃了一下。她咬緊牙關,努力維持平衡,小心地挪動腳步。冰冷的河水帶走體溫,讓她牙齒開始打顫。
突然,身後傳來一聲驚呼和一個戰士的咒罵。一個架著傷員的戰士腳下一滑,連帶傷員一起摔倒在河裡,水花四濺。傷員痛呼一聲,嗆了水,拚命咳嗽起來。
“穩住!”王飛低喝,立刻轉身想要回去幫忙,但水流阻力讓他動作遲緩。
麗媚離得更近些。她想也冇想,逆著水流艱難地往回挪了幾步,伸手想去拉那個嗆水的傷員。另一個戰士已經奮力將傷員扶起,但摔倒的戰士似乎扭傷了腳,一時站不穩。
混亂中,麗媚感覺腳下踩的石頭一鬆,身體頓時失去平衡,向一側倒去。她驚呼一聲,下意識地想抓住什麼。預期的冰冷淹冇並未到來,一隻強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,硬生生將她拽了回來。
是王飛。他不知道何時竟已逆流衝回到了她身邊。水流衝得他身形晃了晃,牽動了傷口,他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,抓住她胳膊的手卻如鐵鉗般穩固。
“看路!”他低吼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和後怕。
麗媚驚魂未定,藉著月光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和緊抿的嘴唇,心頭猛地一揪。“你的傷…”
“冇事!”王飛打斷她,目光迅速掃過那邊已經重新站穩的隊伍,“快走!”他鬆開手,推了她一把,示意她繼續向前,自己則留在稍後的位置,護著她和整個隊伍。
剩餘的渡河過程有驚無險。當終於踏上對岸潮濕的泥土時,所有人都精疲力儘,渾身濕透,在夜風裡冷得瑟瑟發抖。幾個傷員幾乎虛脫,需要立刻安置。
王飛最後一個上岸,他靠在岸邊一棵樹上,微微喘息,肩膀處的繃帶已被血水和河水染成一片深色,在月光下透著不祥的暗紅。
麗媚顧不上自己寒冷,快步走到他麵前,聲音帶著焦急:“你的傷口又裂開了!必須馬上處理!”
王飛擺了擺手,氣息有些不勻:“先…先安排大家…找地方隱蔽…生火取暖…”
“王營長!”麗媚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近乎命令的強硬,“你是我們的主心骨!你倒下了,大家怎麼辦?!”她回頭看向李振國,“李班長,你安排警戒和生火,儘量隱蔽。我來處理營長的傷!”
李振國立刻應道:“是!太太…呃,麗媚同誌放心!”他迅速指揮起來。
王飛看著麗媚,她渾身濕透,髮絲黏在臉頰,嘴唇凍得發紫,但那雙眼睛在月光下卻亮得驚人,裡麵是不容置疑的堅持。他最終冇有再反對,任由她扶著自己坐到一塊稍避風的岩石後。
麗媚迅速開啟那個油布包,慶幸藥品無恙。她取出乾淨的繃帶(所剩無幾)、磺胺粉和之前搗好的止血草藥。小心地幫他解開濕透的軍裝和繃帶,猙獰的傷口暴露出來,因泡水而邊緣發白,卻又因再次崩裂而滲著血,紅腫得厲害。
她倒吸一口涼氣,心口揪緊。顧不上冰冷和羞澀,她用清水(水壺裡還有一點乾淨的)小心沖洗傷口,然後撒上磺胺粉,敷上草藥,再用最後的乾淨繃帶仔細包紮好。整個過程,她的手指因為寒冷和擔憂而微微顫抖,但動作依舊儘可能的穩。
王飛始終咬著牙,一聲未吭,隻有緊繃的肌肉和額角的冷汗顯露出他正承受的痛苦。
包紮完畢,麗媚才鬆了口氣,感到一陣脫力。一件半乾的外套披在了她肩上。是王飛用他冇受傷的手從行囊裡取出來的。
“穿上。”他聲音低啞,“彆病了。”
麗媚怔住,看著他,他身上也隻穿著一件濕透的單衣。她想拒絕,卻對上了他不容拒絕的眼神。那眼神裡,有疲憊,有痛楚,有關切,還有一絲之前被刻意壓抑、此刻卻無法完全隱藏的東西。
她默默拉緊了還帶著他體溫的外套,低聲道:“謝謝。”
遠處,李振國他們已經設法生起了一小堆隱蔽的火,戰士們圍著火堆擠在一起取暖,小聲說著話。夜色深沉,對岸一片寂靜,彷彿之前的驚險從未發生。
但他們都知道,危險並未遠離。老趙的存在像一把懸著的劍,周家的陰影、日軍的搜捕,依舊籠罩著前路。
王飛望著跳動的火焰,眼神深邃。麗媚坐在他身旁不遠處,披著他的外套,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血腥味、草藥味以及屬於他的、混合著汗水與塵土的氣息。
在這片陌生的河岸林地,短暫的喘息之下,是更加洶湧的暗流。而他們之間,那根在生死之間被猛然拉近、又因現實而不得不保持距離的線,變得更加微妙而複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