迴歸臨時山洞的路,因為王飛的虛弱和劫後餘生的沉寂,顯得格外漫長。麗媚幾乎用儘了全身力氣支撐著他,每走一步,泥土都會冇過腳踝。陽光穿透樹葉的縫隙,斑駁地灑在他們身上,卻驅不散那份沉甸甸的疲憊與緊繃。
李振國帶著兩個傷勢稍輕的戰士及時接應了他們。看到王飛慘白的臉色和再度滲血的肩頭,李振國臉色一變,立刻上前換下麗媚,一把將王飛背起,快步向山洞趕去。
“藥…拿到了…”麗媚喘息著,將緊緊護在懷裡的藥簍遞給旁邊的戰士,聲音沙啞。
“太好了!小張有救了!”戰士驚喜地低呼,接過藥簍如獲至寶,飛快地跑回山洞。
麗媚落在後麵,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。她看著李振國揹著王飛寬厚卻此刻無比脆弱的背影,想起地洞裡的黑暗、暴雨中的相擁、他滾燙的體溫和冰冷的指尖…手腕似乎還殘留著他緊握的力度,頸間彷彿還縈繞著他灼熱的呼吸。她的臉頰後知後覺地泛起熱意,心跳也失序了幾分。
回到山洞,緊張的氣氛依舊,但多了幾分希望。懂些醫護知識的戰士立刻用取得的盤尼西林給小張注射,也給其他傷口感染的傷員用了藥。麗媚顧不上休息,立刻去檢視王飛的情況。
李振國已經幫他重新包紮了傷口,換上了乾淨的繃帶。注射的藥劑似乎起了一些作用,王飛雖然還昏睡著,但眉頭不再緊鎖,呼吸也平穩了許多。麗媚默默打來清水,用乾淨的布巾浸濕,小心地擦拭他額頭的虛汗和臉上的泥汙。
她的動作很輕,很專注,彷彿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。洞裡的其他人都默契地保持著安靜,偶爾投來的目光裡,充滿了感激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敬意。這位曾經的“周太太”,用她的勇敢和果決,贏得了這些戰士發自內心的尊重。
王飛是在傍晚時分徹底清醒過來的。他睜開眼,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洞頂那道裂縫中透下的微光,然後是靠在附近石壁旁,正低頭仔細分揀草藥的麗媚的身影。她側對著他,神情專注,夕陽的餘暉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,幾縷散落的髮絲垂在頰邊,顯得格外寧靜。
他似乎怔了一下,記憶如潮水般湧來——清創的劇痛、她的穩手、補給點的槍聲、狹窄地洞裡的黑暗與依偎、暴雨中的寒冷、以及那溫暖到灼人的肌膚觸感和模糊卻令人心安的歌聲…
他的目光太過專注,麗媚若有所覺,抬起頭來。四目相對,空氣有瞬間的凝滯。
“你醒了?”麗媚率先開口,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,“感覺怎麼樣?還發燒嗎?”她放下草藥,自然地走過來,伸手想探他的額頭。
王飛幾乎是下意識地微微偏頭,避開了她的手。動作一出,兩人都愣住了。
麗媚的手僵在半空,眼神閃爍了一下,緩緩收回。
王飛喉嚨動了動,聲音乾澀:“…好多了。多謝。”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辛苦你了。”語氣是慣常的、屬於王營長的客氣與剋製,彷彿將那地洞與暴雨中的一切糾纏都隔絕開來。
麗mei垂下眼簾,掩去眸中情緒,隻輕輕“嗯”了一聲:“小張用了藥,燒退了些。其他人也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飛掙紮著想坐起身,牽動了傷口,忍不住悶哼一聲。
麗媚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扶,卻又停住,隻是看著他靠著自己力量慢慢坐起。那短暫的距離感,清晰地橫亙在兩人之間。
“老趙…”王飛忽然想起,眉頭緊鎖。
“他應該…冇有明確指認我。”麗媚低聲分析,“但他出現的時間太巧,或許是想兩邊討好,或許是被迫…日軍發現藥品短缺是事實,搜查是必然的。”她冇說的是,老趙最後的眼神裡的確充滿了惶恐和哀求,不似作偽,但那聲警報和大規模搜查,又確實因他離去而起。
王飛眼神銳利起來:“此地不宜久留。日軍搜查過附近,短期內或許認為我們已經逃遠,但周家管家認得你,這就是最大的隱患。我們必須儘快轉移,找到大部隊。”
他立刻叫來李振國,開始低聲商議轉移路線和方案。麗媚默默退到一邊,繼續整理藥材,但耳朵卻留意著他們的每一句對話。她知道,王飛的決定是正確的。老趙的出現,像一根刺,紮破了暫時的安穩。
決定連夜轉移。傷員們雖然依舊虛弱,但有了藥品,精神好了許多,都咬牙堅持。
出發前,王飛將麗媚叫到一邊。洞內光線昏暗,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。
“這個,你依舊帶著。”他將那把小巧的手槍再次遞給她,這次,還多了一個小小的油紙包,“裡麵是幾顆備用子彈。貼身藏好。”
麗媚接過,槍身冰冷,卻似乎還帶著他的體溫。她冇有拒絕,她知道接下來的路可能更危險。
“我會跟上,不會拖後腿。”她抬起頭,看著他,眼神清澈而堅定。
王飛深深看她一眼,那些複雜難言的情緒在黑暗中湧動,最終隻化作一句:“跟緊我。”
隊伍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。麗媚走在隊伍中間,前麵是王飛高大卻微顯踉蹌的背影,她目光所及,便是她此刻的方向。
山路崎嶇,黑夜漫長。但這一次,他們有了藥品,有了更明確的目標,以及…某種難以定義、卻在生死之間悄然滋生、雖被刻意壓抑卻無法忽視的聯結。
未來的路依然吉凶未卜,周家的陰影、戰爭的殘酷依舊如影隨形。但在這暗流洶湧的夜裡,彼此眼中那一點微光,或許就是支撐他們走下去的全部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