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發現的山洞比先前那個寬敞許多,洞頂有天然裂縫透入天光,洞底甚至有一泓清泉。麗媚將傷員安置妥當後,第一件事就是檢查王飛的傷勢。
“坐下。”她語氣不容拒絕,手裡捧著搗好的草藥。
王飛難得冇有爭辯,依言坐在石頭上。麗媚小心解開染血的繃帶,發現傷口雖然不再流血,但邊緣紅腫,顯然有發炎的跡象。
“必須清創。”她蹙眉,“會很疼。”
王飛淡然一笑:“比不上子彈鑽進去的時候疼。”
麗媚不再多言,取來燒紅的匕首。她的手很穩,但額角沁出的細汗暴露了內心的緊張。當刀尖觸及皮肉時,王飛肌肉猛地繃緊,卻一聲不吭。
“若是疼...”麗媚猶豫道。
“繼續。”王飛咬牙,額上青筋突起。
麗媚心一橫,快速剜去腐肉。王飛悶哼一聲,手指深深摳進石縫中。待敷上清涼的草藥,他才長舒一口氣,臉色蒼白如紙。
“好了。”麗媚仔細包紮,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珍寶。
王飛忽然握住她的手腕:“謝謝你,麗媚。”
這是他第一次直呼其名,冇有“太太”這個字首。兩人皆是一怔,洞內空氣彷彿瞬間凝滯。
“王營長!”李振國的呼喊打破了這微妙時刻,“有情況!”
王飛立即起身,彷彿剛纔的脆弱從未存在。麗媚望著他離去的背影,手腕處殘留的溫度久久不散。
洞外,李振國指著遠處升起的黑煙:“應該是鬼子的補給點。若是能端掉...”
王飛眯眼觀察:“太冒險。我們傷員太多。”
“但若是得手,藥品糧食就有著落了。”李振國壓低聲音,“尤其盤尼西林,小張的傷再不用藥就...”
麗媚悄悄走近,聽見了最後幾句。她知道小張——那個才十七歲的小戰士,腹部傷口已經化膿,整日高燒不止。
“我去。”她突然出聲。
兩個男人同時轉頭看她。王飛立即否決:“不行!”“我認識藥材,可以扮成采藥人。”麗媚堅持,“附近村民常去那邊采藥,不容易引起懷疑。”
李振國若有所思:“這倒是個法子...”“我說不行!”王飛語氣嚴厲,“太危險了!”
麗媚直視他的眼睛:“小張才十七歲。你說過,活著最重要。”
王飛語塞,拳頭緊握又鬆開。最終,他長歎一聲:“我跟你去。”
計劃很快製定:麗媚扮作采藥村婦,王飛遠遠跟隨掩護。若遇盤查,麗媚有周家給的良民證,應該能應付過去。
臨行前,王飛將一把小巧的手槍塞給麗媚:“藏好。非萬不得已不要用。”
麗媚點頭,將槍貼身藏好。她注意到王飛將自己的手槍檢查了一遍又一遍,顯然極為不安。
“我會小心。”她輕聲道。
王飛深深看她一眼:“一定要回來。”
扮裝很成功。麗媚穿著向村民借來的粗布衣裳,頭髮用頭巾包起,揹著藥簍,儼然一個尋常村婦。王飛則藏在百米外的樹林中,目光始終追隨她的身影。
補給點設在破廟裡,守衛比想象中鬆懈。麗媚很快摸清情況:西廂房堆糧食,東廂房放藥品,後院關著幾匹戰馬。
她假裝采藥,慢慢靠近東廂房。透過窗縫,果然看見幾個印著英文的箱子——盤尼西林!
正當她思考如何得手時,突然聽見日語嗬斥聲。一個日本軍醫正指著幾個苦力大罵,似乎是嫌他們搬運不當。
麗媚心念一動,趁無人注意,悄悄將一塊石頭塞進一輛手推車的輪軸裡。果然,當苦力推車經過門檻時,車輪卡住,整車藥品翻倒在地。
“八嘎!”軍醫大怒,苦力們慌忙收拾。
混亂中,麗媚迅速撿起兩盒滾到草叢中的盤尼西林塞入藥簍,又抓了幾包磺胺粉。正要撤離,忽然聽見熟悉的聲音——
“太君息怒!小的這就收拾!”
麗媚渾身一僵。那聲音...是周家管家老趙!
她悄悄探頭,隻見老趙正點頭哈腰地幫日軍收拾藥品,身上穿著維持會的衣服。
“老東西快點!”日本兵踹了他一腳。
老趙唯唯諾諾,抬頭時恰好與麗媚四目相對。他明顯愣住了,眼中閃過震驚與慌亂。
麗媚立即低頭轉身,心跳如鼓。老趙認出她了!他會告發嗎?
她快步離開,背後卻傳來老趙的聲音:“太君!我去催催那些懶貨!”腳步聲緊隨而來。
麗媚握緊懷中手槍,閃身躲進一處斷牆後。老趙跟了過來,四下張望,壓低聲音:“太太?是您嗎?”
麗媚屏息不語。
“太太莫怕,”老趙聲音帶著哭腔,“老趙不是漢奸!是三姨太逼我入維持會的...她拿我孫子性命相逼啊!”
麗媚仍在猶豫,老趙急道:“快走吧!這裡今日要清點,發現少藥會嚴查!西北角籬笆有個破洞,從那兒走!”
說完,他大聲罵著“懶貨去哪了”,轉身離去。
麗媚不敢怠慢,按指示找到籬笆破洞鑽出。王飛立即迎上,見她安然無恙才鬆了口氣。
“得手了。”麗媚展示藥簍,“但遇到了老趙...”
話音未落,補給點突然警報大作!日軍蜂擁而出,開始全麵搜查。
“快走!”王飛拉起她就跑。
子彈呼嘯而來,王飛將麗媚護在身後,舉槍還擊。兩人且戰且退,躲進一處密林。
追兵被暫時甩開,但王飛肩頭的繃帶再次滲出血來。麗媚心急如焚,忽然想起老趙的話:“他說今日要清點,發現少藥會嚴查...”
王飛眼神一凜:“中計了!老趙是在拖延時間!”
果然,四周響起日語呼喝聲——他們被包圍了!
絕境中,王飛突然發現地麵有個隱蔽的洞口:“下去!”
不容分說,他將麗媚推入洞中,自己隨後躍入,並用石塊封住洞口。
黑暗潮濕的狹小空間裡,兩人緊緊相貼,能聽見彼此急促的心跳和呼吸。洞外腳步聲雜亂,日軍正在附近搜查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危險遲遲未退。麗媚感到王飛的體溫越來越高——他又發燒了。
“藥...”她忽然想起得手的盤尼西林,“必須給你用藥!”
王飛按住她的手:“先救小張...”“都要救!”麗媚難得強硬,藉著洞口微光準備註射器。
她在周家時見過家庭醫生打針,但親手操作還是第一次。手抖得厲害,針頭幾次對不準瓶口。
“信你。”王飛忽然握住她顫抖的手,聲音因發燒而沙啞,“就像你信我那樣。”
麗媚深吸一口氣,終於完成準備。當她將針頭刺入王飛臂膀時,他肌肉緊繃,卻一聲不吭。
“疼嗎?”她輕聲問。
王飛在黑暗中搖頭,呼吸拂過她額前:“你手很穩。”
注射完畢,麗媚又為他處理崩裂的傷口。狹小空間裡,每一個動作都難免肢體相觸。兩人皆屏息靜氣,彷彿怕驚擾什麼。
洞外搜查聲漸遠,危險暫時解除。但此時暴雨傾盆,洞口開始滲水,狹小空間很快積水過膝。
“必須出去,”王飛勉力道,“否則會淹死在這裡。”
他嘗試推開洞口石塊,卻因發燒無力。麗媚與他合力,終於推開一條縫隙。
暴雨如注,山路泥濘難行。王飛燒得渾身發抖,幾乎站立不穩。麗媚咬咬牙,將他手臂架在自己肩上:“靠著我。”
風雨中,兩人踉蹌前行。每走一步都無比艱難,但誰也冇有放棄。
途中經過一處滑坡,麗媚腳下一滑,兩人一起滾下山坡。王飛在最後時刻將麗媚護在懷中,自己撞上樹根,悶哼一聲。
“王飛!”麗媚慌忙檢視,見他已陷入半昏迷。
暴雨毫無停歇之意。麗媚拖著他躲到一處岩縫下,用身體為他擋雨。他渾身滾燙,不停囈語著“妹妹...快跑...”
麗媚將他緊緊抱住,哼起《采菱謠》。歌聲被雨聲掩蓋,但王飛似乎聽見了,漸漸平靜下來。
“冷...”他在昏迷中顫抖。
麗媚毫不猶豫地解開衣襟,將他冰冷的雙手貼在自己溫暖的胸口。肌膚相觸的瞬間,兩人皆是一顫。
“活下去,”她淚如雨下,“求你...”
王飛似有所覺,無意識地靠近熱源,將臉埋在她頸間。呼吸灼熱,唇瓣無意擦過她的鎖骨。
麗媚渾身僵住,心跳如雷。這一刻,什麼禮教身份都已不再重要,唯有生命的溫度真實可感。
雨漸漸小了,王飛的體溫也開始下降。麗媚精疲力儘,卻不敢睡去,始終保持著擁抱的姿勢。
黎明時分,王飛終於醒轉。發現自己躺在麗媚懷中,兩人衣衫不整,他頓時僵住。
“你...”他慌忙想退開,卻因虛弱而跌倒。
麗媚扶住他,麵色平靜:“你發燒了,我在幫你取暖。”
王飛耳根通紅,不敢看她:“冒犯了...”“活著就好。”麗媚輕聲打斷,為他整理衣襟。
四目相對,萬千言語皆在眼中。洞外雨過天晴,一縷陽光照入岩縫,正好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。
遠處傳來戰友的呼喚聲。王飛深吸一口氣,輕輕握了握麗媚的手:“我們回去。”
麗媚點頭,扶他起身。陽光灑在他們身上,彷彿為這對亂世男女鍍上一層金邊。
而前方的路,依然漫長且艱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