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地起了風聲。
風過鬆林,沙沙作響,間雜著嗚嗚的聲響,時斷時續,幽冷侵人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,.超省心 】
裴烈睜開眼睛時,就知道自己還在夢中。
天上無月,四野如墨。目之所及,隻剩前方山丘上橫臥著的一頭斑斕猛虎,身軀大若巨象。
它的皮毛無需別的襯托,自顧自泛著淡金色的微光,隨著呼吸起伏不停。
這一切都和往常相似,區別隻在於夢裡的感覺越來越清晰,清晰到裴烈幾乎能感受到腳下厚厚鬆針傳來的觸感,和風拂過麵頰時那絲絲冰涼。
下一刻,那頭虎像是察覺到了什麼,緩緩站起身來。
它這一站,竟有層樓般高。
最瘮人的,還是那雙眼睛。
幽幽泛金,豎瞳如線。
隨後,那雙眼就這麼一點點轉過來,和裴烈對上了。
風,驟然大了。
林海翻湧,鬆濤如潮。
而那頭虎,竟在夢中第一次朝他走了過來。
它隻邁了兩步。
明明先前還隔著極遠,可下一瞬,竟已逼到裴烈麵前,近得幾乎臉貼著臉。
裴烈這才第一次看清。
這虎額頭竟然裂著一道傷口,一直連到眉骨。那附近的毛都被血黏住了,一綹一綹貼在皮上,看上去竟像是額前又生出了一隻眼。
再往下,那雙淡漠的金瞳之中,映出一道小小的人影,單薄得近乎可笑。
裴烈渾身發僵,卻還是試著攥緊雙拳。
他現在隻想狠狠地向前揮出一拳。
可那隻是徒勞。
他渾身像是被釘死在原地,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,隻剩下眼睛能夠視物。
像是感受到了裴烈的心聲,山君眼中竟多了幾分別樣意味。
山君那雙金瞳猛地逼近。
下一刻,它的嘴緩緩張開。
不是虎嘯,傳出的卻是一道略顯年輕的沙啞人聲。
「來……」
裴烈頭皮驟然一炸,霍然從床上坐起,胸膛起伏不定。
後背的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,濕漉漉貼在身上,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。連額角都滿是涼意。
屋中一片昏暗。
隻有窗紙外透進來些許慘澹月色。
裴烈坐在床邊,呼吸亂了許久,腦子裡卻還反覆盤旋著夢裡的那一幕。
山君已經離他越來越近了。
以前夢裡的它隻是遠遠看著。
現在,它開始走近,開始開口。
今天隻是一句「來」,下次呢?
那一句「來」,是來什麼?去哪兒?
到底什麼意思?
裴烈坐了好一陣,才慢慢抬手,在臉上抹了一把。
掌心一片冰涼。
低頭時,他忽地發現,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已經死死扣住床沿,竟生生摳出了幾道縫來。掌心之間,還沾著細碎木屑。
片刻後,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轉頭朝窗外望了一眼。
月頭已偏,照這天色看,離天亮約莫還剩兩三個時辰。
裴烈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絲自嘲。
這夢倒也不全是壞事。
夜夜驚醒,倒從來沒誤過他去屠場的時辰。總好過一覺睡到大天亮,平白誤了賺命元的工夫。
他如今手裡的命元早已捉襟見肘。
偏偏夢裡的異變,卻是一日比一日兇險。
再這麼下去,天知道下一回夢裡,那頭虎會做出什麼來。
真的做出什麼,對現實中的自己又是否會有影響。
裴烈舒緩了一下肩背,不再多想,拿過一旁皂衣披上,推門便走。
先去積攢命元吧。
路上外頭冷風一吹,裴烈背上的汗意立時涼透。
他像是半點都沒察覺,隻徑直朝城東屠場去了。
……
慶雲縣東頭的屠場,早已經亮起了燈。
屠夫這活計不算輕鬆,從宰殺放血,到剝皮剔骨。要是稍微想把活做得漂亮些,少不了個把時辰的功夫。
油棚燈下,牛羊豬隻有八頭。個個不安地刨著蹄子。
棚內血水碎毛、糞便爛草混合的氣味直直地往人鼻子裡鑽。
兩個屠戶本正圍著木案磨刀。聽見腳步,回頭一看,臉色都微微變了變。
「裴爺。」
「裴爺這麼早?」
裴烈嗯了一聲,沒跟他們多說,直接走進棚裡,拿起其中最沉的剔骨刀。
旁邊那頭壯牛似乎覺出了什麼,鼻中噴出一口粗氣,繩索一下繃緊。
裴烈抬起左手,輕輕揉了揉牛頭,再蓋上了它的眼睛。
持刀的右手穿過血肉,嗤的一聲,血一下湧了出來。
那牛猛地掙了兩下,四蹄亂踏,帶得木樁都跟著一陣亂響。裴烈手臂繃緊,五指死死按著,整個人卻穩得如同釘在地上。
不過幾息,那頭牛便安靜了下去。
灰字一閃而過。
【擊殺壯牛,掠取命元:0.11】
可裴烈臉上沒什麼表情,隻是順手甩了甩刀上的血,又走向旁邊那隻肥羊。
【擊殺綿羊,掠取命元:0.02】
【擊殺綿羊,掠取命元:0.01】
一行行灰字接連浮現,又很快隱去。
命元這種東西,本來就是一點點攢出來的。
裴烈剛按住第四頭羊,屠場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。
腳步踩在濕漉漉的石地上,帶起一陣啪嗒亂響。
「裴頭!」
是金牙的聲音。裴烈聽出來了,但手上動作沒停,刀鋒再閃,乾淨利落地割開那隻羊的喉嚨,這才慢慢抬起頭,朝門口看去。
金牙站在那裡,跑得滿頭是汗,臉色發白,胸口還在劇烈起伏。
可他剛一衝進來,腳下便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。
油燈光影裡,裴烈站在血泊中,半邊小臂都濺滿了血,手裡還提著那把滴血的剔骨刀。腳邊倒著一頭牛、三隻羊,溫熱的血正順著石槽往下淌,熱騰騰的腥氣混著夜風,直往人臉上撲。
那樣子,看得金牙喉頭都忍不住滾動了一下。
裴烈把刀往案上一擱,揮手示意兩名屠夫出去。
「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?」
金牙這才猛地回過神,連忙快步上前。
「我先去您家敲了敲門,看您不在,我一想您就該在這兒。」
說著,他又壓低聲音:
「劉大把藥缸砸開了,裡頭翻出好些孩童屍骨。現在藥莊那邊有人輪流守著。」
「我在內庫裡尋到一本冊子,不敢給旁人看,一下值就趕來找您了。」
「不拿給趙捕頭?」
「我自打披上這身皮,就一直在您手底下當差。往後,也一樣。」
金牙說著,從懷裡摸出一本冊子,雙手遞了過去。
裴烈先搓了搓手,等掌心幹了些,這才接過冊子。
冊子泛黃,封麵無皮。
三月十三
父今日予我些許苗種,囑我萬勿告人。
言時不曾視我,異於往常。
三月十八
此藥我照料不善,日漸萎蔫,似將枯死。
三月二十
父帶來一對少男少女。父殺少男,遞刀於我,言:「該我了。」
我親手埋屍於缸中。
三月二十五
已有十二個了。這藥缸哪裡塞得下?
我不敢深思……
或是錯覺,那藥葉上的脈絡,竟像一張張人臉。
四月初一
父同一灰衣人來,攜藥上所結之花而去。
我今夜想看看其它藥株,是否還有結花的可能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