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烈沒急著開門。
他先是活動了一下肩背,右手緩緩攥緊成拳,這纔不疾不徐地朝院門走去。
院門拉開,門外站著個老頭。
那人手裡拎著個布包,身上穿著一件發白的舊皂衣。頭髮已見花白,腰背卻還算挺直,眼神濁而不渾。
裴烈認得他。
這是他從前的老上司,快班裡的老捕頭。和原身那位早死的爹是舊交,在這慶雲縣裡,算得上少見的厚道人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,.超省心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「孫頭兒。」
孫老捕頭先看了看他那張與已故老友有幾分相似的臉,又把目光落到他肩頭纏著的布條上,頓了頓,這才低低哼了一聲。
「還知道開門,看來沒死。」
裴烈扯了扯嘴角,讓開半邊身子。
「哪能這麼容易就把命交代了。」
孫老捕頭也不跟他客氣,抬腳便進了院子。
裴烈反手將院門重新栓上,轉身跟過去時,正看見孫老捕頭的目光從地上那攤被水沖開的血跡上掃過,又落到桌上那件還沾著血的皂衣上。
「藥莊那邊的事,我聽說了。」
裴烈嗯了一聲。
「您訊息倒快。」
「快班就這麼大點地方,這點事我要還不知道,這麼多年捕頭也算白當了。」
裴烈沒急著接話,隻轉身進屋拎出一壺涼茶,給孫老捕頭倒了一碗。
他喝不慣這世上的茶餅,平日裡屋裡備著的,多半也就是涼白水。
孫老捕頭倒也不嫌,端起來便一口灌了下去。隨後,他把手裡那個舊布包往桌上一擱。
「把這傷藥收著,比衙門裡發的金瘡藥好用。」
裴烈伸手接過,放到鼻前聞了聞。
藥味很重,裡頭還混著一股淡淡的苦辛氣。
他抬眼看向孫老捕頭。
「就這點事,值得您親自跑一趟?」
「我不來,回頭來的就是我家那丫頭了。」
說到這裡,孫老捕頭把手裡的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頓,聲音也沉了下來。
「你如今在外頭是什麼名聲,你自己不知道?」
「瘋狗,手黑,抓良作凶。最近還傳你去屠場宰殺活物取樂。她倒是不怕你,還惦記著你?」
裴烈聞言,反倒笑了起來。
「旁人不知道我,難道您還不知道我?」
「旁人說我壞話,最後少不得還得勞您去跟芸娘解釋。」
話音剛落,孫老捕頭額角青筋就跳了跳。
他端起桌上的涼茶,又是一口灌下,這才勉強壓住火氣,轉而問起藥莊和縣令那邊到底是什麼情況。
裴烈把麵板的事略了過去,隻揀能說的,大致說了一遍。
藥莊裡的乾屍。
藥庫裡那股帶著腥氣的草藥味。
沈萬山身上的倀奴身份。
那一刀砍上去卻斬不透的銅皮。
還有縣令讓他先回家歇著,後頭交給趙捕頭去辦。
孫老捕頭從頭到尾都沒插話,隻是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等裴烈說完,他才盯著裴烈,冷聲開口:
「聽你這語氣,讓你歇著,你還覺得不對了?」
「真看出不對勁,就該先退半步。該關門關門,該叫人叫人。」
「你是捕快,不是死士。」
一頓訓斥兜頭砸了下來。
裴烈沒吭聲。
若事情真能退回到黃皮子出事之前,他或許還能抽身。
可現在,被山君盯上的不是旁人,是他自己。
退?
往哪兒退?
迎上去,把它打死,他還能拿到命元,給自己多掙一分活路。
更何況,如今他既已被盯上,想跑也難。留在縣裡,好歹還有兩個貫力境的高手鎮著場子。
孫老捕頭見他悶著不說話,語氣倒比先前緩和了幾分。
「以後再有什麼事,沒必要一個人硬頂。」
「拉不下麵子去找旁人,就來找我。」
「我雖然老了,可提刀的本事,還沒丟乾淨。」
裴烈聞言,應了一聲。
那一聲回應不算大,卻總算不再是先前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。
孫老捕頭見狀,覺得他該是聽進去了。這才稍稍滿意了些,轉身往外走去。
走到院門口時,他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縣裡若真有些官麵上不便碰、也不便說的髒東西,外頭未必就沒別的門路肯收。」
「莫要自顧自急著往火坑裡跳。」
院門開了又合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屋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裴烈坐在原地,半晌沒動。
匆匆而來,叮囑一番就走。
倒把自己方纔的盤算,生生打斷了。
裴烈搖了搖頭,重新看向麵板。
【裴烈】
【生命值:10】
【武學:碎石拳(大成)、劈山刀(小成)、鐵布衫(入門)】
【天賦:銅皮】
【命元:1.5】
【心緒:煩躁,凶意漸盛】
生命值到了五以後,五點命元,才能再往上推一點。
而命元這東西,又不是殺了活物就能全數掠來。
尋常牛羊,渾身氣血加起來,連一點命元都湊不滿。
偏偏那隻黃皮子,那頭倀奴,卻都能讓他掠去將近一半。
為什麼?
裴烈盯著命元那一欄,心裡漸漸生出一個模糊猜測。
牛羊無智,也無靈。
可黃皮子已經成精,那頭倀奴也不是尋常死物。
它們身上,多了點別的東西。
靈性也好,智慧也罷。
總歸,不再隻是單純的血肉。
那麼,人呢?
這個念頭隻在裴烈腦子裡一閃,便被他暫時按了下去。
現在想這個,還早。
比起這一點虛飄飄的猜測,倒不如先把握得住的東西捏緊。
裴烈又看向自己的武學一欄。
可若拿去餵武學,卻正好還能再推一層。
裴烈一路摸索到今天,對這麵板的門道,已經看得差不多了。
武學境界,分得很清楚。
入門,小成,大成,圓滿。
一層一層,涇渭分明。
而一個完整命元單位,恰好足夠把一門武學往上推過一個境界。
他這門碎石拳,便是一路這麼堆上來的。
從入門,到小成。
從小成,到大成。
都是如此。
那麼,大成再往上,多半也差不了多少。
如今生命值到了十,銅皮也煉成了,手裡還餘一點五命元。
倒正好拿來試試。
裴烈的目光緩緩掃過麵板。
劈山刀是外手。
鐵布衫如今有了銅皮,也顯得有些雞肋。
裴烈心念一沉,試著將一點命元灌進【碎石拳】那一欄。
下一瞬,一股熱流頓時自胸膛湧起,順著上臂一路灌入肘節、腕骨,最後直抵拳鋒。
恍惚之間,他像是把這門拳又重新練了一遍。
從最開始的拳架生澀,到後頭的勁力整合,再到最後拳出便穩,拳落便重。
不知過了多久,那股熱流才漸漸退了下去。
裴烈緩緩睜開眼,抬起右手,一點點攥成拳。
啪。
空氣裡頓時炸開一聲輕微爆響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,沒說話,隻是心念一動,再次看向麵板。
【裴烈】
【生命值:10】
【武學:碎石拳(圓滿·可破限)、劈山刀(小成)、鐵布衫(入門)】
【天賦:銅皮】
【命元:0.5】
【心緒:煩躁,凶意更盛】
裴烈盯著那一欄看了片刻,慢慢收緊五指。
圓滿之上,竟然還有路。
隻不過,剩下這半點命元,顯然不夠再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