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三,已是半月之前,四月初一夜裡,沈懷玉起意去看藥材。第二天一早,人便死在了庫中。
藥缸裡還埋著屍骨。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,.超靠譜 】
還多出了個灰衣人。
不,那未必是人。
裴烈盯著手裡的冊子,眸光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這些東西,和人一樣開了智、會藏會算。
這冊子一直沒被翻出來,倒還能解釋他們不知道沈懷玉有記日的習慣。
可藥缸裡的屍骨為何沒清理?
是不怕暴露?
還是……根本不在乎?
念頭剛起,裴烈便自己否了。
不對!
若他們不怕暴露,就不至於把人殺了。
若是怕暴露,應該是悄悄把人弄死。再神不知鬼不覺的把屍體扔在哪兒個偏僻地方,而不是留在藥莊,惹得人發現。
也不對!若是壓下死亡的訊息,隻說個失蹤的話……
藥莊下人和妻子柳氏大概免不了探查,一個個殺下去也少不了把事越鬧越大。
如果他們根本不想把事情鬧大的話……
想到這裡,裴烈腦中忽地一震。
他猛然想起昨日孫捕頭那句勸誡。
該愛惜些名聲了。
名聲!
裴烈自己知道,他是在查案拿凶。
可在慶雲縣百姓眼裡,他又是什麼?
瘋狗,手黑,逼良做凶。
在他們看來,裴烈到了案發之地,隨便掃上幾眼,便能從人堆裡拎出一個倒黴鬼,一頓毒打,再把罪名硬生生按上去。
而那些妖物,既然開了智,會偽裝,會謀算,又豈會不懂打聽人?
隻要稍稍探聽一番,就會知道慶雲縣裡,縣令久居後衙,不問世事。旁的捕頭不提也罷。
真正常年在外查案拿人的捕頭,隻有裴烈一個。
真碰上這種案子,多半還是會落到他頭上。
所以他們隻殺了沈懷玉。
他們料定自己會來。
更料定,自己這條「瘋狗」,會和往常一樣,隨手抓個替罪羊,將案子匆匆結掉。
等風頭一過,他們照樣能藏在暗處。
今夜夢裡,那頭斑斕猛虎額前傷痕猶在眼前。
而莊中的草藥,多半就是替它療傷用的。
想通這一點,前後所有線索,頓時全都串了起來。
正是他們精於算計,那倀奴才大搖大擺的扮作沈父,在自己麵前學的惟妙惟肖。
半月前那黃皮子也拖不了乾係,也就臨死為了求活,才張口求了饒。
它們從頭到尾,就沒想過暴露。
它們隻想躲在暗處,悄無聲息地攢血肉以作資糧,盼著山君緩過這口氣來。
可惜,它們算到了旁人,卻沒算到裴烈。
沒算到他能一眼看穿別人的心緒,甚至看穿身份。
如今已是深夜,那倀奴死了整整一日。
那灰衣人若還在慶雲縣附近,多半已經察覺不對。
他會不會回藥莊?
會不會親自來看看,這裡究竟出了什麼紕漏?
得去藥莊一趟。
裴烈念頭落定,順手將冊子塞進懷裡,轉身便把棚中牲畜盡數殺了個乾淨。
看得一旁的金牙心驚肉跳。
等最後一頭牲口倒下,裴烈這才將刀隨手一拋,抬眼問道:
「趙捕頭還在藥莊?」
「在。」金牙忙道,「莊裡人太多,不好一併押回衙門,趙捕頭應該還在挨個審。」
裴烈沒再說話,隻舀起一瓢井水,將身上血汙沖了個乾淨。
「藥莊我去一趟。」
「這邊的事,你抽身出來。」
「給我把城內幾處屠場都跑一遍。從今日起,每天把活物送到這裡。」
金牙聽得頭皮一麻,一時間竟說不清,把這冊子送來到底是對是錯。
裴頭這是……
殺性越來越重了。
連一處屠場的牲口,都不夠他瀉火了?
可這些話,他半句也不敢露在臉上,隻低頭應道:
「裴頭,縣裡的屠場都捏在幾家大戶手裡。若他們不肯……」
「不必與他們廢話。哪家不肯,回來告訴我。」
「我親自上門。」
話音落下,裴烈大步出了屋。
……
夜色沉沉。
長街上一片死寂。
裴烈甚沒有驚動城門口那幾個打盹的衙役,腳下一踏,借勢而起,徑直翻過並不算高的城牆。
風自耳畔呼嘯而過,裴烈一路疾行。
不過片刻,青磚大院便已撞入眼簾。
門前兩尊石獅子仍舊蹲著,火把立在兩側,映得門口一明一暗。
兩名皂衣捕快見前方人影驟現,俱是心頭一緊,猛地拔刀上前。
「站住!什麼人!」
待看清來人是裴烈,兩人這才齊齊鬆了口氣。
「裴頭?」
「您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?」
裴烈腳下稍頓,沒有立刻答話,隻先將麵板喚出,懸在眼前。
【季伯長】
【生命值:2】
……
【季伯段】
【生命值:1.8】
……
見兩人都沒問題,裴烈這才開口:
「放心不下,過來看看。」
「裡麵現在如何了?」
右側的季伯長喉頭滾了滾,聲音都有些發顫。
「白天……白天在藥缸裡的土裡,又挖出不少碎骨。」
「怎麼拚,都拚不出一個完整人形。」
說到後麵,他臉色更白了幾分。
「像是……像是被那土給吃了。根本數不清,裡麵到底埋了幾個人的骨頭。」
裴烈神色不動。
「還有呢?」
季伯長下意識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道:
「別的倒像沒什麼,就是趙頭……現在很不對勁。」
「跟以前完全不一樣。往日裡他說話做事都還有章法,今天卻躁得厲害,審起人來全是重刑。」
「那二少奶奶,都被他活活打死了。」
裴烈眸光驟然一凝。一個極不好的猜想,猛地從心裡升騰起來。
他沒再多問,隻吩咐兩人守好門口,隨即抬腳跨進莊門。
院中燃著幾堆火把,火光搖晃,將人影映得幢幢綽綽。
二十來號人被繩子捆著,齊齊跪在牆根。
男女老少都有。
有的滿臉驚懼,有的神情麻木,還有的早已嚇得連頭都不敢抬。
旁邊看守的幾個皂衣見是裴烈來了,紛紛出聲招呼。
「裴頭!」
「裴頭怎麼來了!」
裴烈隻是點了點頭,目光從眾人頭頂一一掃過。
【劉二狗】
【生命值:1.2】
……
【劉大】
【生命值:0.9】
……
包括藥莊那些下人,也都沒有問題。
裴烈收回目光,問清趙捕頭人在庫房後,便繼續往前走去。
穿過林廊,藥庫大門橫亙在前。
門裡不斷傳出一聲接一聲的哭喊,間或夾著壓抑的求饒。
「大人,我真的不知道啊……求求您,別打了……」
「饒命……饒命……」
嗓子都已喊啞了。
顯然不是一時半會兒了。
裴烈沒有猶豫,五指一緊,徑直上前推門而入。
屋中點著兩盞油燈,光線昏黃。
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個人,有的蜷成一團,有的趴伏不起,個個身上帶傷。
靠牆的椅子上,趙捕頭正坐著。
袖子捲到肘間,手背上還濺著幾點血。
聽見門響,他轉過頭來。
「裴烈?」
他嗓音微啞,扯了扯嘴角。
「你怎麼來了?不是讓你歇著麼?」
裴烈沒有應聲。
他隻是死死盯著趙捕頭頭頂,那幾行緩緩浮出的灰色小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