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頓了頓,眼波刻意流轉,語氣裹著輕飄飄的優越感,字字往流言裏鑽:
“不過也難怪,師尊向來心善,見不得舊友落魄。——隻是可惜,有些人總愛不知進退,以為靠幾分舊情就能攀附師尊,撈些好處。”
那副“我纔是被偏愛的”得意嘴臉,直白又討人厭。
泠汐眼波微動,唇角依舊勾著一抹極淡的笑,看上去溫溫柔柔,心底那股憋了一路的煩躁卻往上湧。
先是夙忱的身不由己,再是他一句“最親的人”堵得她無法拒絕,現在連他的徒弟,都敢這樣明著戳她的痛處。
憑什麽。
憑什麽她要受這份氣。可她麵上半點不顯,隻語氣輕軟地順著說:
“是啊,他心善。”
話音微轉,笑意未達眼底,語氣平和卻帶著壓不住的冷:
“所以我說不要,他硬塞給我,我也隻能收著。誰讓他放心不下,把兩個大麻煩,都甩給我這個‘閑人’呢。”
一句話,不吵不鬧,卻字字紮心。
席玉當場噎得臉色鐵青,氣得渾身發顫,半句話反駁不出,隻能狠狠甩袖,怒衝衝轉身走開。
泠汐沒再看任何人,摸出一顆糖塞進嘴裏,清甜勉強壓下心底的躁意。
她望著窗外雲海,指尖微微發緊,表麵淡得像一潭水,心裏早被憋屈和煩躁攪得發悶。
她一個首席雖然和師尊關係極差,卻無論如何都不至於要被一個小輩指著鼻子暗諷攀附、蹭好處。
夙忱給的委屈還沒散,他的徒弟倒敢接著給她氣受。
真夠可笑的。
溫祈年連忙一把拽住席玉,拉到僻靜處,聲音壓得極低:
“你少說兩句!師尊把我們托付給師姐,是信她,你這樣處處針對,師尊的臉麵往哪擱?”
席玉猛地掙開他的手,雙臂環抱,冷哼一聲,滿臉不服:
“掌門本就不喜她,她偏要纏著師尊攀關係,我就是看不慣!師尊性子軟,換作是我,直接亂棍打發,叫她永遠別來沾邊!”
“你簡直是胡攪蠻纏!”
溫祈年急得臉頰通紅,卻重話也說不出,沉默許久,終是無奈歎氣:
“罷了……等安頓下來,我去給師姐賠個不是。你往後,切莫再惹禍了。”
天劍峽位處西境極西,屬四大上古神遺之地,古神葬劍於此,萬載劍意不散。數十年一次劍意暴動,天刑派無力獨自鎮壓住,才向仙盟求援——峽穀深處更是禁地,幾乎入者無歸。
此番天劍峽異動雖兇險,卻也是難得的劍道曆練機緣。
西境風沙粗糲,不尚虛禮,隻信強者為尊。城中醉仙街酒旗連天,人稱“一醉解千愁,二醉忘恩仇”。
禦霄一行弟子被師無燼攛掇,盡數改道喝酒看熱鬧去了。
泠汐一路雲輦顛簸,頭暈目眩,心口還堵著先前的悶氣,婉拒邀約後,獨自先行趕往天刑派落腳。
和禦霄仙宗獨占一個大靈境不同,天刑派坐落於崇山之間,入口是一座高大的石門,門內是演武場,再往裏是各宗弟子落腳的客舍。
門口設有報到處,幾張長桌,幾個天刑派執事弟子坐著,手裏拿著名冊,旁邊還站著幾個穿各宗服飾的人,大概是先到的領隊。
她不舒服,報完到、領了牌子、想進去找個地方躺一會兒。她穿著禦霄仙宗出任務統一製式的衣裳,腰間掛著宗門令牌,上麵的宗徽:九霄清嵐,辨識度很高。
剛走到客舍前的廣場,就被一個人攔住了。
準確來講是一群人。
為首的是個青年,暗金滾邊的赤色衣袍,肩甲在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澤,腰間懸劍,眉宇間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倨傲。
熾焰火蓮?
是焚霜炎的人。
“禦霄仙宗的?”
他上下打量她,目光肆無忌憚,語氣輕蔑刻薄:“十多個名額,就來你一個?禦霄仙宗倒是好體麵。”
他往她身後掃了一眼,語氣更衝,像在訓斥下屬:“師無燼呢?那家夥到底來沒來?”
泠汐本就頭暈體虛,再加先前夙忱與席玉攢下的煩躁,心口本就悶得發沉。
她懶得理會這檔子破事,更不想替師無燼收拾爛攤子,隻當沒聽見,側身繞道想走。
“我跟你說話,你聾了?”
一隻手從身後探過來,狠狠扣住她的肩,猛地往後一摜。
泠汐本就腳下發虛,哪經得起這般蠻力拉扯,踉蹌著後退數步,才勉強穩住身形,沒有摔倒。
圍帽輕紗劇烈晃動,月光透紗落在臉上,明明滅滅,掩住了她眼底翻湧的不耐。
赤羽見她依舊沉默,上前一步,居高臨下嗤笑:“啞巴了?還是禦霄的人都這副德行?問了不答,扭頭就走?師無燼那縮頭烏龜是這樣,你也跟著學?”
積壓一路的煩躁終於被徹底挑開。身體不適,心裏憋屈,現在連一個莫名其妙的人都敢上來踩她一腳。
泠汐緩緩抬眼,隔著輕紗看向他。麵上無怒無喜,平靜得近乎淡漠,隻有她自己知道,心底那股躁意已快壓不住。
“你是幹什麽的?”她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股沉壓的氣場,“焚霜炎的人,都這麽閑?”
赤羽一怔,顯然沒料到她敢直接迴嗆。
泠汐淡淡掃他一眼,語氣平靜卻字字鋒利:“師無燼得罪的人多了,你排第幾?還是說,你被他打過,記到現在?”
話音一落,周遭空氣驟然凝滯。
一旁圍觀的修士盡數屏息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而輕紗之後,那雙素來冷淡的眼,
此刻正緩緩漫上一層極冷、極銳的光。
那不是怒意。
是動了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