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仙道前,日光鋪地,幾輛雲輦早已備好,拉輦的白翎鶴正低頭梳理翎羽,幾名先行弟子往來清點行囊。
泠汐站在石階上,望著喧鬧的人群,微微失神。
風拂過肩頭,暖意融融,可她指尖卻透著徹骨的涼,腦海裏不受控製地翻湧昨天的迴憶,夙忱遞她一枚極品護身玉符,指尖相觸的溫柔還未散去,他便帶著滿心歉疚說,宗門靈脈異動,他無法與她同行。
她當時沒鬧有些惱,壓著脾氣問能不能晚一點,畢竟事關兩人修複靈脈的大事,隻等來他溫柔的哄慰,沒有半分轉圜餘地。
那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,藏在心底的委屈、壓抑,此刻又翻湧上來,連帶著玉符殘留的溫度,都變得灼人。
迴憶落幕,那份掌心的暖意,漸漸涼透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,將她的思緒拉迴現實。
泠汐側眸望去,夙忱正拾級而上,身後跟著兩個少年弟子。
少年十五六歲,眉目溫順,垂手緊隨,滿是青澀拘謹;身旁少女同歲,嬌俏明豔,一身鵝黃衣裙在日光下格外紮眼,目光掃過泠汐時,笑意驟然收斂,眼底翻著毫不掩飾的驕縱。
夙忱走到她麵前駐足:“等久了?”
泠汐搖了搖頭,眼底那點因迴憶而起的微光,淡得幾乎看不見。
夙忱側身示意兩人上前:“祈年,席玉,叫師姐。”
溫祈年立刻規規矩矩行禮:“師姐。”
泠汐淡淡頷首,目光一掃而過,並未多留。
席玉卻遲遲未動,仰著下巴明目張膽打量她,眼神裏全是不服與審視。僵持兩息,她才慢吞吞上前,敷衍彎了下腰,聲音又輕又衝,含糊喚了一聲:“師姐。”
那一聲,連半分敬意都沒有。
泠汐沉默佇立,日光落滿肩頭,風拂動衣袂。
她居高臨下望著席玉,眼神平淡無波,卻讓席玉莫名心慌,下意識後退半步。溫祈年在旁悄悄鬆了口氣。
夙忱看著這一幕,唇角微勾似有話說,最終卻未開口,隻朝旁移步。泠汐心領神會,跟了上去,兩人退至老槐樹的陰影裏,避開兩個弟子。
“祈年和席玉學藝尚淺,席玉更是心思活絡,性子跳脫……”夙忱話未說完,用意已然明瞭。
他是要把這兩個晚輩,完完整整托付給她。
泠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席玉正對著溫祈年麵露不耐,小動作不斷,察覺到這邊的視線,又飛快低下頭裝乖巧。
她心底那點憋悶終於冒頭,帶著一點克製又明顯的小性子,抬眼看向他,語氣淡而硬:“我脾氣差,沒耐心,也不會哄小輩。你那寶貝徒弟交給我,我未必能帶好。”
她在明晃晃拒絕。
不是不能帶,是不想帶,不想看見他的徒弟,她不喜歡他們。
夙忱望著她,眼底沒有半分責備,隻有溫和的懂與疼,語氣裏滿是歉疚
他沒有講大道理,沒有抬責任,沒有強迫,隻是輕輕看著她,聲音放得很輕、很軟:“別人我信不過,可你是我最親的人。交給你,我最放心。”
不是以權壓人,沒有逼迫,更沒有道德綁架。
隻有一句——你是我最親的人。
泠汐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所有的小脾氣、小別扭、小拒絕,瞬間被這句話堵得煙消雲散。
這不是安排,是托付。
他是在說:我最信任的人,隻有你。
她可以鬧脾氣,可以不想帶,可她沒法拒絕“我最親的人”這份信任。
如果拒絕,是不是就把他推遠了呢?
一拳狠狠打在棉花上,所有委屈全都悶在心裏,發不出來,也鬧不起來。
泠汐垂下眼,掩去眸底一閃而逝的酸澀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夙忱望著她,眼底滿是歉疚與溫柔,輕聲道:“拜托你了。”
泠汐輕輕點頭:“你放心,他倆,我帶著。”
夙忱見她應下,心頭釋然幾分,眼底的歉疚未減:“那我再去叮囑他們幾句,先過去了。”
泠汐望著他離去的背影,步履匆匆,自始至終,沒有再迴頭。
風拂過槐樹,葉片沙沙作響。
席玉見夙忱迴來,立刻蹦跳著湊上前,刻意挽住他的胳膊,身子都快貼上去,抬眼挑釁地瞥了泠汐一眼,炫耀與得意毫不掩飾。
夙忱身形微僵,卻並未推開,隻低聲叮囑。
三人相依的模樣融洽和睦,而泠汐站在陰影裏,獨自望著,格格不入。
她不怪他。
可那句“你是我最親的人”,再想起迴憶裏他遞玉符時的溫柔,像一把溫柔刀紮得她心口好痛。
他把最沉的托付給她,因為她最親;
可他身邊,早已不是隻有她一個人。
泠汐垂眸,將那枚玉符從墟府取出,指尖輕輕一碰,最終還是收入墟府最深處,沒有貼身佩戴。
他們之間那些不為人道的過往和牽掛,在更宏大的責任和義務麵前永遠都要往後靠。
仙鶴清唳響徹九霄,雲輦緩緩升空。
泠汐靠著車壁閉目養神,隻想把那點憋悶和不甘心按住。
一道嬌俏又刺耳的聲音,驟然響起。
“師姐。”
泠汐緩緩睜眼,眸底一片沉寂的涼。
席玉歪著頭,臉上掛著無害又得意的笑,語氣輕飄飄卻字字帶刺:“師尊給了你不少好處吧?不然你怎麽肯心甘情願,帶我們兩個累贅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