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什麽不敢?
泠汐唇角扯出譏誚弧度,眼底燃著狠勁:當年從荒淵屍山爬出來,萬裏追殺都沒死;盜靈根、入仙門二百年,她壞事做盡也沒認命。這點考驗,還不配讓她退。
欺霜輕顫,似是共鳴。她低頭輕笑,笑意裏全是執拗:“你也想去?那就一起闖。”
靈脈灼得發燙,她毅然邁步,黑暗瞬間將她吞沒。
下一秒,裂縫通道豁然顯現,兩側崖壁插滿萬劍,日光斑駁落下,劍鳴震耳。
第一劍貫穿肩胛,劇痛炸開,泠汐踉蹌半步,咬牙攥劍拔出,血噴滿臉。疼?越疼越不能跪,她的命,從來自己說了算。
第二劍穿小腿,第三劍削腰肉,第四劍透胸而過——她盯著胸口劍尖,啞聲狂笑,混著血沫嘶吼:“有種就疼死我!”
劍雨如潮,密密麻麻劈頭蓋臉,她早已數不清傷口,隻憑著一股倔勁往前挪。每一步都踩在血窪裏,皮肉翻卷、骨茬外露,渾身濕透的血衣重如鉛塊。
意識模糊之際,過往恨意翻湧:她生來就被虧欠,從沒人救過她,如今更不會向幾把破劍低頭。想讓她認命?做夢!
左腿被洞穿,她重重跪倒,數劍同時紮入,傷口被攪得劇痛鑽心。她撐著地麵,硬生生爬起,連外露的內髒都隨手塞迴,眼神依舊狠厲:“就這點本事?”
劇痛席捲全身,神經近乎麻木,她視線渙散,卻死死盯著前方的巨劍輪廓——那是她的目標,半步都不能退。
腿一軟,她重重砸倒在地,劍身隨呼吸攪動傷口,疼到極致反而沒了知覺。恍惚間想起幼時絕境,這次依舊沒人救,可她偏要活,她就要活!
眼皮沉重如鉛,她死死撐著一絲清明,心跳漸緩,卻仍憋著一股不服輸的勁:想讓我死在這?沒門。
泠汐飄在一片虛無裏,上不著天,下不著地,沒有五感。
她是死了嗎?
不行。
她不能死。
意識沉了下去。
——
腰間有什麽東西在震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固執得像不肯作罷的叩門聲,一遍遍將她從死寂裏拽迴來。
是誰……
她沒有力氣迴複。
意識昏沉間,那些舊事反倒清晰起來,像隔著霧氣看一盞燈,霧散了,燈就亮在那裏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彼時她病得蹊蹺,藥石無靈,纏綿病榻數十日,整個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。昏沉間隻覺自己正一點點往下沉,沉進無邊的寒潭裏,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。
後來她記得有人吵架。
隔著門,聲音模糊。她聽不清內容,隻知道沈靖清很憤怒,他從不用那種語氣說話,冷得像淬過冰,又壓著一股即將崩斷的力道。
她想勸架。
於是撐著榻沿爬起來,扶著牆,一步一步往外挪。眼前一陣一陣發黑,腳下軟得像踩著雲。挪到門邊時,腿終於撐不住了——
栽下去。
下一秒房門在眼前開啟。
泠汐記得那個瞬間。
一雙臂彎把她整個人撈起來,她的臉撞進一片微涼的衣料裏,鼻尖抵著他的胸口,嗅到那縷極淡的冷鬆香。
他的手很穩。
一隻托著她的後背,一隻攬著她的腿彎。
她聽見他的心跳。
一下。
一下。
沉而有力,隔著衣袍傳進她耳朵裏。
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。
那聲音從頭頂落下來,低低的,輕輕的,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溫度。
“別怕。”
就兩個字。
泠汐趴在他懷裏,那麽安心,忽然就什麽都不怕了。
後來她的病好了。
沈靖清什麽都沒提。那張臉還是冷的,那些話還是淡的。
她開始懷疑那件事有沒有發生過。
是不是燒糊塗了做的夢?
是不是因為太想要一個懷抱,太渴望被在乎,所以自己編出來的幻覺?
她不敢問。
也不敢信。
後來她慢慢告訴自己:是假的。
從來沒發生過。
他沒抱過她。
沒說過那兩個字。
——
此刻。
泠汐躺在無邊的黑暗裏,身上那些傷口早已不再流血,隻剩下鈍鈍的疼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骨頭上鑿釘子。
腰間的弟子令還在震。
那光微弱,卻固執,隔著不知道多遠的距離,一閃一閃,像是在喊她的名字。
她盯著那光,忽然又想起那個懷抱。
想起他心跳的聲音。
想起那兩個字。
別怕。
她閉上眼睛。
可能是人快死了,腦袋都不清醒。
她居然有一瞬間在想——
會不會是他?
那個念頭剛冒出來,她就笑了。
那笑意無比譏誚自嘲。
沈靖清?
不會是他。
他可不會在乎任何人的生死,那麽絕情、那麽冷漠,永遠都要衡量,哪怕死在他眼前,也換不來他半分悔恨。
滾燙的淚順著臉頰滑下,淌過幹涸的血痕,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。
那天的事是假的。
這句“別怕”也是她編的。
她又在自作多情了。
她又沉了下去。
……
再睜眼,陽光從裂縫漏下,刺得她眯起眼。
雙手雙腳皆能動,她撐地坐起,滿身血衣幹結發硬,可週身劍傷竟已癒合。
弟子令仍在輕閃,從未停歇。她迴傳平安訊息,收起玉令,裹上鬥篷站穩,算算日子,已昏迷五日。
要加快速度了。
空洞中央。
那柄巨劍靜靜立在那裏,高逾十丈,通體漆黑。劍身布滿歲月的刻痕,每一道都在訴說萬年前的某場廝殺。
她看的不是劍。
是劍前飄著的那團光。
一道虛影,半透明,形狀像一柄縮小了無數倍的劍,懸在巨劍前方三尺處。它緩緩旋轉,每轉一圈,就有無數細碎的光點從它身上飄落,融進巨劍,再散向整座峽穀。
肅金劍魂。
天劍峽,神力之源。
泠汐盯著它,混元靈脈燙得快要燒起來。
那光團似乎感應到什麽,微微一頓,像是要逃。
泠汐抬手。
掌心浮現出一道幽深的漩渦——那是與生俱來的天賦,是藏在血脈最深處的本能,是從未真正示人的秘密。
吞噬。
肅金劍魂發散的神力被那漩渦吸住,掙紮,嘶鳴,爆發出刺目的光芒。那些光芒剛炸開,就被漩渦一口吞下,磅礴的神力奔湧入體。
泠汐渾身一顫。
太狂暴了。那股力量像是要把她整個人撕碎,再重新拚起來。經脈在顫抖,血肉在灼燒,靈脈貪婪地吞噬著湧進來的每一絲神力。
疼得眼前發黑。
可她沒鬆手。
一刻鍾。
兩刻鍾。
識海中她看到自己的本源靈脈在一點點生長,如同補全一張殘缺的圖紙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掌心的漩渦平息,靈脈修補進度卡在那兒。肅金劍魂隻剩一縷淡淡的影子,縮在巨劍身旁,再也不敢靠近。
泠汐睜開眼。
眼眸深處,一道金色的鋒芒一閃而逝。
夠了。
日夜追逐的東西,今日終於觸手可及。
她抬頭望向那柄巨劍。劍還在,劍魂還剩一縷。若全吞了,天劍峽會塌,到時候她的麻煩可就大了。
她抬手,掌心浮現出一道道金色紋路。
那些紋路從指尖流出,落在巨劍四周,一圈一圈,一層一層,織成一道細密的禁製,將殘餘的劍魂牢牢困住。
腰間那枚弟子令,在此時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,瘋狂震顫不休。
不再是微弱的呼喚,而是近乎淒厲的催促,一下重過一下,彷彿在撕裂虛空喚她。
泠汐垂眸,指尖輕輕按在令牌上。
是誰在以本命靈力,這般不顧一切地找她?
外麵到底出了什麽事?
不管是誰,不管是何事。
她都必須,親自去看一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