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劍峽外圍劍意暴動、修士傷亡的訊息,很快傳遍仙門。
禦霄、焚霜、天刑三宗精銳險些盡歿於那片不毛之地,禦霄仙宗首徒泠汐更是在混亂中下落不明,生死成謎。
此番劍意暴動的烈度,被天刑派長老斷為千年之最,暴動最烈時,甚至震裂了外圍一處封印節點。
事態至此,天刑派不敢擅專,當即修書一封,請玄清仙尊沈靖清與本派掌門刑無赦聯袂出手,重新穩固封印。
刑無赦站在廣場邊緣,負手望著遠處翻湧的劍意,眉頭擰得死緊。
身後腳步聲響起。
他迴頭,看見那道月白長袍的身影正拾級而上,衣擺拖尾在石階上輕輕拂過,像是這漫天的肅殺都與他無關。
刑無赦迎上去兩步,又停住。
他張了張嘴,話到嘴邊滾了三滾,最終還是硬著頭皮開了口:
“沈仙尊,您……當真要進天劍峽?”
那語氣裏帶著顯而易見的猶豫,甚至有點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沈鏡清腳步未停,隻側眸看他一眼。
那目光淡淡的,看不出任何情緒。
刑無赦被這一眼看得後背發緊,連忙追上去幾步,壓低聲音:
“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我是說,令徒她……她……”
他頓了頓,喉結上下滾了滾,才把那句最棘手的話吐出來:
“那裏麵,從古至今,進去的人……幾乎沒有一個能出來的。”
他說完,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,目光躲閃,不敢看沈鏡清的表情。
“我知道您著急,可是這事……這事得從長計議……”
他的聲音越說越低,最後幾乎隻剩囁嚅:
“要不……再等兩日?說不定她自己就……”
話沒說完,他自己都覺得這話說不下去。
丟的是人家的徒弟,他一個外人在這裏說三道四,圖惹人厭,可這些話也不能咽迴肚子裏當作沒發生。沈靖清的古怪脾氣,他們誰人不知誰人不曉?這事若處理不好,以後別說是他,整個天刑派可有得受了。
沈靖清望著天劍峽的方向,望著那片翻湧的灰霧和偶爾撕裂雲層的劍光。
“別人或許出不來。”
他的聲音不帶半分波瀾,卻字字沉如墜石。
“但她是我禦霄仙宗首徒。”
刑無赦一愣,隨即連連點頭,像是終於抓住了什麽可以附和的點:
“是是是,泠首席是您一手教出來的,若是走不出來,那確實是太丟人了,對不起您的教導——”
他話說到一半,忽然又卡住了。
因為他看見沈鏡清的背影微微頓了一瞬。
那頓很短,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但刑無赦莫名覺得,自己好像說錯了什麽。
“我去找。”
話音剛落,他足尖微頓,便要出發。
“不必——!”
一道微啞,卻清洌的嗓音從下方台階遙遙傳來。
沈靖清猛地抬眸,循聲望去。
人群簇擁著一道身影正緩緩上行。
泠汐走在那群弟子的最前麵。
一步一步,吃力地往上走。
身上那件白底藍衣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,被鬥蓬蓋著若隱若現,褐色的血痂層層疊疊,幹涸發硬。臉上有幾道結了痂的傷口。唇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,整個人像是剛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孤魂。
身後那群弟子虛虛地護著,沒有一個人敢伸手去扶,隻是隔著半臂的距離,小心翼翼跟著,像怕驚著什麽。
“不必……”她虛弱地喘息著,頓了頓,“我迴來了。”
刑無赦喜上眉梢,所有問題迎刃而解。他一拍手,臉上那點愁雲瞬間散了個幹淨:
“好啊!我就知道師侄是個有本事的,如此險地都能化險為夷。不枉費沈仙尊教導多年——”
他話匣子一開就收不住,嘀嘀咕咕在旁邊將沈靖清先與他合力修複封印節點的“高義之舉”複述了一通,生怕她這個剛從閻王殿爬出來的人不知道似的。
泠汐站在原地,聽著。
唇角那點弧度始終掛著,不深不淺,涼得透骨。
原來是這樣。
她身陷險境,生死不明的時候,他不先去找她。
先去修封印。
這種事放在別人身上,叫失職。放在他身上,拍馬屁都能被誇得清新脫俗。
她在心裏慢慢咀嚼著那幾個字:教導多年。
教導什麽?教導她怎麽冷血?教導她出事的時候沒人會給她撐腰?
泠汐抬起眼,望向那道月白色的身影。
沈靖清站在那裏,沒有動。
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,又移開,落向遠處。
那一眼太短了,短到像是在確認什麽,確認完就沒什麽可看的了。
是沒什麽可看的。
她活著迴來了,還有什麽可操心一下的呢?
這就是沈靖清。
她的“好”師尊。
數百年如一日的
不在乎。
胸腔裏悶得發緊,喉間發澀,她隻想快快遠離這條“毒蛇”。
萬劍戮身給她留下不小的內傷,氣血翻湧間,她腳步一軟,整個人往前撲去。
沈鏡清抬手,穩穩撐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。
接觸的一瞬,她腕上的血汙蹭上他月白的衣袖——那血跡洇開,像一朵開錯地方的梅。
泠汐卻像是被什麽冰涼滑膩的東西纏住手腕。
那一瞬間,遍體生寒,汗毛倒豎。
“別碰我!”
她猛地抽迴手,用力過猛,整個人失去平衡,重重摔坐在地上。
碎石硌進掌心,她撐著地麵,大口喘著氣,抬眼望向他。
陽光落在他身上。
他就站在那裏,低頭看她。
就是這一幕。
多年前,有一模一樣的片段發生。可那時分明不是這樣的!
泠汐是那麽清楚地記得每一個細節。
那是萬化玄境再度開啟的一場曆練,鼻尖還殘留著血腥氣,血把衣裳浸透了,濕漉漉地貼在身上。她用盡最後的力量捏碎傳送符滿身是血的摔出秘境迴到入口。
那天的風冷得像是拿著刀在骨頭上刮。
滿身的傷痛的她牙齒打戰。
耳根子有些聒噪,她勉強聽清了人群中的幾句話:
“滿身是血的,看著真晦氣。”
“怕是在秘境裏得罪了什麽兇物,才落得這般下場。”
“沈仙尊的首徒就這樣的實力嗎?”
那些話語輕飄飄的,卻像淬了毒的細針,密密麻麻紮進她心口,連帶著渾身的傷口都疼得更烈。周遭的目光有嫌惡、有嘲諷、有幸災樂禍,唯獨沒有半分心疼,她像個異類,被**裸地晾在眾人的冷眼之下。
她撐著地爬起來,手抖得根本撐不住。
然後她抬起頭,在人群中找到他。
日光從沈靖清身後漫過來,把他整個人鍍成一道薄薄的剪影。月藍長袍垂順如流水,衣擺被風吹起一角,又緩緩落迴去。周遭的嘈雜、嫌惡、竊竊私語,像是與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。
她踉踉蹌蹌往他那邊走。
每走一步,血就滴在石板上,拖出一條細細的紅線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,沒有人說話。
“師尊……”
手還沒搭上他的胳膊,他便側身避開了。
那動作太快,快到像是下意識的反應,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猶豫。
那動作,將重心不穩的她直接帶倒。
就是目前這個姿勢。
他從容地立著,衣不染塵,眉眼淡漠,彷彿世間萬物都驚不起他半分波瀾。
她狼狽地坐著,滿身傷痕,掌心滲血,仰著頭,仰視著這個她叫了數百年師尊的人。
當年厭棄她一身血汙,如今怎麽反倒接受了呢?
沈靖清,別再演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