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雞是仇墨辭抓的。
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抓的。
早上一睜眼,他人不在破廟裡。
我摸到廟門口,喊了兩聲,冇人應。
正想著這崽子是不是跑了——也對,我個瞎眼乞丐能養他幾天?跑了就跑了罷——就聽見林子裡撲棱棱一陣響,然後是他跑過來的腳步聲。
“姐姐。
”我低頭,對著他聲音的方向。
他喘著氣,離我很近。
我聞到一股腥味,還有羽毛燒焦的糊味。
“什麼東西?”“雞。
”他說。
聲音裡帶著點得意,像是小孩子考了好成績等著大人誇。
我愣了愣:“哪來的?”“林子裡抓的。
野雞。
”我不信。
野雞哪有那麼好抓。
他一個半大孩子,身上傷還冇好利索,能追上野雞?我冇吭聲。
他也冇解釋。
過了一會兒,我聽見他在旁邊窸窸窣窣地忙活,大概是拔毛生火去了。
日頭升起來,曬在我臉上。
我靠著廟門坐著,聽他在不遠處折騰。
火生起來了,劈啪響。
雞毛燒焦的味更重了。
“好了。
”他跑過來,牽我的手,“來。
”我讓他牽著,走到火堆旁邊坐下。
他把那根串著雞的木棍塞到我手裡。
“你烤。
”他說。
“你不會?”他冇吭聲。
我歎了口氣,把雞架在火上慢慢轉。
油滴下來,滋啦響,香味飄起來。
他蹲在我旁邊,安安靜靜的,呼吸又輕又慢。
我把雞烤得差不多了,撕下一隻腿遞過去。
他接了,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?”“嗯。
”我笑了笑,也撕了塊肉嚼著。
野雞肉柴,冇什麼油水,但好歹是肉。
我已經小半年冇沾過葷腥了。
吃著吃著,我聽見他停了咀嚼。
“姐姐。
”他壓低聲音。
“嗯?”“有人。
”我頓住。
他也停住了,蹲在那兒,像隻繃緊的小獸。
我側耳聽,冇聽見什麼。
風,火,林子裡的鳥叫。
然後——腳步聲。
不止一個。
三四個,從林子裡過來,走得很快,踩著枯枝爛葉,劈裡啪啦響。
“喲。
”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來,“我說哪來的香味,原來是倆小要飯的。
”我攥緊了手裡的木棍。
“這雞不錯啊。
”另一個聲音,尖細些,帶著笑,“肥得很。
哪來的?”仇墨辭冇吭聲。
我感覺到他往我身邊靠了靠。
“問你們話呢!”粗嗓子的那個走近一步,“聾了?”“林子裡抓的。
”我說。
“抓的?”那人笑起來,“你個小瞎子能抓雞?糊弄誰呢?”“就是。
”尖細嗓子的也笑,“我看是偷的吧。
咱們村裡老李家昨兒丟了三隻雞,八成就是這倆小賊偷的。
”我攥著木棍的手緊了緊。
仇墨辭動了。
我感覺到他要站起來,一把攥住他手腕。
他掙了一下,冇掙動。
“是野雞。
”我說,“林子裡抓的。
不是偷的。
”“放屁。
”粗嗓子的啐了一口,“你說是野雞就是野雞?老子說這是老李家的,這就是老李家的。
”旁邊幾個人笑起來。
笑聲粗野,肆無忌憚,像一群野狗圍著獵物打轉。
我低著頭,冇說話。
仇墨辭的手在我掌心裡抖。
不是怕,是彆的什麼。
我攥緊他,攥得他骨節響。
“這樣。
”粗嗓子的走近兩步,我聞到他身上的酒氣,還有汗酸味,“把雞交出來,再把你倆身上的錢掏乾淨,老子就放你們走。
”“冇錢。
”我說。
“冇錢?”他笑起來,“冇錢也行。
這小崽子長得不錯,賣到鎮上去也能換幾個——”話冇說完。
我身旁的仇墨辭猛地掙開我的手。
我聽見風聲。
破空的風聲。
然後是一聲悶響,一聲慘叫,重物倒地的聲音。
“操!”“小兔崽子——”“摁住他!”我站起來。
眼前一片黑,什麼也看不見。
隻聽見拳腳到肉的聲音,悶哼聲,罵聲,還有仇墨辭的喘氣聲——又急又狠,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狼。
“彆打了!”我衝過去,被誰一把搡開。
摔在地上,掌心蹭破了皮,火辣辣的疼。
“臭瞎子滾遠點!”我爬起來,又衝過去。
這回被人一腳踹在肚子上,整個人往後仰倒,後腦勺磕在石頭上,眼前一陣一陣發黑。
仇墨辭的聲音變了。
不是悶哼,不是慘叫。
是笑。
陰惻惻的笑,從嗓子眼裡往外擠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“你們找死。
”我聽見風聲變了。
不是拳腳的風聲,是另一種——更銳利,更冷,帶著涼絲絲的腥氣,像我摸到他傷口時聞到的那種。
“啊——”慘叫聲響起來。
不止一聲。
接二連三,撕心裂肺。
然後是什麼東西倒地的悶響。
重物砸在泥土裡,一下,兩下,三下。
安靜了。
隻剩喘氣聲。
仇墨辭的喘氣聲。
又急又重,像拉風箱。
我趴在地上,後腦勺疼,肚子疼,渾身都疼。
可我顧不上這些。
“仇墨辭。
”我喊他。
他冇應。
“仇墨辭!”腳步聲。
踉踉蹌蹌的腳步聲,往我這邊來。
然後一隻手攥住我胳膊,把我從地上撈起來,摟進懷裡。
涼的。
他身上是涼的。
不是剛纔打架打得發熱的那種涼,是從裡到外的涼,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。
我摸他的臉。
涼。
摸他的手。
涼。
摸他後腰的傷口——布條還在,滲出來的東西更涼了,凍得我指尖發麻。
“姐姐。
”他悶悶地喊。
腦袋埋在我肩上,呼吸噴在我脖子根,涼的。
我摟住他。
摟得死緊。
“冇事。
”我說,“冇事。
”他冇吭聲。
身子在我懷裡抖,一下,一下,像隻淋了雨的貓。
風從林子裡灌過來,吹得我後背發涼。
我聞見血腥味,很重。
還有那幾個人躺在地上的聲音——冇有聲音。
他們躺在那兒,一點聲音都冇有。
我冇問。
“走。
”我摟著他站起來,“回廟裡去。
”他冇動。
腦袋埋在我肩上,悶悶地開口:“他們說你是瞎子。
”“嗯。
”“他們踹你。
”“嗯。
”“他們該死。
”我冇說話。
他抬起臉。
我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——明明什麼也看不見,可我就是能感覺到。
那目光涼絲絲的,帶著點陰鷙的狠勁,又帶著點彆的什麼。
“姐姐。
”他喊我。
“嗯。
”“你怕不怕我?”風停了。
林子裡靜得出奇。
連鳥叫都冇有。
我對著他那張看不見的臉,笑了笑。
“怕什麼。
”我說,“你是我撿的。
”他愣住。
我伸手摸他的臉。
眉眼,鼻梁,嘴唇。
好看的眉眼,挺直的鼻梁,薄薄的嘴唇——翹起來了,在笑。
“走。
”我拍拍他的臉,“回去睡覺。
明天還得討飯呢。
”他攥著我的手,攥得死緊。
過了很久,悶悶地應了一聲。
“嗯。
”我靠在他懷裡,聽見他心跳聲突然變重了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每一下都撞在我耳朵上,撞得我太陽穴發脹。
可那心跳聲也在變遠,像隔了一層水,悶悶的,聽不真切。
“姐姐。
”他喊我。
聲音也遠。
我想應一聲,嘴唇動了動,冇發出聲。
後腦勺那塊兒濕乎乎的。
黏膩的液體順著脖子往下淌,淌進領子裡,涼颼颼的。
我剛纔以為是磕蒙了,緩緩就好。
現在才明白——緩緩好不了。
血冇停。
我抬起手,想摸摸後腦勺。
手抬到一半,冇力氣了,垂下來,搭在他胳膊上。
他一把攥住我的手。
攥得死緊。
“姐姐。
”這回聲音近了。
他低頭湊到我臉跟前,呼吸噴在我眉心。
涼的。
他也是涼的。
他身上一直都這麼涼。
我想笑。
這小子,自己涼得跟塊冰似的,還抱著我。
“彆睡。
”他說。
我眼皮發沉。
聽見他說話,想睜開眼——睜不睜都一樣,我本來就什麼也看不見。
可我還是想睜開,讓他知道我醒著。
眼皮太重了。
“彆睡!”他聲音變了。
那股陰惻惻的勁冇了,換成彆的什麼。
又急又慌,像小孩子丟了最要緊的東西,“姐姐,你看著我!”我看著你呢。
我在心裡說。
睜不開眼。
他攥著我的手,攥得骨節響。
我感覺到他把我的手貼在他臉上——涼的,滑的,他臉上有什麼東西,濕的。
哭了?這小子會哭?我想笑。
嘴角動了動,不知道笑冇笑出來。
“你彆死。
”他說。
聲音悶悶的,像是咬著牙說的,“你死了我怎麼辦。
”我張了張嘴。
喉嚨裡擠出一點氣,冇成聲。
手被他攥著,貼在他臉上。
他的眼淚淌下來,淌進我指縫裡,涼絲絲的。
這小子。
真哭了。
我攢了攢力氣。
指尖動了動,蹭了蹭他臉頰。
他愣住了。
然後把我手攥得更緊,緊得發疼。
他把臉埋在我掌心裡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冇出聲。
就那麼抖著。
我想說點什麼。
說彆哭了。
說冇事。
說我就睡一會兒。
可嘴唇動了動,什麼也冇說出來。
身上越來越涼。
不是冷,是彆的什麼——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身體裡往外流,流走了,就再也回不來。
他抱著我。
抱得死緊。
我聽見他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越來越遠。
聽見他喊我。
姐姐,姐姐,姐姐。
越來越遠。
聽見風。
聽見林子裡的鳥。
聽見遠處官道上的車馬聲。
都越來越遠。
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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