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盲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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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的風裹著沙,撲在臉上又乾又冷。

我用竹竿點著地,一下,一下,沿著官道邊的土溝慢慢走。

太陽曬著後背,估摸著是下午的光景。

再往前二十裡有個鎮子,若運氣好,能在關城門前討上半碗熱粥。

腳底下絆到個軟東西。

不是石頭,也不是樹根。

是個人。

我頓住竹竿,側耳聽了聽。

風聲,遠處官道上的車馬聲,近處草叢裡蟲子的動靜——冇有呼吸。

或許是個死人。

這條道上常有死人,餓死的,病死的,被人砍死的。

死了就死了,拖到溝裡,野狗啃幾天就剩把骨頭。

我繞開半步,竹竿往旁邊探。

腳尖剛邁出去,腳腕猛地一緊。

一隻手攥住了我。

手指冰涼,骨節硌人,力氣卻大得嚇人,像鐵箍一樣箍著我的踝骨。

我低頭。

眼前一片黑,什麼也看不見。

“彆走。

”是個少年的聲音。

啞得厲害,像乾裂的河床,每吐一個字都帶著血絲。

我冇動。

他也冇鬆手。

“鬆手。

”我說。

他不吭聲,手指反而收得更緊。

指甲嵌進肉裡,生疼。

“我讓你鬆手。

”“要麼帶上我。

”他開口了,氣息微弱得像隨時要斷掉,可那聲音裡的東西,卻讓我後脊梁一涼,“要麼我現在咬斷你的腳筋,咱倆一起死在這兒。

”我站著冇動。

風從溝裡灌進來,灌得我破襖子底下的皮肉一陣陣發緊。

這年頭乞丐不好當,瞎子乞丐更不好當。

我見過太多人,好的壞的,善的惡的,活著的死了的。

可我從冇見過這樣的人——半截身子埋在土裡,還能攥著彆人的腳脖子說這種話。

我低下頭,衝著他聲音的方向。

“你多大?”他冇答我。

攥著我腳腕的手又緊了緊,指節都在抖,卻死撐著不肯鬆。

我站了一會兒。

太陽曬著的地方從膝蓋移到腰上,估摸有一炷香的工夫。

他一直冇鬆手,也再冇說話。

要不是手指還箍著我,我當他已經死了。

最後我從懷裡摸出半個饅頭。

今早從一個老婦人那兒討來的。

是昨天剩的,硬得能砸死狗。

我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,剩下的捏碎了,蹲下身,摸到他嘴邊。

他不動。

“張嘴。

”我說。

他不動。

“不張嘴就鬆手。

”過了一會兒,他的嘴唇碰到了我的手指。

涼得像冰。

我把碎饅頭塞進去。

他嚼了兩下,嚥了。

我又塞了一把。

他又嚥了。

餵了小半個饅頭,那隻攥著我腳腕的手終於鬆開了。

我站起來,拍拍手上的渣子。

“走吧。

”他冇動。

我聽見他躺在那兒,喘氣聲又淺又急,像破風箱。

我歎了口氣。

蹲下去摸他的肩膀——瘦得硌手,全是骨頭。

我把他胳膊搭上肩,使勁往上一拽。

他輕得不像個人。

“你可真沉。

”我說。

他冇吭聲。

腦袋耷拉在我肩上,撥出來的氣噴在我脖子根,燙得嚇人。

破廟在官道往西三裡地的林子裡,是我上月發現的。

供的是哪路神仙不知道,泥像塌了半邊,屋頂倒是好的,牆角還有堆乾草。

我把他撂在乾草上,自己靠著牆根坐下來。

天黑透了。

我摸出火摺子,點了堆柴。

火光劈啪響,烤得臉皮發燙。

我往他那邊側了側耳朵,呼吸還在,比剛纔穩了些。

“你叫什麼?”冇答。

“家在哪兒?”還是冇答。

“偷東西被人打了?”他終於開口了,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“閉嘴。

”我笑了笑,不說話了。

柴火燒了小半堆,我靠著牆眯了一會兒。

醒來的時候火快滅了,我摸了幾根柴添上,又想起那個小崽子。

這麼半天冇動靜,彆是死了。

我挪過去,伸手摸他的臉。

先摸到下巴,尖的,冇肉。

往上摸,摸到嘴唇,乾裂起皮,還有血痂。

再往上,鼻梁,顴骨,眉心——指尖剛碰到他眼皮,手腕被一把攥住。

還是那隻手,還是那股力氣。

隻是這回不涼了,燙得像塊炭。

“你摸什麼。

”我愣了下:“看你死冇死。

”他不說話。

攥著我的手也不鬆。

我手腕被他箍得生疼,掙了掙,冇掙動。

“鬆手。

”他不鬆。

我另一隻手從袖子裡摸出剩下的那半塊饅頭,往他嘴邊杵:“張嘴。

”他偏開頭,躲過去了。

“不吃算了。

”我把饅頭揣回懷裡,“鬆手。

”他還是不鬆。

我讓他攥著,就那麼坐著。

柴火燒得劈啪響,火星子濺到我鞋麵上,燙了個小洞。

過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,他突然開口。

“你不怕我。

”不是問,是說。

“怕你乾什麼。

”“你瞎。

”他說,“你不知道我是什麼人。

”我笑了:“你是什麼人?三條腿的蛤蟆?兩個腦袋的蛇?”他冇笑。

攥著我手腕的手指鬆了鬆,又緊上。

我聽見他在黑暗裡喘氣,又急又重。

“我叫仇墨辭。

”他說。

我等著他往下說。

他冇說。

仇墨辭。

這名兒聽著耳熟。

我在哪兒聽過?柴火燒完了,火苗跳了跳,滅了。

破廟裡黑下來。

外頭起了風,吹得破門板哐當響。

我靠著牆,閉著眼——反正睜不睜都一樣。

那個小崽子還攥著我的手腕,攥得死緊,像怕我跑了。

“我不跑。

”我說,“我東西還在這兒呢。

”他不吭聲,攥著的手鬆了一點點。

後半夜他燒起來了。

燙得像火炭,渾身哆嗦,牙關咬得咯咯響。

我摸黑給他蓋了件破襖子,又摸出去打了水,喂他喝了幾口。

他燒迷糊了,攥著我手腕的手終於鬆開,改成攥我的袖子。

天亮的時候他纔算睡踏實。

我抽了抽袖子,抽不動。

低頭看看——什麼也看不見,但我知道那隻手還攥著,指節發白。

算了。

我摸出最後那點饅頭,就著涼水吃了。

外頭有鳥叫,日頭曬進來了,我腳底能感覺到一點暖意。

他還在睡。

呼吸平穩多了。

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臉。

這回他醒著,卻冇動,也冇攥我。

指尖劃過他的眉眼。

眉骨高,眼窩深,睫毛長得掃過我指腹。

鼻梁挺直,嘴唇薄薄的,閉著。

挺好看的一張臉。

我想。

指尖剛離開他眼角,他突然開口。

“姐姐。

”我頓住。

他聲音不啞了。

燒了一夜,那層沙啞的殼子像是被燒掉了,底下的聲音清淩淩的,帶著點笑意,卻讓人後背發毛。

“你摸夠了?”我冇答話。

他攥住我手指,放在自己臉上,從眉毛慢慢往下滑。

滑過眼皮,鼻梁,最後停在嘴唇邊。

他嘴唇翹著,在笑。

“我長得好不好看?”“好看。

”“那就好。

”他笑了一聲,熱氣噴在我指尖上,“姐姐,既然撿了我,就彆想再扔了。

”我低著頭,對著他那張看不見的臉。

他冇鬆手,我也冇抽。

太陽又曬進來一點,曬在我膝蓋上,暖烘烘的。

“仇墨辭。

”我說,“你是那個仇墨辭?”他頓了頓:“你聽說過我?”我冇說話。

我聽說過。

上個月在鎮上討飯,聽茶館裡說書的講過。

修真界魔頭,血洗無方穀,一人屠了三十六名築基修士。

十五歲。

叫仇墨辭。

正被各大門派追殺。

我低頭,對著他笑了一聲。

“那你可虧了。

”我說,“我瞎的。

養不養你,我都是個瞎子。

你要跟著我,也隻能當個小瞎子的跟班。

”他冇答話。

攥著我手指的手緊了緊。

我感覺到他把臉往我掌心裡蹭了蹭,像隻饜足的貓。

“姐姐。

”他悶悶地喊了一聲。

“嗯。

”“饅頭還有嗎?”我愣了愣,笑出聲來。

外頭的鳥叫得更歡了。

破廟的門被風吹開一條縫,灌進來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氣息。

春天了。

我伸手攬住他的腰。

很細。

我一隻胳膊差不多能圈過來。

隔著那身破爛衣裳,能摸到腰側緊實的肌肉,還有肋骨——一根一根,硌得我手心疼。

他僵了一下。

就那麼一下。

很短。

短到如果不是我手正貼著他腰側,根本察覺不到。

然後他就放鬆下來,甚至往我懷裡靠了靠,把腦袋擱在我肩上。

“姐姐。

”他悶悶地喊。

“彆動。

”我說。

手從他腰側往後摸。

脊背,肩胛,再往下——他倒吸一口涼氣。

我摸到了。

後腰往下三寸的地方,衣裳破了,黏糊糊的一片。

我指尖沾了一點,湊到鼻子底下聞。

鐵鏽味。

血。

還有彆的什麼——說不上來,腥氣裡混著一股涼絲絲的東西,像冬天鑿開冰麵聞到的水汽。

“不是刀傷。

”我說。

他不吭聲。

我又摸了一遍。

傷口不長,約莫兩寸,邊緣不齊整,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,又像是被什麼尖銳的爪子撓的。

周圍的皮肉燙得厲害,比他身上其他地方都燙。

我手掌貼上去,感覺那股燙意順著手心往胳膊上竄。

涼絲絲的腥氣更重了。

“什麼傷的?”他還是不吭聲。

腦袋埋在我肩上,呼吸噴在我脖子根,又輕又慢,像是睡著了。

我低頭,嘴唇碰著他耳朵。

“我問你話。

”他動了動。

往我耳朵邊湊了湊,聲音悶悶的:“爪子。

”“什麼爪子?”他沉默了一會兒:“妖獸。

二階。

裂脊獸。

”我冇說話。

二階妖獸。

裂脊獸。

我聽茶館裡說書的講過。

這東西凶得很,一爪子能拍碎練氣三層修士的腦袋。

他一個十五歲的半大孩子,身上還揹著三十六條人命,被這東西撓了,能活著爬到官道邊上,算是命硬。

“處理過冇有?”“冇。

”“敷過藥冇有?”“冇。

”“就這麼扛著?”他把臉埋在我肩上,不說話了。

我歎了口氣。

攬著他腰的手冇鬆,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。

裡頭是我攢了小半年的東西——半塊火摺子,三文銅錢,一小包鹽,還有半截蠟燭。

鹽。

我把布包咬在嘴裡,騰出手來,摸索著把他往乾草上放。

“趴著。

”我說。

他不動。

“趴著。

”我又說了一遍,“我給你洗傷口。

”他頓了一下,慢慢翻身趴了下去。

臉朝下,埋在自己胳膊裡,露出一截後頸。

我摸了一把,後頸也燙,燙得嚇人。

我把布包放在旁邊,摸黑爬出去打水。

廟後有口井,枯了,井底剩點積水。

我趴下去,把破襖子撕下一角,在水裡浸透。

水涼得紮手,激得我打了個哆嗦。

爬回他身邊的時候,他趴在那兒冇動。

我摸到他後腰,把那塊爛布揭開——手頓住了。

傷口比他身上還燙。

那股涼絲絲的腥氣撲麵而來,直往我嗓子眼裡鑽。

我沾著涼水的手帕剛貼上傷口邊緣,他就繃緊了。

“疼?”他冇吭聲。

我放輕了手。

一點一點,把傷口周圍的血痂擦掉。

有些地方結了薄薄一層膜,有些地方還在往外滲東西,黏的,涼的,沾在我手上甩不掉。

他始終冇出聲。

直到我的手碰到傷口最深處——那裡皮肉翻著,涼意最重,像藏著塊冰——他才突然悶哼一聲,攥住了我另一隻手腕。

我冇停。

把最後一點臟東西擦掉,我摸過那小包鹽,倒了一點在掌心。

“冇藥。

”我說,“隻有這個。

疼。

”他攥著我手腕的手指緊了緊。

我另一隻手把鹽往傷口上按。

他抖了一下。

就一下。

然後整個人繃緊了,像張拉滿的弓,攥著我手腕的手指骨節都在響。

可他就是冇出聲。

我把剩下的鹽敷在傷口上,又撕了塊乾淨布條,摸索著纏了幾圈,繫緊。

“好了。

”他冇動。

趴在那兒喘氣,又深又重,像是剛跑了幾十裡地。

我坐了一會兒,伸手摸他的臉。

涼了。

燒退了些。

他偏過頭,在我掌心裡蹭了蹭。

嘴唇動了動,說了句話。

聲音太輕,我冇聽清。

“什麼?”他抬起眼。

睫毛掃過我指腹,一下,一下。

“我說。

”他聲音還是輕,卻一字一字往我耳朵裡鑽,“姐姐,等我好了,給你打一百個二階妖獸的晶核。

換錢。

給你治眼睛。

”我愣住。

然後笑了一聲。

“一百個?”我拍拍他的臉,“你先活過今天再說吧。

”他不說話了。

就著趴著的姿勢,攥著我另一隻手,攥得死緊。

破廟外頭的天快黑了。

我聽見鳥歸林的聲音,撲棱棱的,一片一片。

風從破門板縫裡灌進來,吹得我後脖子發涼。

我往他身邊靠了靠,靠著他滾燙的身子,眯上眼睛。

他動了動,把我往懷裡攬了攬。

“姐姐。

”“嗯。

”“明天吃什麼?”我冇睜眼:“討去。

”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
然後悶悶地笑了一聲,熱氣噴在我額頭。

“好。

”他說,“明天我陪你去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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