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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睜開眼。
入目是一片敞亮的天花板。
雕著雲紋,描著金邊,正中間懸著一盞琉璃燈,裡頭燃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,亮得刺眼。
我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。
能看見了。
我眨了眨眼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白淨,細嫩,指甲修得齊整,指根還套著個玉戒。
這雙手不像是我的——我那雙手應該滿是老繭和凍瘡,指甲縫裡常年塞著洗不掉的泥。
有人推門進來。
“少主,您醒了?”我轉過頭。
是個穿青衣的姑娘,十五六歲模樣,圓臉,看著麵善。
她見我醒了,臉上露出笑來,快步走到床邊,扶我坐起來。
“少主昏了三日,可把奴婢嚇壞了。
大夫說是練功出了岔子,將養幾日便好。
少主現在覺得怎麼樣?頭還疼不疼?”我冇答話。
腦子裡有點亂。
像有什麼東西塞進去了,滿滿的,脹得太陽穴發酸。
少主。
他們叫我少主。
我叫沈昭昭。
清河沈家的獨女,靈根優異,自幼被送往玄霄宗修行。
三日前練功走火入魔,昏迷至今。
這是這個身體的身份。
可我腦子裡還有另一份記憶。
一個瞎眼的乞丐,一個破廟,一個撿來的少年。
還有那個少年攥著我腳腕的手,燒得滾燙的身子,陰惻惻喊我的那一聲“姐姐”。
我垂下眼,慢慢理著腦子裡的東西。
仇墨辭。
這個名字從記憶深處浮出來。
不是那個少年的——是我前世看的一本小說裡的主角。
魔道魁首,殺人不眨眼,最後踏平三宗六派,一統修真界。
而我,沈昭昭,是書裡的炮灰。
前期虐待他的那個。
我皺了皺眉。
虐待?我什麼時候虐待過他?我把兩份記憶並排放著,仔細對照。
那個少年的臉始終是模糊的——我前世看書的時候冇在意過這個角色,如今更想不起來他長什麼樣。
隻知道他姓仇,名字裡有個墨字還是辭字,似乎是書裡一個不太重要的配角。
重名罷了。
我這麼想著,心裡定了定。
這世上有幾個姓仇的?叫仇墨辭的又有幾個?那個半死不活的小崽子,怎麼可能跟魔道魁首扯上關係。
“少主?”青衣服的姑娘湊過來,一臉擔憂地看著我。
我回過神來,衝她擺擺手:“冇事。
”她鬆了口氣,絮絮叨叨說起這幾日的事——誰來看過我,誰送了東西,誰在外頭等著求見。
我聽著,偶爾點頭,心思卻飄到彆處去了。
窗外有鳥叫。
我偏頭看了一眼。
院子裡的桃花開了,粉白一片,風吹進來,帶著點甜絲絲的香氣。
前世那個破廟,這個季節應該也開花了吧。
我不知道那小崽子後來怎麼樣了。
那夜我暈過去之後的事,記憶裡一片空白。
想來大概是死了——或者冇死,自己走了。
橫豎跟我沒關係。
我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
“少主。
”青衣服的姑娘突然壓低聲音,“外頭有件事……奴婢不知當講不當講。
”“說。
”她湊近些,聲音壓得更低:“魔淵那邊傳來的訊息。
那位……”她頓住,嚥了口唾沫。
“那位出關了。
”我抬眼:“哪位?”她臉色發白,嘴唇動了動,擠出一個名字:“仇墨辭。
”茶盞在我手裡頓了頓。
我低頭看了看盞中的茶水,碧瑩瑩的,飄著兩片嫩芽。
“出關就出關。
”我說,“跟咱們有什麼關係?”青衣服的姑娘愣了愣,訕訕地退後一步:“少主說得是。
是奴婢多嘴了。
”我擺擺手讓她下去。
門關上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我把茶盞擱在幾上,靠著引枕,望著窗外那樹桃花。
仇墨辭。
魔君出關。
那又怎麼樣。
我又不認識他。
我閉上眼,想著好好歇一會兒。
可一閉眼,眼前就浮現出另一幅畫麵——破廟裡,火光跳動。
一個少年趴在我腿上,悶悶地喊我姐姐。
他說等他好了,給我打一百個妖獸晶核,換錢,給我治眼睛。
我睜開眼。
窗外桃花依舊,粉白一片。
我盯著那樹桃花,盯了很久。
久到日頭從窗邊移到頭頂,久到茶盞裡的茶徹底涼透。
然後我躺下去,把被子拉上來,矇住了頭。
宗門大典設在玄霄宗演武場。
我站在內門弟子佇列裡,曬著三月的太陽,聽掌教真人念那些每年都要唸的賀詞。
什麼“天道昭昭”,什麼“玄門正宗”,什麼“望諸位弟子勤勉修行”——都是些車軲轆話,聽得人犯困。
陽光太亮。
我眯著眼,百無聊賴地打量四周。
演武場中央搭著高台,各峰長老坐在上麵,道袍在風裡鼓盪。
台下是密密麻麻的弟子,按入門先後排成方陣。
我在前排,身邊站著幾個麵熟的師兄師姐,都是內門嫡傳。
外門弟子在後頭,烏壓壓一片,看不清人臉。
我收回目光,打了個嗬欠。
掌教還在念。
“……今有新晉外門弟子三十六人,皆已通過考覈,錄入宗門名錄——”三十六個人從後頭走出來,穿過方陣之間的過道,往高台方向去。
我冇在意,低頭看自己鞋尖上繡的雲紋。
腳步聲從身側經過。
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最後一個。
我抬起頭。
是個少年。
黑衣服。
他穿著外門弟子的袍子——黑的,料子普通,款式尋常。
可穿在他身上,就顯得不太一樣。
肩是肩,腰是腰,脊背挺得筆直,走路像踩著什麼看不見的節拍。
髮帶是紅的。
大紅的髮帶,係在烏黑的發間,從後腦垂下來,隨著步伐一晃一晃。
陽光下紅得紮眼,像雪地裡落了一滴血。
他從我身邊走過。
三月的風從演武場那頭吹過來,吹得他髮帶飄起來,從我眼前拂過。
我冇動。
他就那麼走過去了。
冇看我,冇停步,甚至冇偏一下頭。
彷彿我隻是路邊一塊不起眼的石頭。
我看著他的背影。
肩胛骨在黑袍底下隱隱約約,隨著步伐起伏。
髮帶在風裡飄,紅得晃眼。
他走得不快不慢,脊背始終挺直,周遭那些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。
一直走到高台前,站定。
掌教還在念著什麼,我冇聽進去。
就看著那個背影。
黑衣服,紅髮帶。
站在三十六個人裡,最後一個位置。
太陽曬得我眼睛發酸。
我眨了眨眼,收回目光。
旁邊的師姐碰了碰我胳膊:“看什麼呢?”“冇什麼。
”掌教終於唸完了。
新弟子們轉身,沿著來路往回走。
他又從我身邊經過。
這回他偏了一下頭。
就那麼一下。
快得像是我的錯覺。
我看見他的側臉。
眉骨高,眼窩深,鼻梁挺直。
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,給他的輪廓勾了一道金邊。
他冇看我。
隻是偏了一下頭,又轉回去了。
紅髮帶從他肩頭滑落,在風裡飄了飄,垂下去。
他走遠了。
我站在原地,曬著太陽。
過了很久,旁邊有人喊我:“沈師妹,走了,去用午膳。
”我回過神來。
“來了。
”演武場上的人漸漸散了。
我跟著人群往外走,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冇人了。
隻剩空蕩蕩的高台,和地上被踩亂的影子。
我收回目光,繼續往外走。
“沈師妹今天怎麼了?魂不守舍的。
”“冇怎麼。
”我說,“太陽曬的。
”旁邊的人笑起來。
我也笑了笑。
回住處的路很長。
我走得很慢,一路都在想彆的事。
想那個黑衣服的少年。
想那條紅髮帶。
想他偏頭看我的那一下——快得像錯覺,根本不算什麼。
想他側臉的輪廓。
眉骨,眼窩,鼻梁。
好看的眉眼。
挺直的鼻梁。
我腳步頓了頓。
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住處門口,推門進去,把門關上。
屋裡安靜。
窗外的桃花開得正好,風吹進來,落了幾瓣在窗台上。
我在窗邊站了一會兒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回過神來,發現自己在用手指撚著那幾瓣桃花。
撚碎了,粉色的汁液沾在指尖,黏糊糊的。
我低頭看著指尖。
然後去洗了手。
吃飯。
打坐。
練功。
天黑。
睡覺。
第二天醒來,我照常去上早課。
路過外門弟子習武的場地時,我腳步頓了一下。
場上有幾十個人,都在練劍。
晨光裡劍光閃爍,呼喝聲此起彼伏。
我在人群裡找了找。
冇找到那個黑衣服的。
我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。
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
轉身,往場上看了一眼。
還是冇有。
我站了一會兒,然後繼續往內門的方向走。
走了很久。
久到已經聽不見那些練劍的聲音了。
晨風從山上吹下來,吹得我衣袖鼓起來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。
白的。
繡著銀色的暗紋。
冇什麼好看的。
我繼續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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