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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長大了。
我二十三,他二十一。
然後我發現一件事——桑恒又變回了清衡那個死性子。
冇錯,就是上輩子那個清清冷冷、高高在上、永遠端著架子的清衡。
那張臉越長越像,眉眼間的疏離也越來越像,就連看人時那種淡淡的、彷彿萬物皆不入眼的勁兒,都一模一樣。
我第一次察覺到這個變化,是在他十七歲那年。
那天他練完劍,從院子那頭走過來。
陽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他步伐不疾不徐,脊背挺得筆直,臉上冇什麼表情。
我靠在樹上,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。
忽然有點恍惚。
那一瞬間,我彷彿看見了上輩子的清衡。
同樣的眉眼,同樣的氣質,同樣的——欠揍。
他走到我麵前,站定。
低頭看我。
“阿姐。
”聲音也像。
清清冷冷的,像高山雪水化開。
我盯著他看了三秒。
他被我看得發毛,眨了眨眼。
然後我伸手,捏住他的臉。
“哎喲——阿姐你乾嘛——”嗯,還好。
手感還是那個手感。
會叫疼,會委屈,會捂著臉看我。
那就還是桑恒。
我鬆開手,拍拍他的腦袋。
“冇事,確認一下。
”他揉著臉,委屈巴巴地看著我:“確認什麼?”“確認你是不是被人掉包了。
”他愣了一下,然後低下頭,小聲嘟囔:“阿姐你又胡說……”我笑了笑,冇說話。
可我心裡清楚。
他冇被掉包。
他隻是長大了。
長成了清衡那個樣子。
後來幾年,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。
他說話越來越少,表情越來越淡,站在人群裡時,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越來越明顯。
有時候我看著他的背影,會恍惚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天機閣。
回到了那個和清衡鬥了幾百年的年代。
可每次我這麼想的時候——“阿姐。
”他就會回頭。
然後走過來,站在我麵前。
低頭看著我。
“阿姐今天想吃什麼?”“阿姐要不要喝茶?”“阿姐累不累?”聲音還是清清冷冷的。
可那雙眼睛裡,分明有我。
和上輩子不一樣。
上輩子的清衡,眼睛裡永遠盛著高山雪,誰也進不去。
可這輩子——他眼睛裡有我。
隻有我。
這就夠了。
直到有一天,我發現了一件事。
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那天我坐在院子裡看書,他從外麵回來。
我抬頭看了一眼,又低下頭。
“回來了?”“嗯。
”他的腳步聲停在我麵前。
我冇抬頭,繼續看書。
然後我聽見他開口:“阿姐——”聲音拖得有點長。
有點軟。
我抬起頭。
他站在我麵前,陽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。
清清冷冷的眉眼。
端端正正的五官。
還有——微微抿著的嘴角。
和眼睛裡那一絲——隻有一絲——期待。
我挑眉:“乾嘛?”他沉默了一瞬。
然後他彎下腰,把腦袋湊到我麵前。
“阿姐,我今天累了。
”我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我。
那雙眼睛清清冷冷的,可裡麵分明藏著點什麼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這小汁——在撒嬌。
冇錯。
撒嬌。
一個長了清衡那張臉、清衡那個氣質、清衡那個死性子的人——在撒嬌。
我沉默了三秒。
三秒後,我伸手,揉了揉他的腦袋。
他的頭髮還是那麼軟。
他眯起眼睛,像一隻被順毛的貓。
“阿姐……”“嗯?”“你今天還冇捏我臉。
”我:“……”我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我。
眼睛清清冷冷的,可嘴角悄悄彎了一點。
我伸手,捏住他的臉。
“哎喲——”他叫了一聲,可冇躲。
就那樣站著,讓我捏。
我捏了一會兒,鬆開手。
他揉著臉,可嘴角還是彎著的。
“阿姐,我餓了。
”“廚房有吃的。
”“你陪我去。
”我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我。
陽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。
我忽然想起上輩子的清衡。
那個永遠清清冷冷、永遠高高在上、永遠端著架子的人。
如果告訴他,你下輩子會變成一個會撒嬌的人——他會不會當場自閉?我忍不住笑出聲。
桑恒眨眨眼:“阿姐你笑什麼?”“冇什麼。
”我站起來,拍拍他的腦袋。
“走吧,陪你去吃東西。
”他立刻跟上來,走在我旁邊。
步伐不疾不徐,脊背挺得筆直,臉上又恢複了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。
可他的手——他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,悄悄牽住了我的袖子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。
又抬頭看向前方。
嘴角彎了彎。
院子裡陽光很好。
風吹過來,帶著淡淡的花香。
我們就這樣走著。
他在我旁邊,牽著我的袖子。
清清冷冷的臉上,藏著一絲隻有我能看見的笑意。
我忽然覺得,這樣也挺好。
長成清衡那個死性子沒關係。
會撒嬌就行。
予你囚籠(煮飯篇)事情發生在我二十三歲那年的夏天。
那天阿爹不知道從哪兒搞來一罈千年陳釀,說是當年和老孃定情時埋下的,如今挖出來慶祝我倆“長大成人”。
我喝了。
喝多了。
多的程度大概是——看人重影,走路打飄,張嘴就是胡話。
桑恒扶我回房的時候,月亮已經升得老高。
他半邊身子扛著我,步伐穩健,呼吸平穩,和旁邊這個東倒西歪的我形成鮮明對比。
“阿姐,你慢點。
”“我冇醉。
”“……喝醉的人都這麼說。
”我扭頭看他。
月光落在他臉上,把那張清清冷冷的臉照得越發清冷。
眉眼如畫,鼻梁高挺,嘴唇微微抿著,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。
我盯著他看了三秒。
然後我伸手,捏住他的臉。
“哎喲——阿姐你又——”“冇醉。
”“我知道你冇醉,你先鬆手……”我不鬆。
我盯著他,忽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就收不回去了。
“桑恒。
”“……嗯?”“你是清衡。
”他愣了一下。
“上輩子的清衡。
”他冇說話。
“我死之前親了你。
”他還是冇說話。
月光落在他臉上,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。
我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那時候我就想,”我說,“要是早點親就好了。
”他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我湊近一點。
他的呼吸頓住。
“阿姐……”“噓。
”我伸手,環住他的脖子。
他的身體僵住了。
像一塊木頭。
我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我。
月光落在我們之間。
然後我親了上去。
和上輩子不一樣。
上輩子那個吻,是我死前的放肆,是報複,是“反正我要死了親一下怎麼了”。
可這輩子——這個吻是軟的。
溫的。
帶著千年陳釀的甜味。
他僵了三秒。
三秒後,他忽然動了一下。
我以為他要推開我。
畢竟他是清衡。
上輩子的清衡,被我強吻之後愣在原地,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這輩子的桑恒,雖然會撒嬌,可骨子裡還是那個清清冷冷的人。
我等著他推開我。
他冇推。
他抬手,扣住了我的後腦勺。
然後他反客為主。
——等等。
——什麼情況?——這小子在乾嘛?我的腦子還冇轉過來,就已經被他按在了門上。
咚的一聲。
後背撞上門板,不疼,但足夠讓我清醒一瞬。
就一瞬。
下一秒,他又親下來了。
和剛纔那個試探的、溫柔的吻不一樣。
這個吻是凶的。
急的。
像是憋了幾百年。
我被他親得有點懵。
不是,你剛纔不是還僵著呢嗎?不是,你剛纔不是還“阿姐你喝多了”呢嗎?我伸手想推開他,冇推動。
他又高又壯,壓下來的時候像一堵牆。
“桑……唔……”他鬆開我的唇,抵著我的額頭,呼吸很重。
“阿姐。
”聲音啞了。
那雙清清冷冷的眼睛,此刻暗得嚇人。
“你確定?”我看著他。
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,落在他半邊臉上。
他的眼尾泛著紅,呼吸燙得嚇人。
可他的手——他的手在抖。
我忽然想起上輩子。
上輩子他也是這樣。
坐在床邊,隔著虛空撫著我的臉,手在抖,呼吸在抖,整個人都在抖。
那時候我想,要是能重來就好了。
要是能早點告訴他,就好了。
現在重來了。
他就在我麵前。
我伸手,捧住他的臉。
“確定。
”他的喉結又動了一下。
然後他低頭,把臉埋進我頸窩裡。
悶悶的聲音從頸窩裡傳來:“阿姐,你彆後悔。
”我笑了一聲。
伸手,揉了揉他的後腦勺。
“不後悔。
”他抬起頭。
月光落在他眼睛裡。
那雙眼睛裡,有我。
隻有我。
然後他笑了。
是那種很少見的、隻有我能看見的笑。
眼睛彎成兩道月牙,嘴角翹得老高,整個人都亮了起來。
我愣了一下。
下一秒,他把我打橫抱起來。
“喂——”他低頭看我,嘴角還彎著。
“阿姐,是你先撩我的。
”“我……”“撩完就要負責。
”“……?”他抱著我往裡走。
我忽然有一種不太妙的預感。
“桑恒,你冷靜——”“我很冷靜。
”“不是,我就是喝多了——”“我知道。
”“那你怎麼——”他低頭,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。
“阿姐。
”“……嗯?”“我等你這句話,等了兩輩子。
”我愣住了。
他看著我,眼睛裡盛著笑。
“上輩子就想這麼做了。
”“……那你怎麼不做?”“你死了。
”“……”“這輩子你活著。
”“……”“你還親我了。
”“……”他把我放在床上,俯身下來。
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,落在他背上。
他低頭看著我,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。
“阿姐。
”“嗯……”“這次我不會再讓你死了。
”我看著他。
看著他那雙清清冷冷卻又燒著火的眼睛。
忽然伸手,環住他的脖子。
“那就好好活著。
”他笑了。
然後他親下來。
後來的事情——怎麼說呢。
就是那種。
天雷勾動地火。
一發不可收拾。
他嘴上說著“阿姐你喝多了”“阿姐你彆後悔”“阿姐你確定嗎”,一副三拒連的架勢。
可動作根本不是那麼回事。
吻下來的時候又凶又急,像是憋了幾百年。
手也不老實,該摸的不該摸的都摸了。
我被他弄得七葷八素,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——這小子,是故意的吧?絕對是故意的吧?什麼“阿姐你喝多了”,什麼“阿姐你彆後悔”,分明就是以退為進!我張嘴想罵他。
他低頭堵住我的嘴。
“唔——”等他一吻結束,我已經忘了自己要罵什麼了。
他抵著我的額頭,呼吸還是那麼重。
“阿姐。
”“嗯……”“你剛纔想說什麼?”我看著他。
他看著我。
月光落在他眼睛裡,亮晶晶的。
我忽然笑了。
伸手,捏住他的臉。
“桑恒。
”“哎喲——阿姐你乾嘛——”“你是故意的。
”他眨眨眼:“什麼故意的?”“今晚的事。
”他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低下頭,把臉埋進我頸窩裡。
悶悶的聲音從頸窩裡傳來:“……嗯。
”我挑眉:“承認了?”他抬起頭,看著我。
眼睛彎彎的,嘴角彎彎的。
“阿姐,我等你等了兩輩子。
”月光落在他臉上,把他整個人照得發亮。
“好不容易等到你主動一次,我怎麼能放過?”我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我。
我忽然伸手,又捏住他的臉。
“哎喲——阿姐你又——”“下次想乾嘛直接說。
”“說了你會答應嗎?”“不答應。
”他眨眨眼,一臉無辜。
“那我隻能繼續這樣了。
”“……?”他又湊過來。
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,落在我們身上。
窗外的蟲鳴聲隱隱約約,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。
我被他親得七葷八素,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——這小子,絕對是故意的。
絕對是。
第二天早上。
我醒來的時候,陽光已經照滿了屋子。
腰痠。
背痛。
渾身都像被碾過一遍。
我扭頭。
旁邊躺著一個人。
眉眼清清冷冷,嘴角微微抿著,睡顏安安靜靜。
像是畫裡的人。
我盯著他看了三秒。
然後他睜開眼。
四目相對。
他眨眨眼,彎起嘴角。
“阿姐,早。
”我看著他那張笑臉,忽然有點恍惚。
上輩子的清衡,會這樣笑嗎?不會。
上輩子的清衡,隻會清清冷冷地看著我,眼睛裡盛著高山雪。
可眼前這個——會撒嬌,會耍賴,會以退為進,會把我按在門上親。
還會在得逞之後,笑得像隻偷到魚的貓。
我伸手,捏住他的臉。
“哎喲——阿姐你又——大清早的——”我鬆開手。
他揉著臉,委屈巴巴地看著我。
可眼睛裡分明藏著笑意。
我看著他,忽然問:“昨晚是不是故意的?”他眨眨眼:“什麼故意的?”我盯著他。
他也盯著我。
三秒後,他低下頭,小聲嘟囔:“……是。
”“……”“但是阿姐你先親我的。
”“……”“我隻是順勢而為。
”“順勢而為?”“嗯。
”我看著他。
他低著頭,耳朵尖紅紅的。
可嘴角分明翹著。
我忽然笑了。
伸手,揉了揉他的腦袋。
他抬起頭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阿姐你不生氣?”“生什麼氣?”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支支吾吾,說不出話。
我看著他,忽然湊過去,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。
他愣住了。
“阿姐?”我躺回去,看著帳頂。
“下次,”我說,“不用等兩輩子。
”他冇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湊過來。
他的腦袋靠在我肩膀上。
悶悶的聲音從肩膀上傳過來:“阿姐。
”“嗯?”“你真好。
”我伸手,揉了揉他的腦袋。
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,落在我們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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