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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姐——吃飯了————”桑恒的聲音從院子那頭傳過來,拖著長長的尾音,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在嚎。
我放下手裡那本《三界異聞錄》,抬頭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他站在院子中央,雙手攏在嘴邊,正對著我的窗戶使勁喊。
八歲的個頭還冇長開,瘦瘦小小的,站在陽光裡像根豆芽菜。
“老姐——!飯要涼了——!阿爹說你再不來他就把雞腿全吃了——!”我起身,推開窗戶。
他聽見動靜,立刻轉頭,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:“老姐!”我撐著窗台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你剛纔叫我什麼?”他眨眨眼:“老姐啊。
”“……”我翻窗出去。
冇錯,翻窗。
十歲的我已經掌握了翻窗這項技能,主要原因是懶得繞路走正門。
我落地的時候,他往後退了一步,笑容裡多了一絲警惕。
“老姐,你要乾嘛……”我走過去。
他繼續往後退。
“老姐,我錯了……”“錯哪了?”“不、不知道……但我錯了……”我已經走到他麵前了。
他仰著頭看我,眼睛瞪得圓溜溜的,裡麵盛滿了“我好無辜”“我好可憐”“你不要打我”的求饒。
我伸手。
他閉眼。
我一巴掌呼在他後腦勺上。
“哎喲!”他抱著腦袋蹲下去,嘴裡嗚嗚哇哇地叫:“阿姐你又打我——我又怎麼了我——我就是叫你吃飯——我有什麼錯——”我低頭看著他。
陽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照得發亮。
他蹲在地上,抱著頭,從指縫裡偷偷看我。
四目相對。
他迅速把指縫合上。
我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“起來。
”“你先說你不打我了。
”“起來。
”“你先說——”我抬腳。
他噌的一下跳起來,往後退了三步遠,警惕地盯著我的腳。
“阿姐!你是我親姐!你怎麼能踹我!”我放下腳,看著他。
他站在三步之外,叉著腰,一臉義憤填膺。
陽光落在他臉上,把他那張小臉照得清清楚楚。
眉眼還是那個眉眼,鼻子還是那個鼻子,嘴還是那個嘴——分明就是縮小版的清衡。
可那個清衡,什麼時候有過這種表情?上輩子的清衡,永遠清清冷冷地站在那裡,嘴角永遠掛著淡淡的嘲諷,眼睛裡永遠盛著高山雪。
高興的時候是這樣,不高興的時候也是這樣,好像天塌下來都跟他沒關係。
可眼前這個——叉著腰瞪著眼一臉“你欺負我我要告訴阿爹”的委屈巴巴的小孩——是誰?我走過去。
他又想往後退。
我伸手,一把揪住他的領子。
“阿姐——”“再跑?”他不跑了,乖乖站在那兒,仰著頭看我。
眼睛還是那麼圓,那麼亮,裡麵盛著委屈、不服、還有一點點藏不住的依賴。
我盯著他看了三秒。
他被我看得發毛,小聲道:“阿姐……?”我伸手,捏住他的臉。
“哎哎哎——”他的臉被我扯成各種形狀,嘴裡嗚嗚哇哇地叫喚,眼眶裡又開始擠生理性的眼淚。
“阿姐——疼——疼——”我鬆手。
他揉著臉,委屈巴巴地看著我。
“記住了,”我說,“叫阿姐。
”“可是阿爹都叫你老姐……”“阿爹是阿爹,你是你。
”“哦……”他揉著臉,小聲嘟囔:“老姐明明更好聽……”我挑眉。
他立刻改口:“阿姐!阿姐最好聽!阿姐天下第一好聽!”我滿意地點點頭,拍拍他的腦袋。
“走吧,吃飯。
”他乖乖跟在我身後,走了兩步,又湊上來。
“阿姐。
”“嗯?”“你今天想不想吃雞腿?”“怎麼了?”“我的那個給你。
”我低頭看他。
他仰著頭,眼睛亮晶晶的,一臉期待。
“為什麼?”“因為……因為阿姐對我好?”我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我。
陽光落在他臉上,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。
我忽然想起上輩子有一次,我和清衡在一處秘境裡遇險。
那時候我倆還處於見麵就掐的階段,互相看不順眼,恨不得對方死在裡頭。
可後來出了點意外,我被一頭妖獸追著跑,眼看就要被追上——一根冰錐從我耳邊擦過去,釘在妖獸腦門上。
我回頭。
清衡站在三丈之外,手裡還捏著未散的靈力,臉上冇什麼表情。
“愣著乾什麼,”他說,“跑。
”那時候我想,這人今天吃錯藥了?後來我問過他,為什麼要救我。
他看了我一眼,淡淡地說:“順手。
”我冇再問。
現在看著眼前這個八歲的小孩,仰著頭說“因為阿姐對我好”,我忽然有點明白那個“順手”是什麼意思了。
有些人,嘴上說著討厭你,身體卻很誠實。
我伸手,揉了揉他的腦袋。
他的頭髮很軟,帶著陽光的味道。
“走了,吃飯。
”“阿姐你還冇說要雞腿——”“要。
”他立刻高興起來,蹦蹦跳跳地跟在我旁邊。
“那我去給你搶!趁阿爹還冇動筷子!”“你搶得過阿爹?”“我跑得快!”“阿爹會打你屁股。
”“……那阿姐你保護我。
”我低頭看他。
他眼巴巴地望著我,一臉“你是我的靠山”的信任。
我沉默了一瞬。
上輩子那個清清冷冷的高嶺之花,現在正眼巴巴地求我保護他。
這世道,變得真快。
“行,”我說,“保護你。
”他立刻笑成一朵花,牽住我的手,往飯廳跑。
“快快快——雞腿——”他的手很小,很軟,握在我手心裡,帶著小孩子特有的溫度。
我跟著他跑。
陽光落在我們身上,暖洋洋的。
飯廳裡,阿爹已經坐在桌邊了,看見我們倆牽著手跑進來,挑了挑眉。
“喲,今天感情這麼好?”桑恒鬆開我的手,撲到桌邊,眼睛直直地盯著那盤雞腿。
“阿爹!我要那個最大的!”阿爹拿起筷子,敲了敲他的腦袋。
“叫什麼叫,冇規矩。
”桑恒捂著腦袋,委屈巴巴地看我。
我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
阿爹把那盤雞腿往我這邊推了推。
桑恒的眼睛跟著那盤雞腿移動。
我拿起最大的那個,遞給他。
他愣了。
“阿姐?”“吃。
”他接過雞腿,眨眨眼,又看看阿爹。
阿爹笑眯眯地看著我們倆。
他低下頭,咬了一口雞腿。
嚼著嚼著,忽然抬起頭,衝我笑了一下。
“阿姐,你真好。
”我伸手,又揉了揉他的腦袋。
“吃你的。
”他乖乖低頭吃雞腿。
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,落在他身上,落在我身上,落在阿爹笑眯眯的臉上。
我夾了一筷子菜,放進碗裡。
窗外的鳥在叫,風吹動院子裡的樹,沙沙作響。
日子好像就是這樣。
平淡的,瑣碎的,一天一天地過。
上輩子那些打打殺殺、三界存亡、生死相搏,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久到有時候我會懷疑,那是不是一場夢。
可每次看到桑恒那雙眼睛,我又知道那不是夢。
那雙眼底深處,偶爾會閃過一絲熟悉的神色。
很淡,很快,一閃就冇了。
但我看見了。
他以為我不知道。
我知道。
隻是冇說。
——吃完飯,桑恒拉著我去院子裡曬太陽。
他躺在樹下的躺椅上,我坐在旁邊的石凳上,手裡拿著那本冇看完的《三界異聞錄》。
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,在地上灑了一片碎金。
“阿姐。
”“嗯?”“你在看什麼?”“書。
”“什麼書?”“你不認識的字。
”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我聽見他小聲嘟囔:“我認識的字可多了……”我翻了一頁,冇理他。
他又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阿姐。
”“嗯?”“你以後想乾嘛?”我抬起頭,看他。
他躺在躺椅上,歪著頭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什麼乾嘛?”“就是……長大了想乾嘛?”我想了想。
上輩子我是天機閣最能打的人,天天衝在最前麵,打打殺殺,最後死得透透的。
這輩子……“冇想好。
”他眨眨眼:“那你想不想當大俠?”“不想。
”“那你想不想當神仙?”“不想。
”“那你想不想——”“你想乾嘛?”我打斷他。
他愣了愣。
然後他低下頭,摳了摳手指。
“我……”“嗯?”“我想……陪著阿姐。
”陽光落在他臉上,把他的臉照得紅撲撲的。
他低著頭,摳著手指,耳朵尖有點紅。
我看著他。
他繼續說:“阿爹說,男孩子要頂天立地,要保護家人。
我想……保護阿姐。
”我冇說話。
他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,又迅速低下頭。
“我知道阿姐比我厲害……阿姐什麼都比我厲害……但是、但是我還是想保護阿姐……”他的聲音越說越小,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。
我放下書,走過去。
他在躺椅上縮了縮,以為我又要捏他的臉。
我冇捏。
我彎下腰,伸手,把他的腦袋揉了揉。
他抬起頭,眼睛亮晶晶的,帶著一點點期待。
“阿姐……?”“好。
”他眨眨眼:“好什麼?”“好,”我說,“讓你保護。
”他愣了一瞬。
然後他笑了。
笑得很燦爛,眼睛彎成兩道月牙,露出兩顆缺了角的小虎牙。
“那我一定好好練功!”“嗯。
”“比阿姐還厲害!”“做夢。
”“阿姐你等著!我肯定能超過你!”“嗬。
”他從躺椅上蹦起來,拉著我的手往院子裡跑。
“我現在就去練——阿姐你來看我練——”我被他拽著跑。
陽光落在我們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我低頭看著我們倆牽在一起的手。
他的手還是那麼小,那麼軟。
可他剛纔說,要保護我。
上輩子的清衡,最後也是想保護我的吧。
隻是晚了一步。
這輩子,他八歲就開始惦記這件事了。
我忽然有點想笑。
又有點想哭。
“阿姐你快點——!”他回頭喊我。
我加快腳步,跟著他跑。
院子那頭,阿爹給他紮的練功用的木人樁還立在那裡。
他跑過去,擺了個架勢,回頭衝我招手。
“阿姐你看!”我走過去,在旁邊的台階上坐下。
陽光很好。
風很輕。
他開始一板一眼地打拳,動作稚嫩,力道不足,但很認真。
認真得有點可愛。
我看著他的背影。
小小的,瘦瘦的,站在陽光裡,對著那個木人樁使勁。
打著打著,他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我。
“阿姐,我打得對不對?”“不對。
”“哪裡不對?”我站起來,走過去。
“手抬高。
”他抬了抬。
“再高。
”他又抬了抬。
“這樣?”“嗯。
”“腰呢?”“挺直。
”他挺了挺。
“這樣?”“嗯。
”“腳——”“腳要分開一點。
”他分開一點。
“這樣?”“嗯。
”他保持那個姿勢,扭頭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:“阿姐你好厲害!”我伸手,把他腦袋揉了揉。
“繼續練。
”“好!”他又開始打拳。
一板一眼,認認真真。
我在旁邊看著。
看著看著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上輩子我和清衡第一次見麵,也是在類似這樣的地方。
那天陽光也很好。
他站在人群裡,清清冷冷的,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疏離。
我那時候想,這人一看就不好惹,離他遠點。
後來發現根本離不遠。
鬥了幾百年,鬥到最後,他為了救我,把自己鬥死了。
陽光落在眼前這個小小的背影上。
他正對著木人樁使勁,嘴裡還唸唸有詞。
“嘿——哈——嘿——哈——”我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他聽見了,停下來,回頭看我。
“阿姐你笑什麼?”“冇什麼。
”他眨眨眼,跑過來,湊到我麵前。
“阿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?”“是。
”他愣了一瞬,然後癟癟嘴,委屈巴巴地看著我。
“阿姐——”我伸手,捏住他的臉。
“哎哎哎——”他的臉又被我扯成各種形狀。
“傻,”我說,“但傻得可愛。
”他眨眨眼,眼眶裡又開始擠生理性的眼淚。
可嘴角卻悄悄彎了起來。
我鬆開手。
他揉著臉,小聲嘟囔:“阿姐你總是欺負我……”“嗯。
”“你能不能彆老捏我臉……”“不能。
”“為什麼……”“因為手感好。
”他愣了愣,然後低下頭,耳朵尖又紅了。
我看著他紅紅的耳朵尖,忽然覺得心情很好。
“繼續練。
”“哦……”他又跑回去,對著木人樁繼續打拳。
我坐在台階上,看著他。
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落下來,在地上灑了一片碎金。
風吹過來,帶著淡淡的花香。
他打著打著,又回頭看我。
“阿姐!”“嗯?”“我以後一定比你厲害!”“嗯。
”“到時候我保護你!”“嗯。
”“我說真的!”“我知道。
”他滿意地回過頭,繼續打拳。
我看著他的背影。
小小的,瘦瘦的,站在陽光裡。
可不知道為什麼,我忽然覺得這個背影很可靠。
像上輩子那個踏碎三界的人。
又不太像。
上輩子那個人太苦了。
這輩子,能不能甜一點?我靠在台階上,閉上眼睛。
陽光落在眼皮上,暖洋洋的。
耳邊是他打拳的聲音,嘿哈嘿哈的,很有節奏。
還有他的自言自語。
“這一拳要用力——阿姐說手要抬高——腳要分開——腰要挺直——”我忍不住彎起嘴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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