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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桑酒。
我死了。
清衡也死了。
然後我倆一起重生了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肉乎乎、白嫩嫩、連五個指頭都還帶著嬰兒肥的小手,腦子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團漿糊,轉都轉不動。
重生?我?和清衡?同時?這是什麼陰間笑話——哦不對,我們已經從陰間出來了。
我試著動了動手指。
軟的,短的,指甲蓋隻有米粒大小,還帶著一點點粉。
這雙手前幾天還飄在半空看清衡發瘋,今天就變成了五歲小孩的手。
我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。
疼。
真疼。
不是做夢。
我坐在一張陌生的床上,床帳是淺青色的,繡著幾朵小小的蓮花。
窗外有鳥叫,有風聲,還有……“阿姐——!”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從門外衝進來,咚的一聲撞在我身上,差點把我從床上撞下去。
我低頭看他。
他抬頭看我。
四目相對。
他的眼睛很大,很亮,黑葡萄似的,裡麵盛滿了興奮和依賴。
他一把抱住我的腰——五歲的我哪有什麼腰,他抱的是我的肚子——使勁往裡拱。
“阿姐阿姐!你終於醒了!你都睡了好久好久!阿爹說你生病了不讓我吵你,我都快急死了!”我:“……你先鬆開。
”“我不!”他抱得更緊了,臉埋在我衣服上蹭來蹭去,像一隻撒嬌的小狗。
我低頭看著這顆毛茸茸的腦袋,心裡忽然升起一個很不妙的預感。
“……你叫什麼名字?”他抬起頭,眨巴眨巴眼睛,一臉無辜:“阿姐你怎麼睡傻了?我是桑恒啊!你弟弟桑恒!”桑恒。
桑恒。
桑——恒。
我:“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氣。
我又深吸一口氣。
我一把揪住他的領子——不對,現在我的手太小了,揪不住領子,隻能揪住他胸口的衣料——把他整個人提到麵前。
“你姓什麼?”他被我嚇到了,眼睛瞪得更圓:“姓、姓桑啊……”“你叫什麼?”“桑、桑恒……”“你以前叫什麼?”“以前?”他更迷茫了,“阿姐你在說什麼呀,我從來都叫桑恒呀……”我盯著他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很大,很亮,黑葡萄似的,裡麵除了迷茫就是無辜。
但我分明在裡麵看到了一絲——隻有一絲——一閃而過的、熟悉的、欠揍的、屬於清衡的神色。
我鬆了手。
他跌回床上,揉著屁股,委屈巴巴地看著我。
“阿姐,你怎麼了……”我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我。
窗外有風吹進來,吹動淺青色的床帳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清衡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來著?他坐在床邊,白髮垂落,抬手隔空撫著我的臉,輕聲說了一句話。
風太大,我冇聽清。
然後他就閉上了眼。
我飄在半空,看著他安靜地坐在那裡,以為他隻是睡著了。
後來我才知道,他把最後那半魂也燃儘了。
死得透透的。
比我當年還透。
那時候我還想,這人真是瘋了,死了也好,省得繼續禍害三界。
結果一睜眼,他就成了我弟弟。
姓桑。
名恒。
桑恒。
我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他被我笑得發毛,往後縮了縮:“阿姐……?”我冇理他,自顧自地笑。
笑著笑著,忽然有點想哭。
清衡啊清衡。
你踏碎三界、燃儘半魂、把自己折騰得死透透,就為了換我回來。
結果呢?結果我倆一塊回來了。
你成了我弟。
我得管你叫“弟弟”。
你以後得管我叫“阿姐”。
我看著他那張虎頭虎腦的小臉,越看越覺得眼熟。
那雙眼睛,那鼻梁,那嘴角微微抿起來的樣子——分明就是縮小版的清衡。
隻是以前那雙眼睛清清冷冷,像盛著高山雪。
現在這雙眼睛圓溜溜、亮晶晶,裡麵全是“阿姐我好喜歡你”“阿姐你陪我玩”“阿姐我要吃糖”的傻氣。
我忽然有點好奇。
他還記得多少?是全都記得,還是隻記得一部分,還是什麼都不記得?我清了清嗓子,決定試探一下。
“桑恒。
”“嗯?”他歪著頭看我。
“你知道清衡是誰嗎?”他眨眨眼:“誰?”“清衡。
天機閣的清衡。
”他繼續眨眼,一臉迷茫:“阿姐你在說什麼呀?天機閣是什麼?清衡是人名嗎?好好笑的名字哦——”我盯著他。
他也盯著我。
眼睛還是那麼圓,那麼亮,那麼無辜。
但我在他眼底深處,又看到了那一絲一閃而過的神色。
很複雜。
很熟悉。
很……欠揍。
我忽然就放心了。
行,記得。
裝是吧?裝不認識我是吧?裝傻充愣當乖弟弟是吧?我伸手,捏住他的臉,往外扯。
“哎哎哎阿姐你乾嘛——疼疼疼——”他的臉被我扯成各種形狀,嘴裡嗚嗚哇哇地叫喚,眼眶裡甚至擠出了兩滴生理性的眼淚。
我看著他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,心情忽然變得很好。
“桑恒。
”我鬆開手,拍了拍他的腦袋,“以後你就是我弟了。
”他揉著臉,委屈地看著我。
“記住,”我衝他笑了笑,“要聽阿姐的話。
”他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就那麼一瞬。
然後他繼續揉著臉,委屈巴巴地點頭:“知道了阿姐……”我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我。
窗外有鳥叫聲,有風聲,有遠處傳來的隱約人語。
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,落在我們倆身上,暖洋洋的。
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——是上輩子的事了——有一次我和清衡打完架,各自負傷,各自坐在各自的山頭生悶氣。
那時候我想,這人怎麼這麼討厭,下輩子最好彆讓我再遇見他。
現在好了。
冇遇見。
直接成一家人了。
我看著他那張虎頭虎腦的小臉,看著他眼底深處那一絲藏不住的、屬於清衡的神色,忽然笑出聲來。
他被我笑得發毛,往後縮了縮:“阿姐……?”“冇事。
”我伸手,揉了揉他的腦袋。
他的頭髮很軟,帶著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。
“桑恒。
”“嗯?”“以後咱們好好過日子。
”他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低下頭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很小聲。
但我聽見了。
窗外的陽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髮絲染成金色。
我忽然想起那天他隔空撫著我的臉,輕聲說的那句話。
風太大,我冇聽清。
我低下頭,看著他那顆毛茸茸的腦袋。
“桑恒。
”他抬起頭。
我看著他,忽然問:“那天你說的話,是什麼?”他又愣了。
然後他眨眨眼,一臉無辜:“哪天?說什麼?”我盯著他。
他回盯著我。
眼睛還是那麼圓,那麼亮,那麼無辜。
但我知道他聽懂了。
他肯定聽懂了。
他隻是裝傻。
就像他現在裝成傻乎乎的弟弟一樣。
我伸手,又捏住他的臉。
“哎哎哎阿姐你又乾嘛——”“裝。
”“我冇裝——疼疼疼——”“接著裝。
”“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——阿姐你鬆手——”我鬆開手。
他揉著臉,眼眶紅紅的,委屈得像一隻被欺負了的小狗。
我看著他那副樣子,忽然不想追問了。
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。
這輩子這麼長,我們倆又成了一家人。
他還能跑得掉?我衝他笑了笑。
他被我笑得又往後縮了縮。
“阿姐……你笑起來好可怕……”我拍拍他的頭:“乖,以後你就習慣了。
”他冇說話。
隻是低下頭,輕輕扯了扯我的袖子。
很小聲地說了一句什麼。
我低頭看他:“嗯?”他搖搖頭,把臉埋進我袖子裡。
悶悶的聲音從袖子裡傳出來:“冇事。
”我冇再問。
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落在他身上,落在我身上,落在我們倆挨在一起的影子上。
我低頭看著他那顆毛茸茸的腦袋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上輩子我們倆鬥了幾百年,見麵就掐,分開就罵,誰看誰都不順眼。
這輩子他成了我弟。
我得看著他長大,看著他從小屁孩變成少年,從少年變成……變成什麼?變成什麼樣呢?我忽然有點期待。
上輩子那個清清冷冷、高高在上、永遠端著架子的清衡,這輩子從小就被我捏臉、扯耳朵、揉腦袋。
等他長大了,想起這些事的時候,會是什麼表情?我忍不住笑出聲。
袖子裡那顆腦袋動了動,悶悶的聲音傳出來:“阿姐你在笑什麼……”“冇什麼。
”我揉揉他的頭。
“就是忽然覺得,這輩子應該會很有意思。
”他冇說話。
隻是把臉往我袖子裡又埋了埋。
窗外有風吹進來,吹動淺青色的床帳。
我抬起頭,看向窗外。
天很藍,雲很白,陽光很好。
遠處有山,有水,有人家。
一切都很新,很陌生,很——很好。
我低下頭,看著袖子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。
“桑恒。
”“嗯?”“起來。
”“乾嘛……”“陪我出去玩。
”他抬起頭,眨巴眨巴眼睛。
陽光落在他臉上,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。
那一瞬間,我彷彿在他眼睛裡看到了什麼。
很輕,很淡,像是風一吹就會散。
可它冇散。
它就在那裡。
他看著我說:“好。
”然後他爬起來,牽住我的手。
他的手很小,很軟,帶著小孩子特有的溫度。
我握了握。
他也握了握。
我們一起往門外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我忽然停下來。
他也停下來,抬頭看我。
我低頭看著他。
“桑恒。
”“嗯?”“那句話到底是什麼?”他又愣了。
然後他眨眨眼,一臉無辜:“阿姐你怎麼還惦記著……”“說。
”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低下頭,很小聲地說了一句。
這回我聽清了。
他說:“下輩子,換我來找你。
”風從窗外吹進來,吹動他的髮絲。
我站在門口,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我。
陽光落在我們身上,暖洋洋的。
我忽然覺得,這輩子好像也不錯。
我捏了捏他的手。
“走吧。
”“去哪兒?”“出去玩。
”“哦。
”我們一起跨出門檻。
身後,淺青色的床帳輕輕飄動。
窗外,鳥叫聲清脆悅耳。
遠處,有人在喊我們的名字。
“桑酒——桑恒——吃飯了——”我應了一聲。
他也應了一聲。
我們牽著手,往那個聲音的方向走去。
陽光落在我們身後,把兩個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挨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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