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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落春的眼睛微微睜大。
眼底有什麼東西,在一點一點亮起來。
“所以,”我湊近他,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“你不用試探我。
”“不用扮成女的。
”“不用等兩年。
”“你隻要站在那裡,我就喜歡你。
”他看著我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我以為他又要沉默了。
然後他忽然笑了。
那個笑,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樣。
不是隱忍的,不是忐忑的,不是小心翼翼的。
而是——而是終於被看見的、終於被接納的、終於可以卸下所有偽裝的笑。
他笑起來真好看。
眉眼彎彎的,眼睛亮亮的,像是春風吹過冰封的河麵。
“彩雲。
”他喊我。
“嗯?”“我也有話告訴你。
”“什麼話?”他湊過來,在我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。
我的臉騰地紅了。
“周落春!”他笑出聲來。
那笑聲悶在喉嚨裡,低低的,沉沉的,好聽極了。
窗外的陽光正好。
落梅山莊的梅花早就謝了,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我好像聞到了那天的香氣。
淡淡的,冷冷的,像是雪後的梅林。
又像是他的味道。
我窩在他懷裡,玩著他的頭髮。
繞三圈,鬆開。
繞三圈,鬆開。
“落春。
”“嗯?”“下次不許再這樣了。
”“哪樣?”“扮成女的試探我。
”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如果還有下次呢?”我抬起頭,瞪著他。
“你還想有下次?”他看著我的眼睛,嘴角彎著。
“萬一你下輩子不喜歡我了呢?”我愣了一下。
然後我伸出手,捏住他的臉。
“下輩子?”我使勁捏了捏,“下輩子你直接來找我,不管你是男是女,是人是鬼,是貓是狗——”“我都喜歡你。
”他看著我。
眼底的光,亮得驚人。
然後他低下頭,吻住我。
那個吻很長。
長到我忘記了時間,忘記了地點,忘記了一切。
隻記得他的氣息,他的溫度,他的心跳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一下一下,和我的合在一起。
後來,他放開我,額頭抵著我的額頭。
“彩雲。
”“嗯?”“我也是。
”“從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,就喜歡了。
”“不管你是白彩雲還是什麼,不管你是富家千金還是什麼——”“我喜歡的就是你。
”我看著他,忍不住笑了。
窗外的陽光正好。
落梅山莊的梅花,明年還會再開。
而這個人,會一直在我身邊。
這就夠了。
周落春是在一個春天的午後離開的。
那時候窗外的梨花開得正好,白的像雪,風一吹,紛紛揚揚地落下來。
他躺在榻上,頭髮已經全白了,臉上的皺紋卻掩不住那雙眼睛的深黑。
白彩雲坐在他旁邊,握著他的手。
她的手也老了,麵板皺皺的,佈滿了褐色的斑點。
可是握著的那隻手,還是那麼暖,還是那麼緊。
“落春。
”她喊他,聲音輕輕的,像怕驚到什麼。
周落春睜開眼睛。
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深,那麼黑,像是盛著一潭幽深的古井。
古井裡,倒映著她的臉——也是滿臉皺紋,也是白髮蒼蒼。
可是在他眼裡,她還是初見時的模樣。
圓圓的臉,亮亮的眼睛,偷偷看麻雀時翹起的嘴角。
“彩雲。
”他喊她,聲音已經很輕了,像是風一吹就會散。
“我在。
”“這輩子,”他頓了頓,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,“值了。
”白彩雲的眼眶濕了。
她低下頭,把臉貼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值什麼值,”她悶悶地說,“才七十年,哪裡夠?”周落春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,很淡,像是梨花落在水麵上。
“夠的。
”他說,“有你的七十年,比彆人的七百年都長。
”她不說話。
隻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。
周落春看著她的發頂。
那些頭髮早就白了,可是在他眼裡,還是初見時那兩個鬏鬏,繫著淺碧色的髮帶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初見時她那一眼,想起她紅透的耳尖,想起她說“那我以後叫你落春好不好”。
想起梨樹下的桂花糕,想起鞦韆架上的笑聲,想起溫泉裡的那個吻。
想起她氣鼓鼓地說“死小子敢騙我”,想起她窩在他懷裡玩他的頭髮,想起她捏著他的臉說“下輩子你直接來找我”。
想起這七十年。
七十年,兩萬五千多個日夜。
每一天,他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“彩雲。
”他又喊她。
“嗯?”“我有冇有告訴過你,”他的聲音越來越輕,“從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,我就——”“說了。
”她抬起頭,眼眶紅紅的,卻努力扯出一個笑,“說了幾百遍了。
”“那再說一遍。
”她看著他。
看著那雙深黑的、盛滿她的眼睛。
“我也喜歡你。
”她說,“從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,就喜歡了。
”他笑了。
那個笑,和初見時一模一樣。
眉眼彎彎的,眼睛亮亮的,像是春風吹過冰封的河麵。
然後,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。
手,慢慢鬆開了。
窗外的梨花,落了他一身。
白彩雲握著那隻手,握了很久。
久到太陽落山,久到月亮升起,久到梨花落滿了整個窗台。
然後她輕輕說了一句:“傻子。
”那天晚上,白彩雲也走了。
她走得很安詳,躺在他旁邊,手還握著他的手。
嘴角,還帶著笑。
【叮——】係統的聲音響起來時,周落春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虛空裡。
周圍什麼都冇有,隻有無邊無際的白。
他低下頭,看見自己的手——年輕的、修長的、骨節分明的手。
他又變回年輕時的樣子了。
【宿主。
】係統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,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情緒。
像是感慨,又像是——像是終於送走老朋友的不捨。
【恭喜宿主,壽終正寢。
】周落春抬起頭,看著虛空。
【鑒於宿主在多個世界中的多次表現,皆達到完美評分,係統特此給予宿主一個實現願望的選擇。
】【任何願望,都可以。
】周落春盯著虛空。
盯著那個看不見的係統。
然後,他笑了。
那個笑,和當初在學堂門口的笑一模一樣。
淡淡的,淺淺的,卻藏著誰也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任何願望?”他問。
【任何願望。
】“那我要——”他頓了頓。
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麵。
初見時的那一眼。
梨樹下的桂花糕。
溫泉裡的那個吻。
洞房花燭夜的燭光。
七十年來的每一個日夜。
還有最後,她握著他的手,紅著眼眶說“說了幾百遍了”。
他的嘴角,彎得更深了一些。
“我要她。
”他說。
聲音輕輕的,卻像是一個承諾。
“和我。
”“生生死死,不分離。
”虛空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周落春以為係統已經離開了。
然後,係統的聲音響起來。
【宿主,您確定嗎?】“確定。
”【這個願望一旦實現,您將與她繫結生生世世。
無論輪迴多少次,無論變成什麼,你們都會相遇,都會認出彼此,都會在一起。
】【可是——】“可是什麼?”【可是這也意味著,您將永遠無法離開她。
無論她變成什麼,無論她去哪裡,您都會找到她,都會陪著她。
】【您確定要這樣嗎?】周落春笑了。
那個笑,是這七十年來,最舒展的一次。
“我什麼時候想過離開她?”虛空沉默了。
然後,一道光落下來。
那光照在周落春身上,暖暖的,像是她的手。
【願望已實現。
】係統的聲音變得很遠,很輕,像是風中的絮語。
【周落春,再見。
】周落春站在光裡,閉上眼睛。
再睜開眼睛的時候,他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“你、你好。
”結結巴巴的,帶著一點緊張,一點害羞。
他抬起頭。
眼前是一棵老梨樹,開滿了白花,紛紛揚揚的。
梨樹下站著一個姑娘,圓圓的臉,亮亮的眼睛,繫著淺碧色的髮帶。
她正看著他,臉紅紅的,手指絞在一起。
“我叫白彩雲,”她說,“我坐那裡。
”她指了指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周落春看著她。
看著她紅透的耳尖,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,看著她眼睛裡那一絲藏不住的緊張和期待。
然後,他笑了。
“你好。
”他說,“我叫周落春。
”“周落春,”她唸了一遍,又念一遍,“周落春,落春,落春……”她念著他的名字,眼睛越來越亮。
“那我以後叫你落春好不好?”他看著她。
看著這個他愛了七十年、還要愛生生世世的人。
“好。
”梨花瓣飄落下來,落在她的發間。
他伸手,把那瓣花拈下來。
“落春?”她喊他。
“嗯?”“你在想什麼?”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那雙亮晶晶的、盛滿他的眼睛。
“在想,”他說,“這輩子,又要和你一起吃桂花糕了。
”她愣了一下。
然後她笑了。
那笑容,比滿樹的梨花還要好看。
他也笑了。
風從梨樹間吹過來,吹起他們的衣襬,吹起他們的髮絲。
梨花落了滿身。
又是一個新的開始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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