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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猛地抬起頭。
門被推開了。
月光從門口湧進來,照出一個人的輪廓。
月白色的長袍,墨色的長髮,清清冷冷的身形。
她站在門口,背對著月光,臉隱在陰影裡。
可是那雙眼睛——那雙很深很黑的眼睛,正看著我。
是周落春。
周落春。
我張了張嘴,想喊她的名字。
可是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,一個字都喊不出來。
她走進來。
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像是每一步都用了很大的力氣。
青棠悄悄退了出去,把門帶上。
房間裡隻剩下我們兩個人。
燭火搖曳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身後的牆上。
她走到床邊,站定。
低頭看著我。
我仰著頭,看著她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深,那麼黑。
可是這一次,那潭幽深的古井裡,不再是什麼都冇有。
那裡有東西在翻湧,沉沉地,重重地,像是壓抑了很久很久,終於要衝出來了。
“彩雲。
”她開口了。
聲音還是那麼好聽,清冽冽的,像是山澗裡的泉水。
可是那聲音裡,帶著一絲顫。
“是我。
”我看著她,看著她眼底那些翻湧的東西,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碎了。
碎成一片一片的,卻拚湊出一個不敢相信的真相。
“落梅山莊……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又輕又啞,“周落春……”她點點頭。
“是我。
”“你是……莊主?”她又點點頭。
“是我。
”我愣住了。
原來她不是普通的富商之女。
原來她是山莊的莊主。
原來她從一開始,就藏著我不知道的秘密。
可是——不知道為什麼,我發現自己並不害怕。
她站在那裡,站在搖曳的燭光裡,站在我麵前。
她還是那張臉,還是那雙眼睛,還是清清冷冷的樣子。
可是我知道,那清清冷冷下麵,藏著什麼。
藏著兩年前坐在梨樹下陪我吃桂花糕的人,藏著在鞦韆後麵推我的人,藏著用很深很黑的眼睛看著我說“你也是”的人。
藏著今天下午,站在夕陽裡對我笑的人。
“周落春。
”我喊她的名字。
她看著我,等著我說下去。
我張了張嘴,想問她為什麼把我綁來,想問她為什麼要瞞著我,想問很多很多。
可是最後,我隻是問了一句:“你這兩年裡,為什麼不理我?”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。
然後,她垂下眼簾。
“因為……”她頓了頓,聲音更輕了,“因為我怕。
”“怕什麼?”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燭火跳了幾下,久到窗外的月光移了一寸。
然後她抬起頭,看著我。
那雙眼睛裡的東西,終於翻湧出來了。
“怕你發現,”她說,聲音低低的,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,“我喜歡你。
”我愣住了。
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她說……什麼?“從第一次見麵開始,”她繼續說,聲音輕輕的,像是怕驚到什麼,“從你在梨樹下問我叫什麼名字開始,我就……”她冇有說下去。
可是她的眼睛,已經把什麼都說了。
那很深很黑的眼睛裡,翻湧著的東西,原來是這個。
原來是喜歡。
是藏了兩年,壓了兩年,忍了兩年,卻還是藏不住、壓不住、忍不住的喜歡。
我看著她,看著她眼底那些翻湧的東西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情緒。
不是害怕。
不是驚訝。
是……心疼。
她這兩年裡,是怎麼過的?看著我圍著應燁轉,看著我跟彆人說說笑笑,看著我對她視而不見。
她是怎麼忍過來的?“周落春。
”我喊她的名字。
她看著我。
我伸出手,抓住她的袖子。
她渾身一震,低頭看著我的手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聲音有點抖,“你不怕我?”我搖搖頭。
“不怕。
”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像是漆黑的夜裡,忽然亮起了一盞燈。
“可是……我是女的。
”她說,“你喜歡的是男的。
”我愣住了。
她怎麼知道?不對,她怎麼知道我喜歡男的?可是這話到了嘴邊,忽然問不出來了。
因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過的話。
我說,我為女便隻喜歡男,我若為男便隻喜歡女。
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執念,從來冇有變過。
可是現在,周落春站在我麵前,用那雙很深很黑的眼睛看著我,跟我說她喜歡我。
我發現——我好像,並冇有不喜歡。
我看著她的眼睛,看著那張清清冷冷的臉,看著那眼底藏了兩年的東西。
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,破土而出。
原來……原來如此。
原來從第一次見麵開始,就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
原來那些心跳,那些臉紅,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——原來都是喜歡。
隻是我自己,一直不敢承認。
“周落春。
”我又喊她的名字。
她看著我,等著。
我抓著她的袖子,把她往下一拉。
她猝不及防,彎下腰,臉湊到我麵前。
很近。
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,能看清她眼底我的倒影。
“我也是。
”我說。
她的眼睛猛地睜大。
“也許是從第一次見麵開始。
”我說,“又或者從你在梨樹下看著我的時候開始。
”燭火搖曳。
窗外的月光靜靜地流淌。
她站在那裡,彎著腰,低著頭,看著我。
眼睛裡翻湧的東西,終於落了下來。
一滴淚,落在我的手背上。
涼的,卻又燙得嚇人。
“彩雲。
”她喊我的名字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。
“嗯。
”“彩雲。
”“嗯。
”“彩雲。
”她一遍一遍地喊,像是不相信,像是在確認。
我就一遍一遍地應。
應到後來,她自己笑了。
那張清清冷冷的臉上,忽然綻開一個笑。
不是那種淡淡的、淺淺的笑,而是一個真正的、發自內心的笑,眉眼彎彎的,像是春風吹過冰封的河麵,吹開了一河的漣漪。
我看著她笑,也忍不住笑了。
原來她笑起來這麼好看。
原來她笑起來,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,裡麵亮晶晶的,像是盛著星星。
“周落春。
”我說。
“嗯?”“你為什麼把我綁來?”她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然後,她的臉忽然紅了。
是那種從耳根子開始,一路蔓延到臉頰的紅。
“因為……”她低下頭,聲音小得像蚊子叫,“因為我不想再看你和應燁在一起了。
”我愣了一下,然後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原來如此。
原來堂堂落梅山莊的莊主,也會吃醋。
“所以你就把我綁來了?”“我……”她頭低得更低了,“我本來隻是想請你來做客的。
可是不知道怎麼,就……”“就把我迷暈了?”她不說話了。
我看著她紅透的耳尖,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糊塗。
這個傻子。
這個悶騷的、藏了兩年的、把我綁來卻又不敢見我的傻子。
我伸出手,捧住她的臉,把她的頭抬起來。
她看著我,眼睛亮亮的,臉上還帶著紅暈。
“周落春。
”我說。
“嗯?”“下次想請我做客,直接說就行。
”她眨眨眼睛。
“不用綁的。
”我笑著說,“我會來的。
”她看著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她低下頭,把臉埋進我的掌心裡。
悶悶的聲音從指縫裡傳出來:“好。
”話剛說完。
她一把撈起了我。
是真的“撈”。
我還冇反應過來,整個人就已經騰空了。
她一手托著我的背,一手抄著我的膝彎,輕輕鬆鬆把我從床上抱了起來,像是抱一捆柴火,又像是抱一隻貓。
“你——”我驚撥出聲,“你乾什麼!”她冇有說話。
隻是低下頭,看著我。
燭光從側麵照過來,在她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。
那雙很深很黑的眼睛裡,翻湧著一些我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不是剛纔的脆弱,不是藏了兩年的隱忍,而是另一種——另一種讓我心跳驟停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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