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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落春一步一步走過來,走到我麵前,站定。
比我高半個頭,我得仰著臉才能看見她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深,那麼黑。
可是這一次,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,在翻湧,像是有什麼要從裡麵衝出來。
“彩雲。
”她開口了。
聲音還是那麼好聽,清冽冽的,像是山澗裡的泉水。
“我來晚了。
”我的眼眶忽然濕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。
明明她來了,明明她就站在我麵前,明明她叫了我的名字。
可是我就是想哭。
“冇、冇有。
”我吸了吸鼻子,努力扯出一個笑,“不晚,一點都不晚。
”她看著我,目光從我的眼睛慢慢滑到我的嘴角,又從嘴角滑回眼睛。
然後,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那是一個極輕極淡的笑,淡得像是錯覺。
可是我看清了。
我看清了。
兩年了。
她已經兩年冇有對我笑過了。
那一刻,我心裡有什麼東西,忽然落回了原地。
落梅山莊醒來的時候,我首先聞到了一股香味。
不是尋常的熏香,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冷香,像是雪後的梅林,又像是月光落在青石板上凝結成的霜。
香味若有若無,鑽進鼻子裡,讓人昏沉沉的,提不起力氣。
我試圖睜開眼睛。
眼皮像灌了鉛,沉得抬不起來。
努力了好幾次,才勉強睜開一條縫。
入目是一片素白。
白色的帳頂,白色的床幔,白色的窗紗。
有風從不知道哪裡吹進來,窗紗輕輕飄動,像一隻隻白色的蝴蝶。
這是哪裡?我努力回想。
成年禮那天的熱鬨,客人散去後的寂靜,周落春站在夕陽裡的樣子……然後呢?然後……然後我們在花廳裡吃飯。
周落春坐在我對麵,應燁坐在旁邊,還有幾個要好的同窗。
我記得自己喝了幾杯酒,頭有點暈,周落春給我倒了一杯茶,說“喝點茶解解酒”。
我喝了。
然後……然後就冇有然後了。
記憶斷在那裡,像一根被生生扯斷的線。
我心裡猛地一緊,想坐起來。
可是身子不聽使喚。
四肢軟綿綿的,像被抽去了骨頭,連手指頭都動不了。
我拚命掙紮,也隻是讓指尖微微顫了顫。
“姑娘醒了?”一道聲音忽然響起。
我偏過頭,看見一個穿青衣的侍女站在床邊。
她生得眉清目秀,挽著雙丫髻,臉上帶著淡淡的笑,正低頭看著我。
“你……你是誰?”我張開嘴,聲音啞得像破鑼。
“奴婢是落梅山莊的侍女,姑娘叫奴婢青棠就好。
”她福了福身,動作輕柔,姿態嫻雅,“姑娘昏睡了一日一夜,想必是餓了。
奴婢去給姑娘端碗粥來。
”說完,她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!”我喊住她,喉嚨乾得快要冒煙,“這是哪裡?我為什麼會在這裡?你們把我抓來做什麼?”青棠回過頭,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笑。
“姑娘彆急。
這裡是落梅山莊。
至於其他的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莊主說了,等姑娘醒了,他自會來見姑娘。
姑娘有什麼想問的,到時候問莊主便是。
”“莊主?”我愣了一下,“什麼莊主?你們莊主是誰?”青棠冇有回答,隻是又福了福身,轉身出去了。
我躺在床上,瞪著頭頂的白色帳頂,腦子裡一團亂麻。
落梅山莊。
莊主。
綁架。
這三個詞連在一起,怎麼想都不像是好事。
我白彩雲活了十幾年,雖然是我爹的掌上明珠,潞陽城首富的千金,可也從冇得罪過什麼人。
誰會綁架我?綁我做什麼?要贖金嗎?可是我爹那麼有錢,要贖金直接開口就是,何必把我迷暈了弄到這裡來?不對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杯茶。
周落春給我倒的那杯茶。
我喝了那杯茶,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。
周落春……不,不可能。
她怎麼會害我?她今天纔來參加我的成年禮,她兩年冇理我,今天終於來了,她怎麼會……可是那杯茶確實是她倒的。
我閉上眼睛,心裡像塞了一團亂麻,理不清,扯不斷。
青棠很快回來了,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。
她把粥放在床邊的小幾上,扶我坐起來,在我身後墊了兩個軟枕。
“姑娘先喝點粥吧。
這粥是用茯苓和山藥熬的,最是養人。
”她舀起一勺,吹了吹,遞到我嘴邊。
我確實餓了。
昏睡了一天一夜,肚子裡空空如也。
可是那勺粥遞到嘴邊,我卻不敢張嘴。
萬一這粥裡也有藥呢?青棠似乎看出了我的顧慮,微微一笑,把那勺粥送進自己嘴裡,嚥下去,然後又舀了一勺。
“姑娘放心,莊主說了,要好生照顧姑娘。
這粥裡冇有彆的東西。
”我看著她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,冇什麼躲閃,也冇什麼心虛。
我張開嘴,把那勺粥喝了下去。
粥熬得剛剛好,軟糯香甜,入口即化。
我確實是餓了,一碗粥很快就見了底。
青棠又去盛了一碗,我也喝完了。
兩碗粥下肚,身上稍微有了點力氣。
我試著動了動手指,能動了,雖然還是軟綿綿的,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不聽使喚。
“青棠。
”我喊她的名字。
“奴婢在。
”“你們莊主,什麼時候來見我?”青棠收拾碗筷的動作頓了頓。
“這個……”她抬起頭,臉上的表情有點微妙,“莊主說,等姑娘醒了就來的。
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到現在還冇來。
”“那他在哪裡?”“在……”青棠猶豫了一下,“在前院。
好像在見什麼人。
”見什麼人?我心裡一動。
“來的是什麼人?”青棠搖搖頭:“奴婢不知。
姑娘彆問了,莊主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的。
”她把碗筷收進食盒裡,起身要走。
“青棠。
”我又喊住她。
她回過頭。
“你們莊主,”我盯著她的眼睛,“叫什麼名字?”青棠愣了一下。
然後她笑了。
那笑容有點奇怪,像是忍俊不禁,又像是帶著幾分無奈。
“姑娘,”她說,“姑娘以後自然會知道的。
”她走了。
我躺在床上,盯著白色的帳頂,腦子裡反覆想著她剛纔那個笑。
那個笑,怎麼有點眼熟?不對。
應該說,那個笑的樣子,有點眼熟。
像是在哪裡見過。
可是我想不起來。
落梅山莊的前院,有一間書房。
書房很大,三麵都是書架,上麵整整齊齊擺滿了書。
窗邊放著一張紫檀木的書案,案上文房四寶一應俱全,還有一盞燃了一半的燭台。
一個人站在窗前。
月白色的長袍,墨色的長髮,清清冷冷的背影。
是周落春。
不,不對。
這個時候,應該叫——莊主。
書房裡還有另一個人。
是個老者,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袍子,頭髮花白,臉上皺紋縱橫,可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。
“莊主。
”老者拱手,“人已經到了。
按莊主的吩咐,安排在梅院,派了青棠去伺候。
”窗前的人冇有動。
“她醒了?”“醒了。
”老者說,“剛纔青棠來回話,說喝了兩碗粥,精神還好,就是一直追問這裡是哪裡、莊主是誰。
”“你怎麼說的?”“老朽冇出麵。
青棠隻說莊主自會去見她。
”窗前的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她……”那聲音頓了頓,似乎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,“她還好嗎?”老者抬起頭,看了那道背影一眼。
“莊主問的是哪方麵?”冇有回答。
老者歎了口氣。
“莊主,既然人都已經帶來了,為何不去見?”窗前的人終於動了。
她轉過身來。
真的是她。
周落春。
那張臉還是那麼好看,眉是遠山黛,眼是秋水橫。
可是此刻那雙眼睛裡,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翻湧。
像是沉了很久很久的東西,終於壓不住了,要浮上來了。
“我……”她開口,聲音有點啞,“我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她。
”老者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莊主,”他說,“老朽在莊裡幾十年,看著莊主長大的。
莊主的心思,老朽多少明白一些。
”周落春冇有說話。
“可是莊主,”老者繼續說,“有些話,不說出來,對方永遠都不會知道。
有些事,不去做,永遠都隻能錯過。
”周落春垂下眼簾。
“我知道。
”她輕聲說,“可是我怕。
”“怕什麼?”“怕她知道了,會怕我。
”老者愣住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。
她從來都是清清冷冷的,什麼事都藏在心裡,從不示弱,從不讓人看見她的軟肋。
可是此刻,她站在窗前,夕陽的餘暉照在她身上,照出她眼底那一絲藏不住的脆弱。
她怕。
怕那個姑娘知道了真相,會怕她,會躲她,會用那種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她。
老者忽然有點心疼。
“莊主,”他輕聲說,“老朽雖然冇見過那位白姑娘,可是聽青棠說,那姑娘醒來後第一件事,就是追問莊主是誰。
她喝了粥,有點力氣了,還在追問。
她想知道莊主是誰。
”周落春抬起頭。
“她……追問?”“是。
”老者點點頭,“追問了好幾次。
”周落春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閃了閃。
她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
夕陽一寸一寸地落下去,書房裡的光線越來越暗。
老者的身影漸漸隱冇在陰影裡,隻有她還站在窗前,周身鍍著一層最後的金光。
然後,她動了。
她轉過身,往外走。
“莊主?”老者喊住她。
周落春停下腳步,冇有回頭。
“我去見她。
”她的聲音輕輕的,卻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。
“有些話,是時候說了。
”梅院裡,我正躺在床上發呆。
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,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黑透了。
青棠進來點了燈,又端來晚飯——一碗雞絲粥,兩碟精緻的小菜,還有一盅燉得糯糯的銀耳羹。
“姑娘先吃點東西。
”她說,“莊主可能晚些時候纔來。
”我確實又餓了。
兩碗粥頂不了多久,何況我還一直費腦子想東想西。
“好。
”我坐起來,接過碗筷。
青棠在旁邊伺候著,我一邊吃一邊問:“你們莊主,是個什麼樣的人?”青棠笑了笑:“莊主啊……是個很好的人。
”“怎麼個好法?”“對莊子裡的人都很好。
從來不擺架子,從來不罵人。
逢年過節還給下人們發賞錢,誰家有個難處,她知道了都會幫忙。
”她?我愣了一下。
青棠說的是“她”?“你們莊主……是女的?”青棠眨眨眼睛,冇有回答。
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。
落梅山莊。
周落春。
周落春的“落”,落梅山莊的“落”。
不會吧?我放下碗筷,盯著青棠:“你們莊主,叫什麼名字?”青棠又笑了。
還是那個忍俊不禁的表情,還是那個有點無奈的笑。
“姑娘,”她說,“莊主說,她親自來告訴姑娘。
”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。
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很輕,很穩,一下一下,踩在青石板上。
青棠站起身,福了福:“莊主。
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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