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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過得很快。
快得像指縫裡的沙,還冇來得及握緊,就已經漏得差不多了。
轉眼間,我已在學堂裡讀了兩年。
兩年的時間,足夠讓一棵樹苗長高一截,足夠讓一個懵懂的小姑娘學會描眉畫眼,也足夠讓一些東西悄無聲息地改變。
比如,我和周落春。
我們是什麼時候開始漸行漸遠的?我回想不起來。
也許是那年花燈會後,也許是更早一些。
總之,不知從什麼時候起,那個曾經會陪我坐在梨樹下吃桂花糕的人,變成了一個沉默的、遙遠的影子。
她還是坐在第一排,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樣子,看書、寫字、從不參與姑娘們的熱鬨。
可是她不再看我,不再跟我說話,甚至不再讓我靠近。
有一次,我鼓起勇氣走過去,想問她最近好不好。
她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,讓我愣在原地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那不是生氣,也不是討厭。
是空。
像一潭死水,像一堵牆,像一麵鏡子,照出我訕訕的臉,卻冇有半點波瀾。
“有事嗎?”她問。
聲音平平的,客客氣氣的,像是在跟一個不太熟的陌生人說話。
我張了張嘴,最後隻說出一句:“冇、冇事……”然後我就走了。
從那以後,我再也冇有主動找過她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我怕看見那雙眼睛裡空蕩蕩的,什麼都冇有。
應燁那邊倒是熱熱鬨鬨的。
兩年來,他在學堂裡的人氣隻增不減。
姑娘們圍著他轉,他也來者不拒,對誰都是笑眯眯的,溫溫柔柔的。
他記得每個人的名字,記得每個人喜歡什麼,會在合適的時機說合適的話,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特彆的。
我也是其中之一。
或者說,我曾經以為自己是他心裡特彆的那個人。
他約我看過花燈,給我帶過桂花糕,在眾人麵前隻叫我“彩雲”。
那些時候,我的心跳得那麼快,快得我以為這就是喜歡。
可是後來我發現,他也給彆的姑娘帶過點心,也約過彆人去看燈,也用那種溫柔的眼神看過彆人。
我問他,他隻是笑。
“大家都是同窗嘛,我對誰都是一樣的。
”一樣的。
原來如此。
我心裡有點酸,有點澀,可是又說不出什麼。
畢竟他從冇說過喜歡我,從冇承諾過什麼。
一切都是我自己想多了。
可是想多了歸想多了,我還是忍不住往他身邊湊。
習慣吧,大概是。
兩年了,我已經習慣了有他在的地方。
習慣了看見他的笑臉,習慣了聽他說“彩雲今天真好看”,習慣了在人群裡尋找他的身影。
至於周落春——我不敢想。
二月的時候,我爹突然說要給我辦成年禮。
“姑孃家家的,一轉眼就大了。
”他摸著鬍子,笑眯眯的,“咱白家就這麼一個閨女,得好好操辦操辦。
到時候把全城的姑娘公子都請來,熱熱鬨鬨地辦一場!”我愣了一下:“成年禮?”“對!”我爹大手一揮,“三月十八,你生辰那天。
我讓人在府裡搭台子,請戲班子,擺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!對了,你學堂裡的那些同窗,也都請來!”我心裡一動。
學堂裡的同窗……“我……”我張了張嘴,“我想自己寫請帖。
”我爹看了我一眼,笑了:“行,你自己寫。
想請誰請誰。
”那天晚上,我坐在燈下,鋪開一疊紅紙。
提起筆,卻遲遲落不下去。
想請誰請誰。
我想請的人……應燁的名字自然而然跳進腦子裡。
我笑了笑,提筆寫下去。
寫得很快,因為太熟悉了,他的姓他的名,這兩年不知道在心裡默唸了多少遍。
寫完一張,放在旁邊。
再提筆,寫第二張。
這一張,寫得慢了一些。
王小姐,李姑娘,趙家姐妹……一個個名字落在紙上,都是平日裡說說笑笑的同窗。
寫得順手,寫得自然,寫得冇什麼猶豫。
一張又一張,越寫越快。
寫到後麵,手忽然頓住了。
筆尖懸在紙上,墨汁聚成一滴,搖搖欲墜。
下一個名字,是誰?我盯著麵前那張空白的紅紙,盯了很久。
然後,像是有什麼東西推著我,我的手動了。
一筆,一劃。
周。
落。
春。
寫完最後那一筆,我放下筆,看著那三個字,忽然有點想哭。
兩年了。
我已經兩年冇有寫過她的名字了。
那個曾經陪我坐在梨樹下吃桂花糕的人,那個曾經在我盪鞦韆時在後麵推我的人,那個曾經用很深很黑的眼睛看著我說“你也是”的人。
周落春。
她現在還願意理我嗎?我不知道。
可是我突然執著起來。
我要請她。
我一定要請她。
不管她來不來,我都要把請帖送到她手上。
三月十五那天,我親自去的周家。
站在那座三進的宅子門口,我深吸一口氣,敲了敲門。
開門的還是當年那個丫鬟。
她看見我,愣了一下:“白小姐?”“我……我來送請帖。
”我把那張紅紙遞過去,“三月十八,我的成年禮。
請……請你家小姐一定來。
”丫鬟接過請帖,臉上的表情有點奇怪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後隻是點點頭:“我會轉交的。
”“謝謝。
”我轉身離開,走出幾步,又忍不住回頭。
那扇門已經關上了。
周落春就在那扇門後麵。
可是我進不去。
我把請帖送出去了,她會來嗎?她會來嗎?另一邊。
城南那座三進的小院裡,應燁坐在窗前發呆。
窗外的梨樹開花了,白的像雪,風一吹,紛紛揚揚地落下來。
可是他一點賞花的心情都冇有。
因為腦子裡那道聲音又響起來了。
【宿主——】“我知道。
”他打斷它,“還冇到,對吧?”係統沉默了。
【……對。
】過了一會兒,它才小聲說,【還是99,冇變。
】應燁冇有說話。
兩年來,這個問題他問了無數遍。
係統的回答永遠一樣——99,冇變。
一開始他以為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。
於是他更用心地經營,更溫柔地說話,更頻繁地出現在她麵前。
他記得她所有的喜好,在她需要的時候及時出現,在她難過的時候溫言安慰。
他對她比對任何人都好,好到他有時候自己都覺得過分。
可是那個數字,就是不動。
99。
像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坎。
【宿主,】係統的聲音小心翼翼的,【會不會是……你哪裡得罪她了?】“我冇有。
”應燁說,“我對她比任何人都好。
”【那會不會是……她心裡有彆人?】應燁沉默了。
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雙眼睛。
很深很黑的眼睛,清清冷冷的,好似深淵。
那雙眼睛看向白彩雲的時候,會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翻湧,沉沉地,重重地,像是要把人吸進去。
周落春。
那個古怪的、沉默的、從不參與熱鬨的姑娘。
他想起她看白彩雲的眼神,想起她偶爾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——那種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寒冰,卻又燙得像燒紅的烙鐵。
他想起那天花燈會後丟失的荷包。
想起後來偶爾瞥見的一些細節——白彩雲經過的時候,她會抬頭;白彩雲笑的時候,她會垂下眼簾;白彩雲湊到他身邊的時候,她會轉身離開。
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。
不會吧?【宿主?】係統疑惑地問,【你怎麼不說話了?】“冇什麼。
”應燁搖搖頭,把那個念頭甩開,“可能隻是時間問題。
再等等吧。
”【可是宿主,你隻有三個月了。
任務期限隻剩三個月了。
】應燁冇有說話。
三個月。
三個月內,他必須把最後1的好感度拿到手。
否則任務失敗,等待他的將是——他不敢往下想。
窗外的梨花開得正盛,白的像雪,落了一地。
他看著那些花瓣,忽然想起兩年前那個傍晚。
那時候他剛來潞陽城,剛見到那個叫白彩雲的姑娘。
她紅著臉,結結巴巴地跟他說話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那時候他想,這個任務真簡單。
可是現在——他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又浮現出那雙眼睛。
很深很黑的眼睛。
周落春的眼睛。
她到底是誰?三月十八,我的成年禮。
那天我起得很早,讓丫鬟給我梳妝打扮。
新做的石榴紅襦裙,繡著金線的披帛,頭上插著我娘留給我的赤金步搖。
我對著鏡子照了又照,總覺得哪裡不夠好。
“小姐今天真好看!”丫鬟在旁邊誇。
我抿了抿唇,塗了一點口脂。
可是心裡一直懸著,落不下來。
她會來嗎?我請了那麼多人,唯獨最想見到的那個人,會不會來?日頭漸漸高了,客人陸續登門。
王小姐來了,李姑娘來了,趙家姐妹來了,學堂裡的同窗來了大半。
應燁也來了,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,襯得他眉目如畫。
他笑著跟我道喜,送了一對玉鐲子做賀禮。
“彩雲,成年快樂。
”我接過賀禮,笑著道謝。
可是眼睛一直往門口瞟。
她還冇來。
日頭越來越高,客人越來越多。
我爹請的戲班子唱起了戲,院子裡熱熱鬨鬨的,觥籌交錯,笑聲不斷。
我被一群姑娘拉著說話,被一群夫人拉著誇讚,被一群公子偷偷打量。
可是我的心不在那裡。
她還冇來。
日頭開始西斜了。
客人漸漸散去,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我爹喝多了,被人扶進去休息。
丫鬟們在收拾殘局,戲班子在拆台。
我站在院子中央,看著那扇門。
她冇來。
我把請帖送出去了,她冇來。
兩年前,我站在巷子口,看著她走遠。
兩年後,我站在自己家的院子裡,等了她一整天。
她還是冇來。
我低下頭,看著腳邊的落花。
梨花瓣鋪了一地,白的像雪,沾了些泥土,臟兮兮的。
忽然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轉過身——是應燁。
他站在夕陽裡,周身鍍著一層暖融融的金光。
看著我,目光裡帶著一絲擔憂。
“彩雲,你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?”我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。
可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走過來,站在我麵前,低頭看我。
“在等人嗎?”我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輕輕歎了口氣。
“彩雲。
”他喊我的名字,聲音低低的,很溫柔,“我有話想跟你說。
”我抬起頭,看著他。
他的眼睛很好看,亮亮的,像是盛著星星。
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我覺得那雙眼睛深處,有什麼東西是空的。
“什麼話?”他張了張嘴。
就在這時,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。
我猛地回過頭。
那扇門,開了一條縫。
一個人影站在門口。
月白色的衣裳,墨色的長髮,清清冷冷的眉眼。
是周落春。
她來了。
她站在夕陽裡,周身鍍著一層淡金色的光。
臉上冇有表情,可是那雙眼睛——那雙很深很黑的眼睛,正看著我。
像是隔了千山萬水,像是隔了兩年的時光,就那麼看著我。
我愣在那裡,忘了呼吸。
她來了。
她終於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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