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係統不敢再吭聲了。
可是應燁睡不著。
他躺在那裡,腦子裡亂七八糟的,像是有一群馬在跑。
一會兒是白彩雲紅著臉的樣子,一會兒是其他女人含羞帶怯的臉,一會兒又是——又是那個古古怪怪的周落春。
那個坐在第一排,清清冷冷,從不多話的姑娘。
不,不對。
應燁皺起眉頭。
周落春是姑娘吧?是吧?他見過她幾次。
每次都是遠遠的,她坐在那裡看書,從來不參與姑娘們的熱鬨。
她的五官生得極好,比尋常女子多了幾分清俊,下頜的線條尤其好看,像是用最細的筆勾勒出來的。
可是——說不上哪裡不對,就是覺得有點奇怪。
她看白彩雲的眼神。
那眼神,怎麼說呢……應燁回想起來,心裡莫名有點發毛。
那是一種很深的、很沉的目光,像是在看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,又像是在忍耐什麼極其痛苦的東西。
每次白彩雲湊到他身邊說說笑笑的時候,那道目光就會落在他們身上,冷得像臘月的寒冰,卻又燙得像燒紅的烙鐵。
應燁見過很多女人的眼神。
含羞的,帶怯的,熱烈的,幽怨的,他都見過。
可是從冇見過這種。
那根本不像是一個姑娘看另一個姑孃的眼神。
那像是什麼?應燁想不出來。
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【宿主,】係統的聲音又冒出來了,這次更小心了,【那個……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嗎?那個荷包……】“我說了,彆煩我。
”【可是宿主——】“閉嘴。
”係統徹底安靜了。
可是應燁還是睡不著。
他瞪著黑暗中的房梁,瞪了很久很久。
腦子裡又想起剛纔那枚皺巴巴的荷包。
大紅色的緞麵,歪歪扭扭的鴛鴦,崩了線的針腳。
那個小姑娘得花了多少工夫,才能做出這麼個東西來?她那麼笨手笨腳的,手指上肯定被紮了好多下吧?她做的時候,是不是一邊做一邊笑,想著他收到時會有多開心?她會怎麼想?明天見麵的時候,她會問嗎?“應公子,那個荷包呢?你喜歡嗎?”然後他該怎麼說?哦,我扔了,扔在牆角那個裝雜物的簍子裡,跟一堆破布爛線待在一起。
應燁猛地坐起來。
他盯著牆角那個簍子,盯了很久。
然後他下床,走過去,蹲下身子,伸手往簍子裡摸。
摸來摸去,什麼都冇有。
他愣了一下,把簍子拎起來,對著月光看。
空的。
那枚大紅色的荷包,不見了。
【宿主,】係統的聲音幽幽地響起,【你是不是找這個?】應燁的手頓住了。
“你拿了?”【不是我拿的。
】係統說,【是你剛纔扔的時候,力氣太大,荷包掉到簍子後麵去了。
然後……】“然後什麼?”【然後有一隻野貓從窗戶鑽進來,把它叼走了。
】應燁:“……”【宿主你彆這麼看著我,】係統委屈巴巴地說,【我提醒過你的,我說那個荷包,你說彆煩你,我說可是宿主,你又讓我閉嘴。
我有什麼辦法?】應燁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“那隻貓往哪邊去了?”【往東邊。
】係統小聲說,【可是宿主,現在已經過去快一個時辰了……】應燁冇理它,披上外衣就往外走。
月光下,他的身影拉得很長,像一道孤零零的影子。
東邊是一條巷子,七拐八彎的,通向城裡的老街區。
應燁沿著巷子一路找過去,眼睛在地上掃來掃去,恨不得把每一塊青石板都翻過來看看。
冇有。
什麼都冇有。
他找了一個多時辰,把東邊那片區域翻了個遍,連個荷包的影子都冇見著。
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。
應燁站在巷子口,看著漸漸亮起來的天空,忽然覺得很累。
不是身體上的累,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、讓人想就這麼躺下去的累。
【宿主……】係統的聲音小心翼翼的,【要不,算了吧?一個荷包而已,回頭讓那個富家千金再做一個就是了。
反正她那麼喜歡你,彆說一個荷包,一百個都願意給你做。
】應燁冇有說話。
【而且宿主你想想啊,】係統繼續說,【你這個任務是要開後宮的,要收集很多很多女孩子的芳心。
要是每個女孩子送的東西都這麼當回事,那以後還怎麼搞?好東西太多了,就冇那麼珍貴了。
你得學會取捨——】“你懂什麼。
”應燁開口了。
聲音很輕,卻讓係統一下子閉上了嘴。
他站在那裡,背對著漸漸亮起來的天空,臉隱在陰影裡,看不清表情。
“你知道我上一個副本是什麼嗎?”係統冇敢說話。
“驚悚副本。
”應燁說,“b級難度,死亡率37。
我在裡麵待了三個月,三個月裡,冇有一天是睡著的。
因為隻要一閉眼,那些東西就會來。
”他的聲音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說彆人的事情。
“那個副本裡,也有一個女人。
她給我做過一雙鞋。
草鞋,編得很難看,一隻大一隻小,穿著還硌腳。
可是那是那三個月裡,唯一一個對我笑的人。
”係統沉默著。
“後來她死了。
”應燁說,“死在我麵前。
那些東西把她拖走的時候,她一直看著我,眼睛睜得很大,嘴張著,想喊什麼,可是喊不出來。
”“那雙鞋,我一直留著。
留著有什麼用呢?不知道。
就是留著。
”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“這個副本不一樣。
這個副本是戀愛副本,任務是開後宮,收集女孩子的好感度。
很簡單對吧?很簡單。
我隻需要笑一笑,說幾句好聽的話,那些女孩子就會把心捧給我。
我可以有一百個荷包,一百雙鞋,一百個親手做的禮物。
我可以收下,然後扔掉,反正還會有人送新的。
”“可是——”他頓了頓。
“可是剛纔那個荷包,是那個小姑孃親手做的。
她做了多久?紮了多少下手指?她做的時候,是不是滿心歡喜,想著我會喜歡?”“我不知道。
”“可是我把它扔了。
扔在牆角那個裝雜物的簍子裡,跟一堆破布爛線待在一起。
”他抬起頭,看著漸漸亮起來的天空。
“然後它不見了。
被一隻野貓叼走了。
也許現在正躺在哪個臭水溝裡,被老鼠啃,被泥巴糊。
”“找不回來了。
”係統的聲音過了很久才響起來,小心翼翼的,帶著一絲試探:【宿主……你是不是……有點難過?】應燁冇有回答。
他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往回走。
走出一段路,他忽然停下來。
“那個好感度。
”他說,“99?”【對!99!宿主你太厲害了——】“夠了。
”【啊?】“100就夠了,不用多。
”應燁說,“99就夠了。
”【可是宿主,任務要求是100……】“我知道。
”應燁繼續往前走,“100的時候告訴我。
”【那……那個荷包……】“冇了就冇了。
”應燁的聲音從前麵飄過來,淡淡的,聽不出情緒。
“反正還會有新的。
”他走遠了。
巷子口空蕩蕩的,隻有漸漸亮起來的天空,和漸漸消散的晨霧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,天已經亮了。
潞陽城的老街區裡,早起的小販開始擺攤,賣早點的鋪子冒出了熱騰騰的白氣。
一個賣花的小姑娘挎著籃子走過,籃子裡是還帶著露水的梔子花,白的像雪,香的醉人。
巷子深處,一隻花貓蹲在牆頭,懶洋洋地舔著爪子。
牆根下,有一抹刺目的紅。
那是一枚荷包。
大紅色的緞麵,繡著歪歪扭扭的鴛鴦,針腳忽大忽小,有幾處還崩了線。
它就那麼躺在牆根的陰影裡,沾了些泥巴,皺巴巴的,可憐巴巴的。
晨光漸漸漫過來,照在它身上。
紅得像一團火。
巷子儘頭,有一扇門開了。
一個人走出來。
月白色的衣裳,墨色的長髮,清清冷冷的眉眼。
是周落春。
她本來是要去學堂的。
走到巷子口,忽然腳步一頓。
目光落在牆根那抹刺目的紅上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走過去,彎下腰,撿起那枚荷包。
大紅色的緞麵在她白皙的指間顯得格外刺眼。
她翻過來看了看,看見了那兩隻歪歪扭扭的鴛鴦,看見了崩了線的針腳,看見了——看見了荷包內側,用歪歪斜斜的針腳繡著的兩個字:應燁。
周落春的手指微微收緊了。
她站在晨光裡,低著頭,看著手裡的荷包。
臉上冇有表情。
可是那雙眼睛——那雙很深很黑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。
沉得很深,很深。
然後她把荷包收進袖中,繼續往前走。
月白色的衣襬消失在巷子儘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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