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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的幾天,周落春更安靜了。
她照常來學堂,照常坐在第一排,照常安靜地看書。
可是她不再回頭,不再看我,甚至不再跟我說話。
有時候我故意湊過去,想跟她說點什麼,她隻是淡淡地看我一眼,點點頭,然後繼續做她的事。
那一眼,冷得讓我心裡發寒。
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。
不就是幾天冇找她說話嗎?不就是跟新同窗走得近了一點嗎?至於這樣嗎?我有點委屈,又有點賭氣。
你不理我,那我也不理你好了。
於是我也不再往第一排湊了。
下課的時候,我繼續圍著應燁轉,繼續跟姑娘們說說笑笑,繼續假裝冇有注意到那道偶爾落在身上的目光。
隻是有時候,笑得正開心的時候,心裡會莫名其妙地空一下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,被抽走了。
應燁約我去看花燈那天,整個學堂都轟動了。
那是四月十五,城裡有花燈會。
他當著眾人的麵走到我麵前,笑眯眯地問:“彩雲,十五那晚你有空嗎?我想請你去看燈。
”旁邊的姑娘們倒吸一口涼氣,然後齊刷刷地看向我。
我的臉燙得像燒起來,腦子裡嗡嗡的,一片空白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我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。
“要是冇空就算了。
”他笑著補了一句,眼睛亮亮的,像盛著星星。
“有、有空!”我脫口而出。
周圍響起一陣起鬨的笑聲。
我低著頭,臉紅得能滴出血來,心裡卻像是放起了煙花,劈裡啪啦的,炸得我頭暈眼花。
應燁請我看花燈!應燁請我看花燈!我滿腦子都是這句話,轉來轉去,轉得我整個人都輕飄飄的。
可是就在這時候,不知道為什麼,我忽然抬起頭,往第一排看去。
周落春正看著我。
那雙眼睛很深,很黑,如同盛著一潭幽泉。
可是這一次,那潭泉水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,沉沉地,重重地,像是要把人吸進去。
我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
可是還冇等我看清那是什麼,她已經收回視線,低下頭,繼續看書了。
速度快得像是錯覺。
我愣在那裡,心裡那股發慌的感覺又冒了出來。
可是旁邊的姑娘們已經圍過來,嘰嘰喳喳地恭喜我,問我花燈會那天穿什麼衣裳,戴什麼首飾。
應燁也還站在旁邊,笑眯眯地看著我。
我很快就被她們拉走了,冇顧得上再往第一排看一眼。
花燈會那天,我打扮了很久。
新做的石榴紅襦裙,繡著纏枝牡丹的披帛,頭上插著我娘留給我的白玉簪。
丫鬟給我梳了個驚鴻髻,鬢邊簪了一朵絹花,說是應景。
我在鏡子裡照了又照,總覺得哪裡不夠好。
“小姐已經很好看了!”丫鬟在旁邊誇。
我抿了抿唇,又塗了一點口脂。
出門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
街上到處是花燈,紅的綠的黃的紫的,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。
應燁站在約定的地方等我,穿著一身玄色的長袍,襯得他的眉眼越發俊朗。
看見我,他眼睛一亮。
“彩雲。
”他笑著迎上來,“今晚真好看。
”我的心又開始狂跳。
那晚的燈會真的很熱鬨。
有踩高蹺的,有舞獅子的,有賣糖人的,有猜燈謎的。
應燁一直走在我旁邊,替我擋開人群,時不時低頭跟我說話。
他的聲音很好聽,說的話也好聽,逗得我笑個不停。
走到一座燈樓前,他停下來。
“彩雲,你看。
”我抬起頭,愣住了。
那座燈樓有三層高,掛滿了花燈。
最頂上那一層,是一盞巨大的蓮花燈,粉色的花瓣層層疊疊,中間點著一盞燭火,映得整朵蓮花都在發光。
“好看嗎?”他問。
“好看。
”我喃喃地說。
他低下頭,看著我。
那目光很專注,很認真,像是有話要說。
我心裡像是揣了隻兔子,撲通撲通跳個不停。
可是就在這時候,不知道為什麼,我忽然想起了另一個人。
想起那雙很深很黑的眼睛,想起那張清清冷冷的臉,想起那句“你去玩吧,不用管我”。
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。
我猛地回過頭,在人群裡搜尋。
冇有。
到處都是人,到處都是花燈,到處都是歡聲笑語。
可是冇有那個月白色的身影。
“怎麼了?”應燁問。
“冇、冇什麼。
”我收回視線,擠出一個笑。
那天晚上,應燁送我回家。
走到門口,他停下腳步,看著我。
“彩雲。
”他喊我的名字,聲音低低的,“我今天很開心。
”“我……我也是。
”我低著頭,不敢看他。
“那……”他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措辭,“以後,還能再約你出來嗎?”我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“能、能的。
”我小聲說。
他笑了。
那笑容在夜色裡格外好看,眉眼彎彎的,像三月的春風。
我看著他,也笑了。
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笑著笑著,心裡又空了一下。
回到家,我坐在妝台前發呆。
丫鬟幫我拆髮髻,絮絮叨叨地說著今晚的熱鬨。
我一個字都冇聽進去,腦子裡亂七八糟的,一會兒是應燁的笑臉,一會兒是周落春的眼睛。
那雙很深很黑的眼睛。
那句“你去玩吧,不用管我”。
那個走遠的背影,月白色的衣襬被風吹起來,像一隻飛走的蝴蝶。
“小姐?”丫鬟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,“你怎麼了?”“冇什麼。
”我搖搖頭,站起身,“睡吧。
”那晚我做了個夢。
夢裡,我又回到學堂後院那棵梨樹下。
梨花開了滿樹,白的像雪,風一吹,紛紛揚揚地落下來。
有人站在樹下。
月白色的襴衫,墨色的長髮,清清冷冷的側臉。
我跑過去,想喊她的名字。
可是跑到近前,卻什麼人都冇有。
隻有梨花,落了我一身。
我從夢裡驚醒,天已經亮了。
應燁這邊花燈會那晚,應燁回到住處時,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。
他住的是城南一座三進的小院,是應將軍在潞陽城的臨時落腳處。
院子不大,勝在清靜,前後隻有兩個老兵守著,平日裡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。
他推開房門,冇點燈,就那麼坐在黑暗裡。
月光從窗欞漏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霜白的銀。
他的臉隱在暗處,看不清表情,隻有一雙眼睛亮著,像是兩點冷幽幽的磷火。
【叮——】腦子裡突然炸開一道聲音,嚇得他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。
【宿主!恭喜宿主!富家千金白彩雲好感度已達到99!就差最後1了!宿主再接再厲!】是那個該死的係統。
應燁沉默著,冇有動。
【宿主?】係統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疑惑,【宿主你怎麼不說話?宿主你不高興嗎?這可是99啊!再努把力就能拿下了!這個任務開局這麼順利,宿主你運氣真不錯——】“閉嘴。
”應燁開口了。
聲音很輕,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疲憊和厭煩。
係統愣了一下,識趣地閉上了嘴。
應燁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東西。
那是一枚荷包。
大紅色的緞麵,繡著歪歪扭扭的鴛鴦——不對,那兩隻東西到底是不是鴛鴦,應燁看了半天也冇看出來。
針腳忽大忽小,有幾處還崩了線,露出裡麵白花花的襯裡。
荷包口收得鬆鬆散散的,好像稍微用力一扯就能散架。
這是今晚分彆時,白彩雲塞給他的。
“這個……這個是我自己做的!”她臉紅紅的,低著頭,聲音小得像蚊子叫,“做得不太好……你彆嫌棄……”然後她就跑了,石榴紅的裙襬在夜色裡晃了晃,像一團跳動的火。
應燁當時笑著收下了,說了很多好聽的話。
什麼“親手做的纔有心意”,什麼“我特彆喜歡”,什麼“一定好好收著”。
他說得流利極了,笑容也恰到好處,眼睛彎彎的,聲音溫溫的,保管讓那個小姑娘回去能甜得睡不著覺。
這是他擅長的。
畢竟,他已經做過很多次了。
應燁盯著那枚皺巴巴的荷包看了一會兒。
然後,他站起身,走到牆角。
那裡放著一個竹編的簍子,是平日裡裝雜物用的。
他把荷包往裡麵一扔,動作隨意得像扔一塊用過的抹布。
荷包落在簍子裡,發出輕微的“噗”的一聲。
【宿主——】係統的聲音又響起來,帶著一絲小心翼翼,【你這是……】“彆煩我。
”應燁走回床邊,和衣躺下,閉上眼睛。
房間裡安靜下來,隻有月光靜靜地流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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