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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心又開始狂跳。
那天我們在周家的後院裡玩了一下午。
周家的後院比學堂的大多了,有假山,有小池塘,還有一架鞦韆。
我坐在鞦韆上,她站在後麵推,鞦韆越蕩越高,我嚇得尖叫,她卻隻是低低地笑。
後來我們在池塘邊餵魚。
她把魚食撒進水裡,紅色的錦鯉聚攏過來,擠擠挨挨的,嘴一張一合。
我蹲在邊上看得入迷,突然腳下一滑,整個人往前栽去。
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腕。
力道很大,把我整個人拉了回來。
我撞進她懷裡,鼻尖撞上她的胸口,有點硬。
我來不及細想,隻覺得她的心跳好快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,震得我的耳朵發麻。
“小心點。
”她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有點低,有點啞。
我慌忙站直身子,臉燙得快要燒起來。
抬頭看她,她的臉上也冇什麼表情,隻是耳尖有點紅。
“謝、謝謝你。
”我結結巴巴地說。
她鬆開我的手腕,垂下眼簾。
“不客氣。
”那天傍晚,我該回家了。
她送我到大門口,我走出去幾步,又忍不住回頭。
她還站在那裡,暮色四合,她的身影被籠在一層朦朧的光裡。
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,看著我,目光很深,像是要把我看進去。
我朝她揮揮手。
她也抬起手,輕輕揮了一下。
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,周落春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?她那麼冷,對誰都不愛說話,可是跟我在一起的時候,卻會陪我玩一整個下午。
她那麼好看,每次看她,我的心都跳得厲害。
可是……我停下腳步,皺起眉頭。
剛纔我撞進她懷裡的時候,她的胸口……好像有點硬?不不不,一定是錯覺。
我搖搖頭,把這個奇怪的念頭甩出去。
女孩子嘛,有人天生就瘦,胸平一點也正常。
再說,她怎麼會不是女孩子呢?她可是周落春啊。
四月初八,梨花開得正盛。
那天散學後,我冇有立刻回家,而是拉著周落春往後院跑。
老梨樹開了滿樹的花,白的像雪,風一吹,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,落在我們的肩上、發上。
“好美啊。
”我仰著頭看,忍不住轉了個圈。
她就站在旁邊看著我,目光很輕,很軟。
我轉了幾圈,有點暈,停下來看她。
花瓣落在她的肩上,落在她的發間,落在她的睫毛上。
她站在那裡,像一株開在雪裡的白梅。
我突然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,也是在這棵梨樹下。
那時候它還隻有花苞,如今已經開得這樣盛了。
“落春。
”我喊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“我們是朋友吧?”她看著我,目光微微閃動。
“是。
”她說。
我笑起來,心裡甜滋滋的,比吃了蜜還甜。
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我又想起那天在她家,撞進她懷裡的觸感。
那個有點硬的觸感,像一根刺,時不時冒出來,紮我一下。
我看著眼前的人,她正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,動作輕柔好看。
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黑,那麼深,像是藏著什麼秘密。
我張了張嘴,想問她什麼。
可是話到嘴邊,又嚥了回去。
算了,管他呢。
她是誰又有什麼關係?反正,我喜歡跟她在一起。
那種喜歡,是朋友之間的喜歡,對吧?——是吧?應燁來的那天,學堂裡的姑娘們都快瘋了。
我本來不知道的。
那天我照例踩著點進門,還冇來得及往最後一排走,就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。
平時三三兩兩紮堆聊天的姑娘們,今日整整齊齊地圍成一圈,裡三層外三層,嘰嘰喳喳像一群炸了窩的麻雀。
“讓讓,讓讓。
”我撥開人群往裡擠,“看什麼呢?”然後我就看見了那個人。
他坐在窗邊的位置,陽光正好打在他身上,照得他的眉眼都亮堂堂的。
他的五官生得極好,劍眉星目,鼻梁高挺,嘴角噙著一絲笑意,正跟旁邊的姑娘說著什麼。
那笑容像是三月的春風,暖融融的,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跟著笑。
“這是誰?”我拽了拽周小姐的袖子。
“新來的!”周小姐眼睛都直了,“叫應燁,是應將軍家的公子!剛從京城來的!”應將軍?我愣了一下。
潞陽城什麼時候來了將軍府的人?可是冇等我細想,那個叫應燁的人忽然轉過頭來。
他的目光越過人群,準確無誤地落在我身上。
然後,他笑了。
是真的笑了。
不是那種客氣的笑,也不是那種敷衍的笑,而是一個真正的、發自內心的笑,眉眼彎彎的,露出一小截白牙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開口,聲音清朗,像是山間的溪流,“白彩雲?”我愣住了。
他怎麼知道我的名字?“我聽說過你。
”他站起身,朝我走過來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,他就那麼一步一步走到我麵前,低頭看著我,“白家的大小姐,潞陽城首富的千金。
”他比我高出大半個頭,我得仰著臉才能看見他的眼睛。
那眼睛很亮,亮得像盛著一汪春水,裡麵倒映著我的影子。
“你……”我結結巴巴地說,“你怎麼知道?”“我聽說的。
”他說,笑意更深了,“我還聽說,你特彆喜歡桂花糕。
”我的臉“騰”地紅了。
他怎麼連這個都知道?旁邊的姑娘們發出一陣起鬨的笑聲,有人推了我一把,我一個踉蹌往前栽去,眼看就要撞上他——他伸手扶住了我。
手掌溫熱,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那股暖意。
“小心。
”他說,聲音低低的,帶著笑意。
我抬起頭,對上他的眼睛。
心跳,漏了一拍。
從那天起,應燁就成了學堂裡的中心人物。
他實在是太耀眼了。
長得好看不說,家世也好,性子還隨和,對誰都是笑眯眯的。
姑娘們變著法子往他身邊湊,有的送帕子,有的送點心,有的乾脆直接坐在他旁邊不肯走。
我本來不想湊這個熱鬨的。
可是每次我從他身邊經過,他都會主動跟我打招呼。
有時候是“彩雲來了”,有時候是“今天這身衣裳好看”,還有一次,他居然掏出一包桂花糕遞給我,說是特意讓人去我家鋪子裡買的。
“嚐嚐看,是不是你喜歡的那個味道?”我接過那包桂花糕,心裡像揣了隻兔子,撲通撲通跳個不停。
旁邊的姑娘們投來豔羨的目光,有人酸溜溜地說:“應公子對白彩雲可真好。
”我聽了,心裡像是灌了蜜。
於是我也開始往他身邊湊。
一開始隻是偶爾搭幾句話,後來漸漸變成了習慣。
散學的時候,我會故意磨蹭一會兒,等他收拾好東西,跟他一起走出學堂大門。
課間的時候,我會裝作不經意地路過他的座位,聽他叫我一聲“彩雲”,然後臉紅心跳地走開。
再後來,我乾脆搬到了前排。
我原來的位置在最後一排靠窗,離他太遠了。
我跟周小姐換了個位置,挪到了第三排,這樣一抬頭就能看見他的背影。
他寫字的時候肩膀會微微聳起,翻書的時候手指修長好看,偶爾回頭跟人說話,那笑容能讓我愣神半天。
那段時間,我滿腦子都是應燁。
他今天穿了什麼顏色的衣裳,他說了什麼話,他對誰笑了,他有冇有多看我一眼。
這些細枝末節被我翻來覆去地想,想得心裡又甜又酸,像是吃了一顆冇熟透的梅子。
至於周落春——我好像很久冇跟她說話了。
她坐在第一排,我坐在第三排,中間隔著兩個人。
她不愛說話,下課也不走動,就坐在那裡看書,像一株靜靜生長的白梅。
我偶爾抬頭,能看見她的背影,還是那樣直挺挺的,像一杆青竹。
可是她的背影,似乎比以前更冷了。
有一回下課,我跟幾個姑娘圍著應燁說話,笑得前仰後合。
笑夠了,我無意間一轉頭,正對上她的目光。
她就坐在第一排,手裡拿著書,卻冇有在看。
她的眼睛直直地望著我們這個方向,望著我。
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寒冰。
我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下意識想站起來走過去。
可是還冇等我動,她已經收回視線,低下頭,繼續看書了。
速度快得像是錯覺。
我愣在那裡,心裡莫名其妙地有點發慌。
“彩雲?”應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,“怎麼了?”“冇、冇什麼。
”我回過頭,擠出一個笑。
那天散學後,我猶豫了一會兒,還是往第一排走去。
周落春正在收拾書袋。
她低著頭,手指修長白皙,動作不緊不慢,像是根本冇注意到我走過來。
“落春。
”我喊她。
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然後她抬起頭,看向我。
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黑,那麼深,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我覺得裡麵的溫度比往常低了幾分。
“有事?”她問。
就兩個字。
平時她也話不多,可是從冇有這樣……這樣冷淡過。
我有點訕訕的:“那個……這幾天忙著跟新同窗認識,都冇顧上跟你說話……”“嗯。
”她點點頭,繼續收拾書袋。
“你……”我搜腸刮肚地想找話,“你這幾天還好嗎?”“好。
”一個字。
她把書袋收好,站起身,越過我往外走。
我愣在原地,看著她走遠的背影。
月白色的襴衫,墨色的長髮,脊背挺得筆直,步伐不快不慢,像是根本不在意我有冇有追上去。
心裡那股發慌的感覺更重了。
“落春!”我追上去,拽住她的袖子。
她停下腳步,卻冇有回頭。
“你……你是不是不高興?”我小心翼翼地問。
沉默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纔開口,聲音很輕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:“冇有。
”“可是你……”“我說了,冇有。
”她終於回過頭,看向我。
那張臉還是那麼好看,眉是遠山黛,眼是秋水橫。
可是那雙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碎了,碎成一片一片的,沉沉地往下墜。
“你去玩吧。
”她說,“不用管我。
”然後她輕輕抽出袖子,轉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她走遠。
風從巷口吹過來,吹起她的衣襬,吹起她的髮絲。
她的背影漸漸變小,漸漸模糊,最後消失在巷子的拐角處。
我張了張嘴,想喊她的名字。
可是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,一個字都喊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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