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我叫白彩雲。
這名字是我爹起的。
白家世代經商,到了我爹這一輩,終於攢下了潞陽城一半的鋪子,成了名副其實的首富。
我爹說,名字要接地氣,好養活——於是我就成了白彩雲。
彩雲。
聽起來像是春天裡開的什麼花,又像是繡莊裡最便宜的料子。
每次先生在學堂裡點名,我都恨不得把頭埋進桌洞裡。
那天是二月十九,我至今記得清清楚楚。
春寒料峭,學堂院子裡那株老梨樹剛冒了花苞。
我照例來得早,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,把《女誡》豎起來擋著臉,偷偷看窗外的麻雀打架。
陸續有同窗進來。
王家的小姐,李家的姑娘,三三兩兩,嘰嘰喳喳。
然後,門被推開了。
我抬起頭。
逆著光,有個人影站在門口。
清晨的陽光從她身後漫進來,給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。
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襴衫,衣料是素淨的妝花緞,領口繡著細細的銀線纏枝紋,腰繫同色宮絛,垂著一枚青玉佩。
我愣了一瞬。
——這是誰家的姑娘?怎麼從冇見過?她往裡走了兩步,我纔看清她的臉。
眉是遠山黛,眼是秋水橫。
鼻梁挺秀,唇色淺淡,整張臉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,偏偏下頜的線條又比尋常女子多了幾分清俊。
她的頭髮束得高,隻用一根白玉簪挽住,餘下的烏髮垂在肩後,髮梢微卷,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。
我手裡的《女誡》滑下來,砸在桌上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響。
她循聲望過來。
四目相對的那一瞬,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真的就是漏了一拍。
像是有人在胸腔裡輕輕撥了一下琴絃,嗡的一聲,餘韻悠長。
她的眼睛很好看。
眼尾微微上挑,瞳仁是極深的黑,像是盛著一潭幽深的泉水。
她看了我一眼,神色淡淡的,冇什麼表情,然後移開視線,徑直走向前排的空位。
我這才注意到,她手裡握著一卷書,是《詩經》。
“那位是誰家的姑娘?”我壓低聲音問旁邊的周小姐。
周小姐正在擺弄她的新鐲子,頭也不抬:“什麼姑娘?”“那個啊,”我朝前排努努嘴,“穿月白色的那個。
”周小姐抬頭看了一眼:“哦,她啊。
周家的。
叫什麼來著……周落春。
前幾日剛來,你告假冇在。
”周落春。
我在心裡默唸了兩遍。
落春,落春,倒是好聽。
“周家?”我回想了一下,“哪個周家?”“南邊來的,說是做茶葉生意。
聽說家底厚得很,她爹給學堂捐了二百兩銀子呢。
”周小姐撇撇嘴,“長得倒是好,就是太冷了些,跟誰都不愛說話。
”不愛說話?我看著前排那個端坐的身影,她正翻開書頁,動作從容,不緊不慢。
旁邊的姑娘湊過去想搭話,她微微側身,不知說了句什麼,那姑娘便訕訕地縮回去了。
確實有點冷。
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我偏偏想湊上去。
——興許是她看書的樣子太認真了,陽光從窗欞漏進來,在她的肩頭落下一小片光斑,襯得她整個人像是籠在一層薄薄的霧裡。
又興許是她翻書的手指太好看,修長白皙,骨節分明,指腹按在泛黃的書頁上,像白玉落在宣紙上。
總之,那天上午的課,我一個字都冇聽進去。
先生的嘴一張一合,之乎者也的聲音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在耳邊轉。
我的目光卻不受控製地往前排飄,飄過顆腦袋,最後落在那一抹月白色的背影上。
她坐得很直,脊背挺得像一杆青竹。
偶爾低頭寫字,手腕輕輕轉動,動作舒展好看。
她寫字的時候會微微偏頭,露出一小截脖頸,白得像雪。
我盯著那截脖頸看了很久。
然後猛地回過神來,臉燙得像燒起來。
我在看什麼啊!我慌忙低下頭,把《女誡》重新豎起來,假裝在認真研讀。
可是心裡頭像揣了隻兔子,撲通撲通跳個不停。
午休的鐘聲響起時,我做了個大膽的決定。
——我要去找她說話。
我白彩雲這輩子冇主動跟誰搭過話。
從小到大,都是彆人湊過來找我玩,誰讓我爹是首富呢。
可是這回,我鬼使神差地站起來,鬼使神差地往前排走,等反應過來的時候,已經站在她桌邊了。
她正在收拾書袋,感覺到有人靠近,抬起頭。
又是那雙眼睛。
近看更黑了,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。
她的睫毛很長,微微垂下來的時候,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“你、你好。
”我結結巴巴地開口。
她看了我一瞬,輕輕點頭:“你好。
”聲音也好聽。
清冽,像是山澗裡的泉水,叮叮咚咚的,帶著一點說不清的疏離。
“我叫白彩雲。
”我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後排,“我坐那裡。
”“嗯。
”她點點頭,冇有下文。
我絞著手指,絞得指節都發白了,才憋出一句話:“你……你中午去哪裡吃飯?要不要一起?”話說出口我就後悔了。
這也太直接了吧!哪有第一次見麵就邀請人家一起吃飯的!可是話已出口,收不回來了。
我隻能硬著頭皮站在原地,等著她回答。
她又看了我一眼。
這次看得久了一些,目光從我的臉上慢慢滑過,最後落在我絞在一起的手指上。
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麼,隻見她眉梢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眼底一閃而過。
然後,她開口了。
“好。
”就一個字。
可是我的心裡卻像是放起了煙花,劈裡啪啦的,炸得我頭暈眼花。
“那、那我們去後院吃!”我連忙說,“後院有棵梨樹,樹下有石桌石凳,很清靜的!我帶了桂花糕,我家的廚子做的,可好吃了!”她站起身,把書袋收好,提起一個食盒。
“走吧。
”我跟在她身後,亦步亦趨。
出了學堂門,穿過一道月洞門,就是後院。
那棵老梨樹種了幾十年了,樹乾粗得要兩人合抱,枝丫伸展開來,遮了好大一片陰涼。
樹下果然有石桌石凳,落了些花瓣和鳥糞,我用帕子仔細擦乾淨,招呼她坐下。
她坐下,開啟食盒。
我探頭一看,愣住了。
食盒裡整整齊齊擺著幾碟點心。
一碟是棗泥酥,一碟是桂花糕,一碟是糖蒸酥酪,還有一小壺茶,壺嘴還冒著熱氣。
“你……你帶了這麼多?”我目瞪口呆。
她看我一眼:“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,就多帶了幾樣。
”不知道我喜歡吃什麼,所以多帶了幾樣?我的心又漏跳了一拍。
“我、我喜歡吃甜的!”我連忙說,“什麼都吃!”她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把棗泥酥往我這邊推了推。
那天的午飯,我吃了兩塊棗泥酥,一塊桂花糕,半碟糖蒸酥酪,喝了兩杯茶。
她吃得不多,隻是每樣嚐了一點,然後就放下筷子,安靜地看我吃。
我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,放慢了咀嚼的速度,小聲問:“你怎麼不吃?”“不餓。
”“那你看著我做什麼?”她冇有立刻回答。
目光落在我的臉上,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說:“你吃東西的樣子,很好看。
”我的臉“騰”地紅了。
“你、你胡說什麼!”我慌慌張張地低下頭,假裝在認真吃糕,耳朵卻燙得快要燒起來。
她似乎輕輕笑了一下。
等我再抬起頭的時候,她已經恢複了那副淡淡的表情,正望著頭頂的梨樹出神。
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,在她的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。
她的側臉很好看,線條乾淨利落,像是用最細的筆一筆一筆勾勒出來的。
“你在看什麼?”我問。
“花苞。
”她說,“這棵梨樹,再過半個月就該開了。
”“你喜歡梨花?”她點點頭。
“那等開了,我們一起來看!”我脫口而出。
她轉過頭,看向我。
目光裡有什麼東西一閃,很快又沉下去。
“好。
”她說。
從那以後,我和周落春就成了朋友。
說是朋友,其實更多的時候是我追著她跑。
她話不多,大多數時候隻是安靜地聽我說,偶爾點點頭,偶爾“嗯”一聲。
可奇怪的是,我並不覺得無聊。
跟她待在一起,哪怕什麼都不說,也覺得心裡踏實。
我開始每天早早到學堂,就為了能在她來的時候跟她打個招呼。
我學會了觀察她的表情——她眉梢微微一動,就是覺得有趣;她垂下眼簾,就是不想說話;她嘴角輕輕抿一下,就是心情不錯。
我摸清了她的習慣——她喜歡靠窗坐,喜歡喝溫的茶,不喜歡彆人碰她的書袋。
我還知道她喜歡吃甜的,雖然她從來不承認,可是我帶去的桂花糕,她每次都吃一塊。
三月三那天,學堂休沐。
我一大早就爬起來,讓丫鬟幫我梳了兩個鬏鬏,繫上最漂亮的髮帶,穿上新做的春衫,然後興沖沖地往周家跑。
周家在城南,是座三進的宅子,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,看著氣派得很。
我敲門進去,被丫鬟引到後院,一抬頭,愣住了。
周落春坐在廊下。
她冇穿那身月白色的襴衫,換了一身青灰色的長袍,料子是素淨的棉布,領口微微敞開,露出一小截裡衣的白邊。
她的頭髮隨意地束著,用一根木簪挽住,有幾縷散落下來,垂在臉側。
她手裡拿著一本書,正低著頭看。
陽光從廊簷漏下來,給她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。
我站在院子門口,突然覺得有點喘不上氣。
“彩雲?”她抬起頭,看見我,放下書,站起身。
我這纔回過神來,連忙跑過去,在她麵前站定。
抬頭看她的時候,我發現自己隻到她肩膀。
“你今天……好像不太一樣。
”我說。
她低頭看我:“哪裡不一樣?”我絞著手指想了想,最後憋出一句:“好看。
”話說出口,我又後悔了。
我到底在說什麼啊!可是她冇有笑,隻是靜靜地看著我,目光從我的眼睛慢慢滑到我的髮帶,又從髮帶滑回我的眼睛。
“你也是。
”她說。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