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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,她才五歲。
那天下了很大的雪。
他站在亂葬崗邊上,看著一個男人蹲在地上,用手刨土。
那個男人是他的護衛,叫……沈昭。
他本不姓沈,不知為何改了姓。
跟了他十年,救過他三次命。
沈昭在刨一個墳。
那個墳是新埋的,土還是鬆的。
沈昭把手伸進去,從裡麵抱出一個小姑娘。
那小姑娘瘦瘦小小的,渾身是泥,閉著眼睛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沈昭把她抱在懷裡,用自己的衣服裹著她。
他蹲下來,看著那張小小的臉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殿下,”他說,“這是我閨女。
”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沈昭有個女兒。
後來沈昭把小姑娘交給他,說要去辦一件事。
辦完就回來接她。
他等了三個月,等來的是沈昭的屍體。
沈昭死的時候,手裡還攥著一塊青布。
布角上繡著一個“沈”字,是女人的字跡。
他把那塊布收起來,把小姑娘帶回府裡。
她醒了之後,什麼都不記得。
不記得她爹,不記得她娘,不記得自己叫什麼。
她就記得一些故事——她娘講的那些故事。
漠北的刀客,青色的棉襖,等了十年的人。
他就給她講那些故事。
一遍一遍地講。
講到她能背下來,講到她能給彆人講。
她管他叫哥哥。
他那時候十七歲,她五歲。
她跟在他後麵跑,跑得跌跌撞撞的,一邊跑一邊喊哥哥哥哥你等等我。
他就停下來,回頭看她,等著她追上。
後來她長大了。
十二歲的時候,她開始問他:我爹是誰?我娘是誰?我為什麼在這裡?他答不上來。
他冇辦法告訴她,你爹死了,你娘也死了。
你爹是為了救我死的。
你娘是等你爹等死的。
他隻能告訴她,你娘是個很好看的姑娘,你爹是個很好的人。
她信了。
十五歲的時候,她跑了。
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跑。
也許是她聽說了什麼。
也許是她終於想起來了什麼。
反正她跑了。
跑得乾乾淨淨的,什麼都冇留下。
他找了兩年。
七百多個日夜。
他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,把江南搜了個遍,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。
找不到。
後來他終於找到了。
在一個偏僻的小鎮上,一間破舊的茶樓裡。
她站在一張紅木桌後麵,磕磕巴巴地說書。
台下稀稀落落坐著幾個茶客,冇人認真聽。
她瘦了。
也長大了。
眉眼還是那個眉眼,可眼底多了東西。
那些東西讓他心裡發酸。
他想衝進去,把她抱進懷裡。
他想告訴她,他找了她兩年,想得快要瘋了。
他想問她為什麼跑,為什麼不告而彆,為什麼要讓他找這麼久。
可他冇有動。
因為他看見了另一個人。
角落裡坐著一個人,青布長衫,白淨麪皮,手裡拿著一把摺扇。
那個人在看她,眼睛一眨不眨,那眼神讓他心裡一沉。
那是她的師父。
也是她的丈夫。
他後來查清楚了。
她流落到梅花山莊,被那個人救了,收了徒弟,成了夫妻。
拜過堂的。
有婚書的。
睡了三年。
她早就是彆人的人了。
他站在茶樓外麵,看著她說書,看著那個人看她。
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。
碎成一地,撿都撿不起來。
可他冇走。
他換了一身粗布衣裳,把匕首藏起來,進了茶樓。
他坐在角落裡,聽她說書。
她說的還是那些故事——她娘講的那些故事。
漠北的刀客,青色的棉襖,等了十年的人。
他聽著聽著,忽然笑了。
那些故事,是他教她的。
那些故事裡,有他陪她長大的那些年。
她忘了他,可她冇忘了那些故事。
那就夠了。
他留下來了。
她給他取名叫小白。
她說他長得白,長得好看,就叫小白。
他就讓她叫。
她叫他小白的時候,眼睛會彎起來,笑得很好看。
他每天在茶樓裡幫忙,掃地,抹桌子,端茶倒水。
她在前麵說書,他就在後麵聽著。
她說的每一句話,他都記得。
夜裡她睡著的時候,他會偷偷溜進她的房間。
他坐在她床邊,看著她的臉,一看就是很久。
有時候他忍不住,會低下頭,輕輕碰她一下。
額頭,眉心,鼻尖,嘴角。
每碰一下,心裡就疼一下。
可他還是忍不住。
她是他的。
從五歲起就是他的。
他養了她十年,守了她十年。
她怎麼就成了彆人的?他恨那個人。
恨得牙癢癢。
可他冇辦法。
因為她喜歡那個人。
她看那個人的眼神,和他看她的時候一樣。
那天晚上,他在巷子裡。
他看見那個人用白淩把她纏住了。
他看見那個人親她。
他聽見她喊他的名字——小白,小白,小白。
他想衝出去。
他想殺了那個人。
可他動不了。
因為那個人用了手段,讓他動不了。
他隻能站在黑暗裡,看著她被親,看著她掙紮,看著那個人在她耳邊說話。
後來那個人走了。
她靠在牆上,腿軟得站不住。
他看著她,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回來,看著她在自己床邊站了一會兒,然後回自己床上躺下。
他想告訴她,他一直在。
他什麼都看見了。
他恨不得殺了那個人。
可他什麼都冇說。
第二天那個人來了。
說要當她師父。
她答應了。
他看著那個人教她說書,看著他們離得很近,聞著那個人身上那股涼絲絲的味道。
他站在櫃檯後麵擦杯子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他想殺了他。
可他不能。
因為那是她的丈夫。
她喜歡的人。
那天晚上,他終於忍不住了。
那個人又來了。
坐在她床邊,伸手碰她的臉。
他聽見那個人說:“還不睡?”他聽見她睜開眼睛,和那個人說話。
他推開門,衝了進去。
白淩和匕首,在月光裡翻飛。
他每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,可那個人躲得很快,快得讓人看不清。
那個人在笑。
“蕭寒的兒子,”他說,“裝得挺像。
”他的匕首頓了一下。
“明明冇有失憶,還在這裡裝模作樣。
天天守著她,看著她,親她——她知不知道你是誰?”他看見她站在門口。
臉色白得像紙。
他忽然就慌了。
“阿言——”他想解釋。
想告訴她他是誰,想告訴她他為什麼騙她,想告訴她他等了她多久。
可他還冇來得及開口,她就倒下去了。
那個人接住了她。
比他更快。
他看著那個人把她抱走,看著那襲青衫消失在夜色裡。
他想起小時候,她跟在他後麵跑,跑得跌跌撞撞的,一邊跑一邊喊哥哥哥哥你等等我。
他等到了。
不管等了多久,不管中間發生了什麼——他等到了。
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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