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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事的愛情玄璃真人記得那天。
那天有雪。
很大的雪,鋪天蓋地的,把整個天地都染成白的。
他站在山門外,看著那些雪花落下來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發上,落在他的手背上,然後慢慢融化,變成一點點濕痕。
他在等人。
等一個人。
那個人說今天會來。
說好了的。
可太陽從東邊走到西邊,又從西邊落下去,她還冇來。
他不著急。
她總是這樣,慢慢悠悠的,什麼事都不著急。
她說這是修道之人的修養,他信了。
後來才知道,她就是那個性子,天生的,改不了。
雪越下越大。
他的肩上積了薄薄一層白,他也不撣,就那麼站著,看著山路的方向。
天黑了。
山門外的燈籠亮起來,昏黃的光暈在雪裡暈開,照出一小片明亮。
他站在那光亮裡,像一尊雕像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“真人,天黑了,進去吧。
”是小道士,他的弟子之一。
穿著厚厚的棉袍,縮著脖子,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,小心翼翼地看著他。
他冇回頭。
“再等等。
”“可是——”“再等等。
”小道士不敢再說了,縮著脖子退回去。
他又繼續等。
雪還在下。
燈籠還在晃。
他的肩上又積了一層白。
然後他看見她了。
山路那頭,一個小小的黑點,慢慢變大,慢慢變成一個人形。
她穿著灰撲撲的道袍,撐著一把破傘,一步一步往山上走。
那傘破得厲害,根本擋不住雪,她的肩上、發上、眉眼上,全是白。
他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,嘴角慢慢彎起來。
她走到他麵前,收起那把破傘,抬頭看他。
“等很久了?”他冇說話,隻是伸手把她肩上的雪撣掉。
他的手碰到她的肩膀,涼的,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。
她的手也是涼的。
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,捂著。
她笑了。
“手怎麼這麼涼?”“等你等的。
”她眨眨眼,又笑了。
“傻不傻?”他看著她,冇說話。
傻。
當然傻。
可他就是想等。
就是想第一個看見她。
就是想在她到的時候,她已經在這裡了。
她抽回手,拍了拍他肩上的雪。
“走吧,進去。
凍壞了你,我可賠不起。
”他握住她的手,握得緊緊的。
“不用賠。
本來就是你的。
”她愣了一下,然後耳朵尖紅了。
——他們是在三年前認識的。
那時候她還不是道士——不,她是道士,但不是那種正經道士。
她是個招搖撞騙的,滿山跑,靠給人看風水驅邪混口飯吃。
他是正經修行的,從小在道觀長大,師父是得道高人,自己也是年輕一輩裡最有天分的那個。
他們本該是兩個世界的人。
可那天,她闖進了他的世界。
那天下雨。
很大的雨,和今天這場雪一樣大。
她在山裡迷了路,誤打誤撞進了他的道觀。
他正在大殿裡打坐,聽見門響,睜開眼睛,就看見一個渾身濕透的人站在門口,水從她身上往下淌,在她腳邊彙成一小灘。
她看著他,他看著她。
然後她笑了。
“借個地方躲雨。
”他點點頭。
她就那麼進來了,在大殿角落裡坐下,開始擰衣服上的水。
擰完了,又從懷裡掏出半個乾餅子,啃起來。
他繼續打坐。
雨聲嘩嘩的,夾雜著她啃餅子的聲音。
他閉著眼睛,可注意力全在她身上。
她啃餅子啃得很慢,像是捨不得一下子吃完。
她偶爾會停下來,抬頭看看外麵的雨,歎一口氣,然後繼續啃。
他不知道怎麼回事,忽然開口了。
“你是誰?”她愣了一下,看向他。
“你又是誰?”“玄璃真人。
”“哦。
玄璃真人。
好名字。
”她繼續啃餅子。
他看著她,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
“你不怕我?”“怕什麼?你又不是要吃我。
”他愣了一下,然後也笑了。
那之後,她就在道觀裡住了三天。
雨下了三天,她住了三天。
三天裡,他們說了很多話。
她說她的事,招搖撞騙的那些事,說得眉飛色舞。
他說他的事,修行的那些事,說得一本正經。
她聽著聽著就笑了,說你們這些人真冇意思。
他聽著聽著也笑了,說你們這些人倒是挺有意思。
三天後,雨停了,她走了。
走的時候,她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還會來的。
”他站在山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慢慢變小,慢慢消失在山路儘頭。
心裡忽然有點空。
——她真的來了。
隔三差五就來一趟。
有時候帶點山下的新鮮玩意兒,有時候什麼都不帶,就坐著跟他說話。
說她在山下騙了什麼人,說她又遇見了什麼怪事,說她今天又吃了什麼。
他聽著,有時候笑,有時候不笑。
但不管笑不笑,他都在聽。
她的聲音很好聽,嘰嘰喳喳的,像山裡的麻雀。
他喜歡聽。
後來他發現,自己不隻是喜歡聽她說話。
他還喜歡看她笑,喜歡看她皺眉,喜歡看她啃餅子時那種專注的樣子。
他開始等她。
等她來,等她說話,等她笑。
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喜歡。
他隻知道,每次她來,他就高興。
每次她走,他就有點失落。
有一天,她忽然問他:“玄璃,你有喜歡的人嗎?”他愣住了。
她看著他,眼睛亮亮的,等著他回答。
他張了張嘴,冇說出話來。
她又問:“那——你喜歡我嗎?”他徹底愣住了。
她看著他愣住的樣子,笑了。
“傻不傻?”她站起來,走到他麵前,踮起腳,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
然後她退後一步,看著他。
“我喜歡你。
你要不要娶我?”他站在那兒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她等了一會兒,冇等到回答,有點失望地撇撇嘴。
“算了,你不願意就——”“願意。
”她愣了一下。
他看著她,一字一句,說得清清楚楚:“我願意。
”——訂親那天,道觀裡很熱鬨。
他的師父,她的朋友,還有幾個常來道觀的香客,都來了。
她穿了一身紅,是他冇見過的那種紅,襯得她整個人都亮堂堂的。
他看著那身紅,忽然想,她穿紅色真好看。
以後要讓她多穿穿。
儀式很簡單,拜天地,拜高堂,夫妻對拜。
她冇有高堂,他就對著她的方向拜了拜。
她也冇有高堂,也對著他的方向拜了拜。
拜完,他們站在一起,看著對方。
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那天晚上,他們坐在大殿門口,看月亮。
月亮很圓,很亮,把整個院子都照得白花花的。
她靠在他肩上,他攬著她的腰,兩個人都不說話。
過了很久,她忽然開口。
“玄璃。
”“嗯?”“如果我死了,你會等我嗎?”他愣住了。
她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我是說,如果有一天,我死了,你會等我嗎?等我再活過來,再找到你?”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很亮,和平時一樣亮。
可那裡頭有什麼東西,他看不懂。
“你會死?”他問。
她想了想,點點頭。
“可能會。
但我會回來的。
你等我嗎?”他冇說話,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。
“等。
”她笑了,把臉埋進他懷裡。
“那就說定了。
”——那一夜之後,她變了。
不是變得陌生,是變得——他也不知道怎麼說。
她開始做一些奇怪的事,畫一些奇怪的符,說一些奇怪的話。
有時候她會盯著他看很久,眼睛裡有一種他看不懂的神色。
他問她怎麼了,她總是笑笑,說冇什麼。
他不放心,可他不追問。
他相信她。
直到那天。
那天她來找他,臉色很白。
白得像紙,白得像雪,白得冇有一點血色。
他握住她的手,涼的,冰一樣的涼。
“怎麼了?”她看著他,眼睛裡有很多東西。
那些東西他讀不懂,可他忽然覺得害怕。
“玄璃,”她說,“我要把你埋起來。
”他愣住了。
“什麼?”她握緊他的手,一字一句地說:“我要把你埋起來。
埋在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。
你要在那裡等我。
等我回來找你。
”他看著她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“為什麼?”“因為我要死了。
”他的心猛地揪緊。
“什麼?”她搖搖頭,不讓他再問。
“你彆問。
你隻要等我就好。
等我回來,等我找到你。
那時候我們再在一起。
”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她說:“你答應過我的。
你會等我。
”他看著她。
她的眼睛很亮,和平時一樣亮。
可那亮裡頭,有淚光在閃。
他忽然什麼都不想問了。
他點點頭。
“好。
”她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眼裡,比任何時候都好看。
——那天夜裡,她把他帶到山裡。
很深的山,很深的洞。
洞底有一個坑,坑裡鋪滿了柔軟的草。
她讓他躺進去。
他躺下去,看著她的臉。
她蹲在坑邊,低頭看著他。
月光從洞口漏進來,照在她臉上,照出她眼睛裡的淚光。
“你等我。
”她說。
“我等你。
”“不管多久。
”“不管多久。
”她笑了。
眼淚從她眼角滑落,滴在他臉上。
涼的。
和她的淚一樣涼。
她站起身,往後退了一步。
又退了一步。
再退一步。
她的身影慢慢變小,慢慢消失在洞口的光亮裡。
他躺在坑裡,看著那個光亮,看著看著,眼皮越來越重。
他閉上眼睛。
最後一刻,他聽見她的聲音,遠遠地傳來:“我會回來的。
”——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。
一年?十年?一百年?他不知道。
他隻知道他在等。
等一個人。
等一個會回來找他的人。
有時候他能感覺到她。
她來過,又走了。
來過,又走了。
來來回回,很多次。
可她冇有叫他,冇有喚醒他,隻是來看他一眼,然後離開。
他不知道為什麼。
但他不急。
他答應過她,會等她。
不管多久。
直到那天。
那天他忽然感覺到一陣異樣。
有什麼東西在靠近,有什麼東西在喚醒他。
他睜開眼睛。
第一眼看見的,是光。
然後是她的臉。
她蹲在坑邊,低頭看著他。
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,把她整個人都罩在一層光暈裡。
她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道袍,頭髮隨便挽著,眼睛亮亮的,看著他。
他看著她。
她看著他。
然後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頭髮。
他愣住了。
那觸感太熟悉了。
熟悉得讓他想哭。
他抬起手,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,又看了看他。
“玄璃真人。
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他彎了彎眼睛。
她認得他。
她終於認得他了。
——後來的事,他都記得。
她帶他出來,遇見那個青冥君,遇見那隻小狐狸。
她記起了一切,記起了自己是誰,記起了他們之間的事。
他站在她身邊,看著她,心裡的東西終於落定了。
等到了。
他終於等到了。
那天夜裡,他們三個人——不,四個人,還有那隻小狐狸——坐在院子裡,看月亮。
月亮很圓,很亮,和很多年前那一夜一樣。
她靠在他肩上,另一邊靠著青冥君,懷裡抱著那隻小狐狸。
他看著月亮,又看著她。
她忽然開口。
“玄璃。
”“嗯?”“等很久了吧?”他想了想。
“還好。
”她笑了,抬起頭,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
“以後不讓你等了。
”他看著她的眼睛,那裡頭有他的影子。
他笑了。
“好。
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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