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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沉棠醒得比師父早。
這是他的習慣。
太陽還冇出來,他就睜開眼睛,從榻上爬起來,輕手輕腳地跳下地——然後想起自己現在是人的樣子,不用四條腿走路,愣了一下,又輕手輕腳地走回去。
他在榻邊蹲下來,看著還在睡的師父。
她睡得很沉。
被子裹得嚴嚴實實,隻露出半張臉。
那半張臉在晨光裡白白的,軟軟的,眉眼舒展開來,和平時不太一樣。
平時她老是那種漫不經心的樣子,眯著眼,嘴角掛著一點笑,像是這世上冇什麼事能讓她當真。
可睡著的時候不一樣。
睡著的時候,她的眉頭是平的,嘴角是鬆的,整個人像一團曬軟的雲。
東沉棠看著看著,就忍不住笑了。
他悄悄伸出手,想去碰一碰她的臉。
手指懸在半空,又縮回來了。
不行。
會吵醒她。
他縮回手,繼續蹲著看。
看了不知道多久,她動了動。
被子往下一滑,露出一隻耳朵。
東沉棠看著那隻耳朵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時候他還小,還是隻小狐狸,夜裡冷了就往她被窩裡鑽。
她從來不趕他,隻是迷迷糊糊地伸手摸摸他的腦袋,嘴裡嘟囔一句什麼,翻個身繼續睡。
他就在她懷裡蜷著,聽她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慢慢的,穩穩的。
那聲音比什麼都好聽。
現在他長大了,不能往她被窩裡鑽了。
但他還是喜歡在早晨這樣蹲著,看她睡覺,等她醒來。
陽光從窗縫裡漏進來,慢慢爬上她的臉。
她的睫毛動了動。
東沉棠立刻收回目光,假裝在看彆處。
“看什麼?”她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,悶悶的,帶著剛睡醒的沙啞。
東沉棠的耳朵紅了。
“冇、冇什麼。
”她睜開一隻眼睛看他。
那眼睛眯著,帶著一點笑意。
“又蹲著看我睡覺?”“我冇——”“蹲了多久了?”東沉棠不說話了。
她笑了,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腦袋。
“傻狐狸。
”他的手還搭在他腦袋上,冇拿開。
東沉棠就著那隻手,腦袋往她掌心裡蹭了蹭。
蹭著蹭著,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。
“師父,今天吃什麼?”她想了想。
“吃你。
”東沉棠愣了一下,然後臉紅了。
“師父——”她笑起來,從被子裡坐起來,被子滑下去,露出亂七八糟的裡衣。
她也不在意,就那麼坐著,伸了個大大的懶腰。
“去生火。
”她說,“我穿衣服。
”東沉棠“哦”了一聲,乖乖站起來,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她正低頭係衣帶,陽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整個人都罩在一層薄薄的光裡。
她的頭髮亂蓬蓬的,有幾縷翹起來,像剛睡醒的小動物的毛。
東沉棠看了兩眼,收回目光,走出去。
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翹起來了。
廚房很小,灶台是石頭壘的,鍋是鐵鍋,碗是粗瓷碗,什麼都破破爛爛的,但夠用。
東沉棠蹲在灶前生火。
他生火生得很熟練——這麼多年都是他生火,早就習慣了。
先放一把乾草,再放幾根細柴,等火燒旺了,再放大柴。
火苗跳起來,舔著鍋底,發出劈啪的聲響。
他盯著火苗看,腦子裡亂七八糟地轉著。
今天吃什麼?師父說吃他——那是開玩笑的。
那吃什麼?昨天吃的野菜粥,前天吃的野菜粥,大前天也是野菜粥。
師父老說野菜粥好,野菜粥養人。
可他偷偷嘗過山下那些人家吃的飯,比野菜粥好吃多了。
他想給師父做點好吃的。
可他隻會做野菜粥。
他蹲在那兒,越想越沮喪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“火都快滅了。
”他回過神來,低頭一看——火苗真的小了,隻剩幾縷細細的火舌在柴縫裡掙紮。
他手忙腳亂地往裡添柴。
一隻腳踢了踢他的屁股。
“起來。
”他站起來,讓到一邊。
她蹲下去,拿火鉗撥了撥柴火,又往裡添了幾根細柴,吹了兩口氣。
火苗慢慢旺起來,重新開始劈啪響。
她扭頭看他。
“想什麼呢?”他垂下眼睛,小聲說:“師父,我隻會做野菜粥。
”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那怎麼了?”“我想……我想給師父做點好吃的。
可我隻會做野菜粥。
”她看著他,眼睛裡有東西軟下來。
她站起來,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。
“傻狐狸。
”她說,“我就喜歡喝野菜粥。
”他抬起頭,眼睛亮亮的。
“真的?”“真的。
”她轉身去拿野菜,嘴裡嘟囔著:“再說了,你做的野菜粥比我自己做的好喝多了。
你煮粥的時候是不是偷偷加了什麼?”他跟上她,站在她旁邊,看她擇菜。
“冇加什麼……就是多煮了一會兒。
”“多煮一會兒就好喝?”“嗯。
煮久一點,米就化了,湯就稠了,喝著舒服。
”她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行,今天你煮,多煮一會兒。
”他點點頭,接過她手裡的野菜,蹲到水盆邊去洗。
她靠在門框上,看著他洗菜。
陽光從門外照進來,落在她身上,也落在他身上。
他的背影還是少年的樣子,瘦瘦的,背微微彎著,手在水裡來回撥動,水聲嘩啦嘩啦的。
她看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“東沉棠。
”他回過頭。
“嗯?”“下回下山,買點肉回來。
”他愣住了。
“師父?”她笑了笑。
“總喝野菜粥,也該換換口味了。
”他眨眨眼,然後那笑容從臉上一點點綻開,綻得滿臉都是。
“好!”他轉回去繼續洗菜,可那笑容一直掛著,掛得耳朵都在抖。
她看著他抖動的耳朵,忍不住又笑了。
粥煮好了。
他們坐在院子裡,一人捧著一碗粥,慢慢地喝。
粥確實好喝。
米煮得爛爛的,化了,湯稠稠的,野菜的清香和米的甜混在一起,喝下去,從嘴裡一直暖到胃裡。
東沉棠喝一口,抬頭看她一眼。
喝一口,抬頭看她一眼。
她被看得好笑。
“看什麼?”“師父好喝嗎?”“好喝。
”他眼睛彎起來,低頭繼續喝。
喝了幾口,他又抬頭。
“師父。
”“嗯?”“我以後天天給你煮粥。
”她看著他。
他認真地看著她,眼睛亮亮的,裡頭全是期待。
她笑了。
“好。
”他的眼睛更亮了,低頭把臉埋進碗裡,大口大口地喝。
她看著他那樣子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時候他還小,也是一樣蹲在她旁邊吃東西。
吃的也是粥,不過是她喂的。
她拿勺子舀一勺,吹涼了,送到他嘴邊,他就張開嘴,啊嗚一口吞下去,然後眼巴巴地看著勺子,等著下一口。
現在他長大了,能給她煮粥了。
時間過得真快。
她低頭喝了一口粥。
粥是溫的,稠的,暖的。
真好喝。
喝完粥,他去洗碗。
她靠在門框上,看著他在水盆邊忙碌的背影。
他洗得很認真,一隻碗翻來覆去地洗,洗完了還舉起來對著光照照,看有冇有洗乾淨。
陽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那影子裡,有九條尾巴。
她看著那九條尾巴,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有九條尾巴的時候。
那天晚上,他站在院子裡,月光底下,忽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。
然後他愣住了,扭頭看她,眼睛裡全是驚慌。
“師父……我的尾巴……”她走過去,低頭看了看他的影子。
九條尾巴,清清楚楚。
她又看了看他的屁股——還是隻有一條尾巴。
她想了想,說:“可能長大了就有了。
”他愣愣地看著她。
“長大了就有九條尾巴?”“嗯。
狐狸都這樣。
”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,又摸了摸自己的屁股——一條尾巴,摸上去毛茸茸的,和平常一樣。
他鬆了口氣。
可還是有點不放心。
“師父,真的嗎?”“真的。
”他這才放下心來,跑回屋睡覺了。
她站在院子裡,看著他的背影,忍不住笑。
傻狐狸。
九條尾巴的狐狸,她以前隻在傳說裡聽過。
她撿到的這隻小狐狸,原來不是普通狐狸。
她抬頭看天。
月亮很圓,很亮。
她笑了笑,也回屋睡覺了。
——“師父?”東沉棠的聲音把她從回憶裡拉回來。
他已經洗完碗了,正站在她麵前,歪著腦袋看她。
“師父在想什麼?”她回過神來,看著他。
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,把他整個人都罩在一層光暈裡。
他的臉還是少年的樣子,眉眼彎彎的,帶著笑。
他的眼睛紅紅的,亮亮的,裡頭全是她。
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。
“想你呢。
”他愣了一下,然後耳朵紅了。
“師父……”她笑著收回手,轉身往屋裡走。
“曬太陽去。
你也來。
”他跟在後麵,小聲嘟囔著什麼,但她冇聽清。
院子裡有兩把竹椅,歪歪斜斜地擺著。
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,眯起眼睛,曬太陽。
他搬了另一把椅子,放在她旁邊,也坐下。
陽光很好。
暖洋洋的,曬得人骨頭都酥了。
她眯著眼睛,迷迷糊糊的,快要睡著了。
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靠過來。
她睜開眼,低頭一看——他變成狐狸了,正蜷在她腳邊,腦袋枕在她腳背上,眯著眼睛打呼嚕。
火紅的皮毛在陽光下亮得晃眼,軟軟的,像一團燒透的炭。
九條尾巴鋪在地上,一擺一擺的,像是在做夢。
她看著他那樣子,忍不住笑了。
她彎腰,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。
他的耳朵動了動,往她手心裡蹭了蹭,呼嚕聲更大了。
她笑著收回手,靠在椅背上,繼續曬太陽。
陽光暖暖的,風輕輕的,腳邊那隻狐狸睡得香香的。
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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