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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觀的早晨總是從東沉棠的尾巴開始。
太陽還冇出來,他就醒了。
不是自己醒的——是被壓醒的。
青冥君的手臂橫在他胸口,玄璃真人的尾巴落在他腿上,他整個人被夾在中間,動彈不得。
他掙紮了一下,放棄掙紮。
扭頭看向另一邊。
師父睡在最外側,被子裹得嚴嚴實實,隻露出半張臉。
她睡得很沉,呼吸平穩,眉頭舒展,嘴角微微翹著,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。
他看著那張臉,忽然覺得被壓著也挺好。
然後青冥君的手臂又收緊了一點。
東沉棠:“……透不過氣了。
”冇人理他。
他又掙紮了一下,這回用上了狐狸的力氣。
青冥君的手臂鬆了鬆,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師父的頭髮裡,繼續睡。
玄璃真人的尾巴也鬆開了。
東沉棠終於解放了。
他坐起來,看著床上橫七豎八的三個人,忽然有點想笑。
這張床本來是他的。
他一個人的。
雖然小,但夠睡。
後來多了師父。
師父睡上來,也還好,擠一擠能睡。
再後來多了青冥君。
青冥君睡上來,就有點擠了,但勉強能睡。
再後來多了玄璃真人。
玄璃真人睡上來——就變成現在這樣了。
四個人,一張床,擠得滿滿噹噹。
翻身都要打報告。
他蹲在床邊,看著那三個人。
師父睡在最外麵,被子裹得嚴實,隻露半張臉。
青冥君睡在她旁邊,臉埋在她頭髮裡,手臂還搭在她腰上。
玄璃真人睡在最裡麵,尾巴纏著師父的腿,頭靠著牆,金色的眼睛閉著,睫毛長長的。
陽光從窗縫裡漏進來,慢慢爬上他們的臉。
師父的睫毛動了動。
青冥君的耳朵——他也有耳朵,尖尖的,藏在頭髮裡——也動了動。
隻有玄璃真人冇動,睡得像一塊石頭。
東沉棠看著看著,忽然想使壞。
他悄悄伸出手,去摸師父的臉。
手指剛碰到她的臉頰,就被另一隻手握住了。
青冥君睜開眼睛,看著他。
那眼神說:你想乾什麼?東沉棠眨眨眼,用眼神回答:叫師父起床。
青冥君看了他一眼,鬆開手,又閉上眼睛。
東沉棠繼續去摸。
這回摸到了。
溫溫的,軟軟的,和平時一樣。
他忍不住笑了。
然後那隻手又被人握住了。
這回是師父。
她睜開眼睛,眯著眼看他。
“大清早的,乾什麼?”東沉棠縮回手,笑得一臉無辜:“叫師父起床。
”她看著他,冇說話。
然後她伸手,一把把他拽進被窩裡。
東沉棠還冇反應過來,就被被子裹住了。
溫熱的,帶著三個人體溫的被子,裹得他嚴嚴實實。
師父的聲音從頭頂傳來:“再睡一會兒。
”東沉棠掙紮著想出來。
“師父——我醒了——我不困——”“睡。
”青冥君的手臂又橫過來了。
玄璃真人的尾巴也纏上來了。
東沉棠被夾在中間,動彈不得。
他歎了口氣,放棄了。
好吧,再睡一會兒。
真正起床的時候,太陽已經老高了。
東沉棠最先爬起來——這回是真的爬起來了,趁那三個人還冇醒,悄悄從被窩裡溜出去。
他跑到廚房,生火,燒水,煮粥。
粥煮好了,他盛了四碗,端到院子裡。
那三個人已經起來了,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。
師父坐在她那張破竹椅上,眯著眼睛,曬得懶洋洋的。
青冥君坐在她旁邊,手裡拿著她一縷頭髮,正在編辮子。
玄璃真人坐在另一邊,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東沉棠把粥端過去,一碗一碗放在他們麵前。
“吃飯了。
”師父睜開眼睛,看了一眼粥,又看了一眼他。
“你煮的?”“嗯。
”她笑了笑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。
”東沉棠的耳朵紅了,低頭喝自己的粥。
青冥君也喝了一口,點點頭。
玄璃真人冇說話,但他把一碗粥都喝完了。
東沉棠看著那三個空碗,心裡忽然很高興。
吃完飯,師父說要去山下。
“去鎮上看看。
”她說,“好久冇去了。
”東沉棠立刻站起來:“我也去!”師父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昨天去過了。
”“那我也去!”青冥君也站起來:“我也去。
”玄璃真人的尾巴動了動,冇說話,但他站起來了。
師父看著他們三個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……行吧。
都去。
”於是四個人一起下山。
東沉棠走在最前麵,蹦蹦跳跳的,尾巴從袍子裡露出來,一甩一甩的。
青冥君走在他旁邊,步態從容,像是踩在雲上。
玄璃真人走在最後,尾巴拖在地上,掃起一路的落葉。
師父走在中間,慢悠悠的,看著他們三個。
走到半路,東沉棠忽然回頭。
“師父,今天買什麼?”“買肉。
”“還有呢?”“買菜。
”“還有呢?”“買糖。
”東沉棠的眼睛亮了。
“買糖?”“嗯。
給你買。
”他笑起來,笑得眼睛彎成兩道縫,耳朵都在抖。
青冥君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師父。
“我呢?”師父想了想。
“也給你買。
”青冥君的耳朵尖紅了。
玄璃真人冇說話,但他的尾巴動了動,纏上了師父的手腕。
師父低頭看了看那條尾巴,又抬頭看了看他。
“你也買。
”尾巴尖在她手腕上蹭了蹭,像在說謝謝。
東沉棠看著他們,忽然有點不服氣。
他跑回去,擠到師父和青冥君中間,伸手拉住師父的手。
“師父牽我。
”師父低頭看他。
他仰著頭,眼睛亮亮的,尾巴搖搖的。
師父笑了,握緊他的手。
“好。
”鎮上很熱鬨。
賣菜的,賣布的,賣糖人的,賣餛飩的,擠擠挨挨的一條街。
東沉棠走在最前麵,拉著師父的手,左看看右看看,什麼都新鮮。
青冥君走在他旁邊,眼睛卻一直看著師父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衣裳,是他冇見過的,不知道什麼時候做的。
那青色襯得她臉很白,眉眼很淡,好看極了。
他看著看著,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臉。
她扭頭看他。
“乾什麼?”他收回手,耳朵尖紅紅的。
“冇什麼。
”她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玄璃真人走在最後,尾巴收起來了——鎮上人多,不能露出來。
他走路很輕,幾乎冇聲音,像是飄在地上。
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前麵那三個人,金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他看著師父笑,看著青冥君紅耳朵,看著東沉棠蹦蹦跳跳。
心裡忽然很滿。
走到賣糖人的攤子前,東沉棠停下來。
“師父,糖人!”師父看了一眼,掏錢買了四個。
一人一個。
東沉棠的是狐狸,青冥君的是月亮,玄璃真人的是龍,她自己的是——一個道士。
他們拿著糖人,站在街邊吃。
東沉棠吃得很認真,一小口一小口地舔,捨不得一下子吃完。
青冥君吃得慢條斯理,像是在品什麼名貴的東西。
玄璃真人看了半天,不知道怎麼下口,最後把糖人遞給了東沉棠。
東沉棠接過來,高興地舔了兩下,忽然想起來什麼。
“師父,你的呢?”師父舉起手裡的糖人,咬了一口。
哢嚓。
道士的腦袋冇了。
東沉棠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師父你吃了自己!”師父嚼了嚼,嚥下去。
“嗯,挺甜。
”回到家,天快黑了。
東沉棠累得不行,一進門就趴在床上,尾巴垂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青冥君坐在窗邊,看著月亮升起來。
玄璃真人站在院子裡,對著那棵老槐樹發呆。
師父靠在門框上,看著他們三個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走過去,把東沉棠從床上拎起來,塞進被窩裡。
又走過去,把青冥君從窗邊拉回來,也塞進被窩裡。
再走過去,把玄璃真人從院子裡叫回來,也塞進被窩裡。
最後她自己鑽進去,擠在他們中間。
“睡覺。
”東沉棠從被子裡探出腦袋。
“師父,明天吃什麼?”“吃你。
”“師父——”“睡不睡?”他縮回被子裡,小聲嘟囔:“睡就睡……”青冥君的手臂伸過來,攬住她的腰。
玄璃真人的尾巴伸過來,纏住她的腳腕。
她被夾在中間,動彈不得。
她歎了口氣。
“你們三個……”冇人理她。
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,落在他們身上。
東沉棠已經打呼嚕了,輕輕的,像小動物那種呼嚕。
青冥君的呼吸很平穩,睡著了。
玄璃真人睜著眼睛,看著她。
她和他對視了一會兒。
“看什麼?”他冇說話,隻是把她往懷裡拉了拉。
她靠在他胸口,聽著他的心跳。
一下一下,慢慢的,穩穩的。
她閉上眼睛。
算了。
睡吧。
早晨,東沉棠又最早醒。
又被壓著。
青冥君的手臂,玄璃真人的尾巴,師父的腿——全壓在他身上。
他動彈不得,隻能躺著,看著屋頂。
屋頂有蜘蛛網,網上有隻蜘蛛,正在慢慢爬。
他看著那隻蜘蛛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時候他一個人,在山裡,又冷又餓,以為自己要死了。
然後師父出現了。
師父把他撿回去,給他吃的,給他住的,教他畫符,教他做人。
後來多了青冥君。
後來多了玄璃真人。
現在他有三個人了。
三個。
都壓在他身上。
他想著想著,忽然笑了。
壓著就壓著吧。
反正他也不想動。
陽光從窗縫裡漏進來,落在他們身上,暖暖的。
東沉棠閉上眼睛。
再睡一會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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