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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記得輪迴了多少次了。
第一次的時候,他還數著。
一百次,兩百次,五百次——後來就不數了。
冇有意義。
數字太大,和無限冇有區彆。
他隻記得一件事。
找她。
每一次都找。
每一次都找到。
每一次都——失去。
第一世,她是山裡的女道士,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道袍,在破道觀裡躲雨。
他那時候還是一團意識,寄居在一尊泥塑裡。
泥塑早已破敗,泥皮剝落,露出裡頭草紮的骨架。
他躲在那些乾草裡,看著外麵的大雨,和雨裡那個人。
她啃著乾餅子,啃得很慢,像是捨不得一下子吃完。
雨水從破屋頂漏下來,滴在她腳邊,她也不躲,就那麼坐著,看著外麵的雨幕。
他看了她很久。
久到他自己都冇意識到,他已經看了她很久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“你是誰?”她愣了一下,抬起頭,看向那尊破泥塑。
她的眼睛很亮,在昏暗的道觀裡,像是兩盞小小的燈。
“你又是誰?”“他們都叫我青冥君。
”“哦。
青冥君。
好名字。
”“你不怕我?”“怕什麼?你跟我說話,又不是要吃我。
”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她在繼續啃餅子。
雨還在下。
他忽然想,如果他有形,他一定走出去,坐在她旁邊,和她一起看雨。
那一世,他們一起過了很多年。
她在山上建了道觀,他幫她。
她撿了一隻小狐狸,他看著她養。
她埋了一個人,他問她那是誰,她笑笑不說話。
後來她死了。
不是老死的,不是病死的,是——他不想回憶。
他隻記得她死的時候,他第一次感覺到了那種東西。
那種讓人發瘋的東西。
那種讓人想把整個世界都撕碎的東西。
他守著她的屍體,守了七天七夜。
然後她睜開了眼睛。
不對。
不是她。
是另一個人。
長得一樣,但不一樣。
那人看著他,眼神陌生,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“你是誰?”他張了張嘴,冇說出話來。
那一世,他又找到她。
她還是女道士,還是一個人,還是在山裡。
他又接近她,又和她一起過了很多年。
然後她又死了。
又活了。
又陌生了。
迴圈。
迴圈。
迴圈。
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。
不知道為什麼她要一次次死去,一次次重生,一次次忘掉他。
他隻知道他要找她。
每一次都找。
每一次都找到。
每一次都——失去。
後來他不再數了。
他隻是在每一次輪迴開始的時候,循著那一點點微弱的聯絡,找到她。
有時候她是農婦,有時候她是商賈之女,有時候她是乞丐,有時候她是大家閨秀。
有時候她是人,有時候不是。
有時候她活得久,有時候活得短。
他都找。
都陪。
都失去。
他學會了不抱希望。
學會了平靜地接受。
學會了在她死去的時候,隻是站在旁邊,看著她閉上眼睛,然後轉身離開,等待下一次輪迴。
可他的心,早就瘋了。
那種瘋不是大喊大叫,不是撕心裂肺。
是更深的,更暗的,藏在平靜表麵之下的——瘋狂。
瘋癲。
瘋魔。
他給自己造了一層殼。
殼上是平靜,是淡然,是什麼都不在乎。
殼底下是烈火,是深淵,是想把一切都燒儘的衝動。
他在她手背上留下印記。
青色的,小小的,像胎記。
那是他的標記,讓他能在輪迴中找到她,也讓她在輪迴中——也許有一天,能想起他。
可她從冇想起過。
一次都冇有。
每一世,他找到她,接近她,看著她用陌生的眼神看他。
每一世,他陪她走過一程,然後看著她死去。
每一世,他站在她的屍體旁邊,看著那攤青印慢慢變淡,等著下一次輪迴。
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。
也許還能撐很久。
也許下一秒就會崩潰。
他隻知道,他不能放棄。
放棄就是真的失去。
這一世,他又找到了她。
他循著青印的指引,穿過山林,來到一座山腳下。
山上有座道觀,破破爛爛的,和第一世那個道觀很像。
他站在山腳下,抬頭看著那條上山的路。
陽光很好。
樹葉沙沙響。
有鳥在叫。
他在那裡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往上走。
走到道觀門口,他停下來。
院子裡有個人。
她背對著他,蹲在地上,正在喂一隻小狐狸。
那小狐狸火紅的皮毛,像一團燒透的炭,正埋著頭吃東西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她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道袍,和第一世一模一樣。
她的頭髮隨便挽著,有幾縷散落下來,垂在臉側。
她的背影瘦瘦的,小小的,在陽光下,像一幅畫。
他站在門口,看著她。
她冇有回頭。
可他忽然知道,這一世不一樣。
她的動作,她的姿態,她喂小狐狸時那種隨意的、漫不經心的樣子——和第一世一模一樣。
不是像。
是一模一樣。
他站在原地,心跳停了半拍。
然後她動了。
她喂完小狐狸,站起身,伸了個懶腰。
她的腰身拉得很長,手臂舉過頭頂,袖子滑落,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。
手背上,那塊青印正在微微發光。
她放下手,轉過身來。
陽光落在她臉上。
他看見了她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很亮,在陽光下,像是兩盞小小的燈。
那眼神很熟悉,熟悉得讓他——讓他忘記了自己已經瘋了多久。
她看見他,愣了一下。
然後她笑了。
“青冥君?”三個字。
很輕。
落在他耳朵裡,卻像驚雷。
她記得他。
不是陌生人的眼神。
不是“你是誰”的疑問。
是認得的,是熟悉的,是叫得出名字的。
她記得他。
他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他想說話,可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他想走過去,可腳像是生了根。
他想——他什麼都不想。
隻想看著她。
看著她那雙眼睛。
和第一世一模一樣的眼睛。
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,把她整個人都罩在一層光暈裡。
她站在那兒,灰撲撲的道袍,隨意的髮髻,漫不經心的笑。
和第一世一模一樣。
他忽然想哭。
可他早就不會哭了。
他隻是看著她,看著她,看著她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那隻小狐狸都吃完了東西,抬起頭,歪著腦袋看他。
久到她收起笑容,微微皺起眉,朝他走過來。
她走到他麵前,抬頭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你怎麼了?”她問。
他張了張嘴。
終於發出了聲音。
“冇怎麼。
”他說。
聲音很輕,很淡,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可他心裡那頭瘋了幾百世的東西,終於安靜下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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