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佳狠狠瞪他,眼淚流得更凶。
夜微蹲下身,二話不說,混沌之力探入南宮絕體內,先封住幾處大血脈,又取出木之精粹滴在他傷口和嘴唇上。
片刻後,夜微開口,聲音平靜,“命保住了。失血太多,得養很久。手臂……”
她頓了頓:“找不回來了。”
礦洞裡一片死寂。
南宮絕卻像是鬆了口氣,閉了閉眼,低聲道:“能活著就好。”
他偏過頭,看著跪在旁邊、還在無聲掉眼淚的葉佳,慢慢地說:
“彆哭了。一條胳膊,換你沒事……值了。”
葉佳捂著臉,終於哭出了聲。
遠處,那片黑壓壓的傀儡陣邊緣,兜帽下的人影把玩著第三個人偶。
人偶上,纏繞著一根泛著淡淡青光、流轉著風靈力的發絲。
他輕輕摩挲著發絲,喉嚨裡發出一聲愉悅的低笑。
嘖。
今晚的收獲,可真是不小呢。
四座主陣眼被毀。
那層扣在蒼玄國都上空的黑罩子,雖然沒有完全崩塌,但光芒明顯暗淡了許多,符文流轉也斷斷續續。
但這還不夠。
國都還在圍困中,城裡的百姓依舊出不來。
更麻煩的是,易詭那邊開始動真格了。
夜微站在礦洞外的高處,暗金靈瞳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片黑壓壓的傀儡陣突然動了起來。
不是零散驅趕,而是成千上萬個眼神空洞、動作僵硬的百姓,邁著踉蹌又急促的步伐,朝國都大陣的方向湧去。
“他們要乾什麼?”葉佳聲音發顫。
話音剛落,衝在最前麵的十幾個傀儡身體驟然膨脹,麵板表麵裂開密密麻麻的黑色紋路。
然後,“轟!轟!轟!”,連續爆炸聲響起,血肉橫飛,殘肢斷臂被衝擊波拋上天空,又像破布一樣落下。
那股混合著血腥、怨氣和靈力亂流的衝擊,狠狠撞在已經搖搖欲墜的大陣上,震得罩子表麵泛起大片漣漪。
“他們這是要用活人炸陣!”溪靜雲失聲道。
“不是活人。”夜微聲音發冷,“那些傀儡被煉的時候就已經死了。現在動的隻是屍身和殘留的一絲魂魄碎片。”
話是這麼說,但看著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,如今被驅使著像消耗品一樣撲向死亡,沒有人心裡好受。
而爆炸還在繼續。
一批倒下,第二批立刻補上。
那些傀儡沒有恐懼,沒有痛覺,隻會機械地執行命令。
有的衝到半路腿斷了,就用爬的;有的半邊身子炸沒了,還在用僅剩的手臂往前拖。
更可怕的是,易詭顯然不滿足於隻炸大陣。
一部分傀儡開始調轉方向,朝著聯軍藏身的這片山嶺湧來。
“迎戰!”陌曄冷喝。
三百魔龍衛迅速列陣,盾牌豎起,長矛前指。
天瀾弟子們也各自握緊兵器。
但沒有人願意對這些傀儡下死手。
他們曾經是普通百姓,是商人、農夫、鐵匠、婦人、孩子。
有幾個天瀾學院的弟子認出了其中幾張麵孔。
那是國都外市集裡賣包子的老張頭,總愛多給一勺鹵汁;
還有城西王家的小兒子,才十二歲,最愛趴在牆頭看魔龍衛操練。
現在這些人眼神空洞,麵目猙獰,嘴裡發出嗬嗬的怪聲,朝他們撲來。
“彆砍要害!”夜微咬牙,“儘量打腿!讓他們喪失行動力!”
這命令讓戰鬥變得異常艱難。
傀儡不知疼痛,打斷了腿還要爬過來自爆。
聯軍束手束腳,不斷有人被爆炸波及,傷勢不重,但架不住數量太多、衝得太瘋。
葉佳火靈力不敢全力輸出,怕把人燒成灰,隻能一次次用火牆阻隔衝勢。
南宮絕隻剩左手,單手結印速度慢了一半,但他硬是咬著牙,一道道精準的風刃削斷傀儡腳踝,讓他們摔倒後爬不起來。
吳啟長槍專挑傀儡肩膀關節挑刺,卸掉手臂,讓他們無法結自爆手印。
溪靜雲雷鞭壓成極細的電流,專門麻痹腿部肌肉。
淨沙一次次豎起低矮土坎,絆倒衝在前麵的傀儡。
可數量太多了。
倒下一百,上來兩百。倒下一百,上來三百。
易詭這是要把所有煉成的傀儡全押上來,用數量耗死他們。
陌曄一劍削飛一個傀儡持刀的手腕,沉聲道:“這樣下去不行。必須解決施術者本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夜微盯著遠處那個站在高台上、悠然看戲的黑袍身影,“但這裡離他至少三十裡,中間全是傀儡。衝過去要時間,這段時間我們會被炸成篩子。”
就在她盤算著要不要冒險動用鎮魂塔時,一道白光,從遙遠的天際亮起。
那光起初隻有一點,像燭火。
但轉瞬之間,就擴張成直徑足有百丈的巨大光柱,從天瀾學院的方向衝天而起,直貫雲霄!
光柱中,一道瘦削蒼老的身影緩緩升起。
玄老須發皆張,平日裡佝僂的腰此刻挺得筆直。
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袍被靈力激蕩得獵獵作響,枯瘦的手掌在胸前快速結印,十指翻飛,殘影連連。
“魑魅魍魎,也敢在老夫眼皮底下猖狂!”
蒼老的聲音如驚雷滾過長空,壓過了戰場上的爆炸聲和喊殺聲。
那道光柱驟然炸開,化作一個覆蓋了半個戰場的、巨大的金色法陣!
法陣邊緣是一圈圈古老的梵文咒字,中心是一朵緩緩旋轉的十二品淨化金蓮。
金蓮每旋轉一圈,就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如同春雨般灑落,飄向戰場上每一個麵目猙獰的傀儡。
第一個被光點觸碰的,是那個正在往前爬的老張頭。
他渾身一僵,臉上的黑氣像被沸水澆過的積雪,迅速消融。
空洞的眼神裡,竟然慢慢恢複了一絲清明。
老張頭低頭看著自己殘破的身體,愣了愣。
然後他抬起頭,望向國都的方向,嘴唇動了動,像在喊誰的名字。
他沒有喊出聲,喉嚨已經被毒煙熏壞了。
但他的臉上,露出了一個笑。
然後,他的身體化作點點金光,如同飛散的螢火蟲,在夜空中飄蕩,漸漸消散。
一個,兩個,十個,百個,千個……
成千上萬的傀儡,在同一時刻停止了動作。
他們身上的邪術烙印一個個崩解,眼中的黑氣一層層褪去。
那些被剝奪了神智、被驅使如牲畜的亡者們,終於在生命的最後一刻,重新找回了自己是誰。
有人朝著國都的方向磕了一個頭。
有人努力抬起手,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襟。
有人無聲地張開嘴,像在唱兒時母親教的歌謠。
然後,他們全都化作金色的光點,漫天飛舞,如同星河流轉,美得令人心碎。
戰場上,鴉雀無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