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台上,易詭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易詭喃喃道,灰綠色的眼珠急劇收縮,“這是什麼陣法?怎麼可能破我的煉魂術?這不可能!”
他雙手瘋狂結印,祭旗拚命催動,但旗中噴出的黑氣一觸碰到那些金色光點,就瞬間蒸發殆儘。
那些已經恢複清明的魂魄,他一個都召不回來,一個都控製不住了。
易詭終於害怕了。
他轉身就跑。
但剛邁出一步,就發現自己動不了了。
不是腿不聽使喚,是他周圍三尺範圍內的空間,徹底凝固了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易詭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,眼珠子拚命轉動,卻連根手指都抬不起來。
玄老踏空而來,每一步都踩在虛空中,腳下泛起淡淡的金色漣漪。
他從天瀾學院一路走到這片戰場,那些金色光點在他身周環繞飛舞。
他在易詭麵前三丈處停下。
“你學的這套功法,叫什麼名字?”玄老問。
易詭嘴唇哆嗦,答不出來。
“那是老夫百年前棄之不用的殘篇。”玄老的聲音很平靜,“當年覺得太陰損,有傷天和,寫了一半就燒了。沒想到有人偷偷抄錄了去,還傳了下來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易詭的眼神裡沒有憤怒,隻有疲憊。
“這麼多年,你用它害了多少人?”
易詭終於能發出聲音了,沙啞而尖銳:“你……你是誰?你怎麼知道這功法的根腳?你到底是誰!”
玄老沒有回答。他隻是抬起右手,伸出食指,隔著凝固的空間,朝易詭眉心輕輕一點。
“封魂。”
就兩個字。
易詭的眼睛驟然睜大到極致。
他感覺到自己魂魄深處有什麼東西被強行抽離了。
那不是肉身被毀的感覺。
他經曆過很多次肉身被毀,從來不怕,反正隻要魂魄還在,隨便找具屍體就能重生。
但這一次不一樣。
這一次被抽離的,是他魂魄的本源烙印。
那枚烙印正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,從魂魄深處硬生生撕扯出來。
“不!不要!你不能!洛家不會放過你的——!”
易詭的慘叫隻持續了一息。
玄老五指收攏,那枚沾染了無數冤魂的、汙濁不堪的魂魄烙印,在他掌心輕輕一握,碎成齏粉,隨風飄散。
易詭的肉身還保持著驚恐的表情,站在原地。
但那雙灰綠色的眼睛裡,已經徹底沒了光。
一陣風吹過,肉身也化作飛灰,簌簌落了一地。
祭旗失去主人摔在地上,滾了兩滾。
戰場上,靜得像子夜。
然後,不知是誰帶頭,魔龍衛們重重捶擊胸甲,發出沉悶的砰砰聲。
天瀾弟子們紅著眼眶,用力鼓掌。
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跪在地上,朝著玄老的方向,深深叩首。
玄老沒有看他們。
他隻是低著頭,看著自己那雙枯瘦的、沾滿歲月痕跡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夜微走到他身邊,沒有問什麼,隻是靜靜站著。
過了很久,玄老才開口,聲音沙啞:“丫頭,師父以前造的孽,可能比易詭還多。”
夜微說:“您後來改了。”
玄老搖搖頭,沒再說話。
他轉過身,一步一步,慢慢走回礦洞深處。
那漫天飛舞的金色光點,也漸漸暗淡,最終消失在夜空之中。
夜微彎腰,撿起地上那個滾落的祭旗,隨手扔進了混沌空間。
不管怎麼說,這玩意兒材質不錯,回頭讓小紫熔了,給雷牙打幾個配件。
總不能白來一趟。
易詭死了。
那漫天的金色光點散儘,戰場上空蕩蕩的,隻剩下滿地破碎的衣物和幾塊還沒完全消散的殘骨。
傀儡的威脅解除,國都大陣也殘破不堪,一切看起來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。
但夜微心裡不踏實。
她抬頭望著天空。
沒有星,沒有月,隻有那層驅不散的詭異黑暗。
易詭死了,這黑暗卻一點沒退。
陌曄也抬頭看了一眼,沉聲道:“不對。”
話音未落,天空裂了。
不是形容,是真的裂了。
國都正上方,那道厚得像鍋蓋的黑暗天幕,突然被什麼東西從外麵撕開一條猙獰的口子。
口子邊緣呈鋸齒狀,像被猛獸的利爪扯破的布帛,漏出裡麵混沌幽深的空間亂流。
一道人影從那道裂口中邁出。
先是腳尖,再是長袍下擺,然後是整個人。
那是個看著不到三十歲的年輕男人,穿一身暗金色繡黑蓮紋的長袍,腰間掛著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血色玉佩。
他的五官生得不差,甚至可以說英俊,但那雙眼睛破壞了所有的美感。
眼型細長,眼尾上挑,瞳孔是極淡的灰褐色,看人的時候總像在掂量一塊豬肉值幾兩銀子。
他身後,跟著十二個穿著統一玄黑鎧甲的侍衛。
以及一個氣息格外沉凝、鶴發童顏的老者。
夜微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那老者的修為,即便被下界規則壓製到五星靈帝巔峰,身上那股久居人上的威嚴感卻根本壓不住。
更可怕的是,他站在那十二個侍衛中,侍衛們竟都不自覺地與他保持半步距離。
不是疏遠,是恭敬,是本能的退讓。
這人至少是這群侍衛的頭領。
年輕男人踩在虛空中,低頭掃視戰場。
他的目光掠過滿地殘骸,掠過那已經破碎不堪的陣盤,掠過嚴陣以待的魔龍衛,掠過陌曄,掠過夜微,然後停在了玄老身上。
那目光瞬間變了。
不再是打量豬肉的眼神,而是像孩童發現了丟失已久的舊玩具,驚喜、貪婪、誌在必得。
“哎呀呀——”
他拖長了聲音,語調誇張得像戲台上的醜角。
他甚至鼓了兩下掌,雖然根本沒人應和他的掌聲。
他笑得眉眼彎彎,“本少主還以為是哪個高人,破了我的大陣,滅了我的狗。”
“原來是您啊,我親愛的……老師?”
這些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,像裹了蜜的砒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