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熊可可站起身來，正要離開。
遠處的群山，突然在我們眼前，轟然崩塌，揚起的煙塵遮住了半邊天空。
風中飄來淡淡的血腥味。
熊可可一驚：“誰在那邊打起來了？要不要過去看看？”
我麵無表情：“不用。打完了。”
天邊現出一黑一白兩道身影，一閃，謝必安和鐘馗便落在我身前。鐘馗沒受傷，臉色依舊蒼白冷淡。謝必安的一條胳膊卻沒了，身上的紫鏈沾滿了血跡，點點滴落，雪中梅花一般。
他們靜靜地看著我。
我揮了揮手。兩人身形一晃，消失不見。
熊可可愣愣地問：“他們……去殺誰了？”
“陸七兩。”我說，“沒殺成。”
“剛才還跟咱們喝了一晚上酒，剛走你就讓人去殺他？”熊可可的語氣裡全是不滿。
“我真要殺他，就自己動手了。”我轉頭看他，“不過是來而不往非禮也。”
“你什麼意思？他還好心告訴咱們有個出口！”
“我百毒不侵。”我看著他的眼睛，“你覺得吃的魚沒問題嗎？”
熊可可愣了愣。他這一晚上都在擔心我和陸七兩打起來，沒吃幾口魚。他拍了拍胸脯，又拍了拍肚子：“我好好的，你彆總把人往壞處想……”
我也覺得有些慚愧，天底下哪有那麼多壞人。
熊可可的身體晃了晃，腿一軟，從雕像上直直栽了下去。
——
生死一戰，才知道有的人可以同時是朋友也是敵人。
我把他拖到了高漫妮的住處。高漫妮看都沒看，從邊上的瓶子裡倒出一顆丹藥，塞進他嘴裡。想了想，又把整瓶都倒進去了。
“高仙醫，”我有些好奇，“你看都不看，就給他喂的什麼藥？”
“解酒的唄。”她瞪我一眼，“他沒事。”
頓了頓，又說：“一進門我就聞到酒味和魚香。你們烤魚的時候用了香魚草吧？那種草烤的魚特彆鮮香，但不能配酒，要不然就會昏睡，靈力凝滯。睡幾天就好了。”
“要睡多久？”
“他喝了多少？”
“喝了一晚上。我也不知道喝了多少。”
她撇撇嘴：“那怎麼也得睡個三四天。”
看來，陸七兩並不是想要了我們的命，隻是想讓我們睡個三五天，可這三五天，其他人的命就沒了。
——
我把熊可可扛回住處，往床上一扔。
心想，熊可可還真是一點也指望不上。一到用他的時候，不是這樣，就是那樣。最後還得自己動手。
這處修行者們臨時落腳的小城，人界的大宗和妖界的大族都紮堆兒住在中心，散修們則喜歡離群索居，散落在偏僻的角落裡。
我斂去氣息，悄無聲息地來到一處石屋附近。剛要靠近，忽然察覺到一絲極為隱秘的氣息——有人比我更早到了這裡。
子墨正站在一棵高大茂密的樹上，一動不動，遠遠望著那間石屋。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，手指微微一動，腳下便隱隱有法陣的光紋浮現。
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子墨，是我。”
他這才收了法陣，回頭看我，神色裡有一絲意外：“原來是遇仙神尊。怪不得我四下布的法陣，竟一個都沒觸發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他說：“神尊有話但說無妨。在我的法陣之內，外麵的人看不到，也聽不見。”
我又點了點頭。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除非，那人已經有了遇仙神尊這般的修為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石屋的門突然開了。
一個極醜怪的男人從裡麵走出來。瘦小，青森，駝著背，眼圈發黑，頭發稀稀疏疏。背上負著一塊黑色的門板似的東西，非金非木，看不出材質。
子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前日我們從缺口撤離時，他也覺察出有人向子不語那邊報了信，順著線索追查到這裡。
“此處隻他一人居住，”子墨低聲道，
“他的氣息很奇異，似人非人，卻又不是妖。神尊不必擔心，我看他的修為至多七品，發現不了我們。”
那醜怪的男人突然轉過頭來，直直地看向我們藏身的方向。
兩眼發直。不僅不像人，竟有些不像活物。
子墨臉色微微一變。
我笑了笑：“沒事。”
果然，那男人又轉回頭，慢慢地走回了屋裡。
我說：“我常常想，為什麼有人為了修行，可以拋妻棄子，甚至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。”
子墨想了想：“為了觸及大道，一切皆可犧牲。”
“讓人舍棄一切的大道，不修也罷。”我笑了笑，“但我覺得說到底，不過是為了自己長生不滅罷了。”
子墨沒再開口。
——
就在這時，那醜怪的男人突然撞破屋頂，飛至半空，猛地向一側掠去。
子墨正要縱身去追，被我一把拉住：“不用追。”
話音剛落，虛空中無數巨劍憑空浮現，劍光森森，劍氣陰寒，將我們圍得水泄不通。
子墨臉色一變：“這是神劍宗的【萬劍十方】大陣。”
“你沒記錯。”我問，“還記得他是誰嗎？”
“我雖在人界出生，但離開後再未回去。”子墨盯著那些巨劍，眉頭緊鎖，“隻認得當年神劍宗的幾位成名人物。可此人能將此陣使得密不透風，早該名滿天下。”
的確，【萬劍十方】陣，神劍宗弟子都會用。但能一下子祭出這麼多巨劍，而且每一把都像有巨人握持一般，整個神劍宗也沒有幾人。
“這個人，”我憑空一抓，“你應該認得。”
虛空深處，那道早已消失無蹤的身影，被一隻巨大的鬼手生生抓了回來，狠狠丟在地上。
那怪人從地上彈起，雙手掄起背上的門板，向著我們轟然罩下。一股巨大的神壓從天而降，子墨設在四處的法陣驟然金光四起，向上撐去。
“轟！”
一聲巨響。法陣竟被擊得潰散，我們腳下的大樹碎成木屑，煙塵四起。
子墨怔住了。他精心設下的法陣，竟被那怪人用蠻力硬生生破開。
四周懸空的巨劍齊齊調轉劍尖，從四麵八方刺來。
我一把拉住子墨，落在那怪人身前。另一手輕輕一拂，所有巨劍定在空中，瞬息間化作齏粉，簌簌而落。
子墨盯著那怪人，眉頭緊鎖：“難不成是神劍宗的某位前輩……變成了這副模樣？”
我歎了口氣。
“不是變化。”我看著那張青灰的、近乎失去人形的臉，“這十數年，他被背上的那件神器奴役，一點點吞噬，才成了現在這個樣子。”
“我隻聽過人操控器靈，”子墨低聲說，“這被器靈操控的，還是頭一回見。”
那怪人目光呆滯地看著我，眼珠轉了轉，又轉了轉。
像是終於找回了一絲人氣。
他的喉嚨裡咳咳作響，吐出含糊不清的聲音：“遇……仙……？”
我向他行了一禮：“是我，上官仙尊。”
我本該問一句“近來可好”，可他的這副模樣，一看就不是太好。
子墨本是那種麵無表情的人，好像世間早就沒有能讓他驚奇的事了。可此刻，他卻一下子呆住了。
“他……”子墨的聲音有些發澀，
“真的是上官慕仙？”